|
|
[size=3]風氣關乎治亂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李文海
風氣是一種無形的巨大力量。一種好的風氣,潛移默化地陶冶、浸潤著人們的高尚道德情操;而某些不良的觀念和行為一旦形成風氣,則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侵蝕著社會的健康機體,縱容著消極和丑惡現象招搖過市。不 論是學風、政風、黨風、民風乃至世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社會風氣,莫不如此。清代學者沈垚曾說:“風俗美則小人勉慕于仁義,風俗惡則君子亦宛轉于世尚之中,而無以自異!保ā堵浞珮羌肪硭模┻@里所說的“風俗”,其實就是指的風氣?梢婏L氣對于人心的善惡、世道的治亂,實在是關系至大。在這方面,歷史為我們提供了生動的教材。 清朝乾嘉之際擔任過大學士、軍機大臣的王杰,在一封奏折里,講到乾隆中期以前,政風清明,“其時上司亦皆廉潔公正,題升調補,無可營求,即無所謂饋送:州縣食其廉俸,自可寬裕,無所謂虧空之說。迨乾隆四十年以后,有擅作威福者,箝制中外,封圻大臣不能不為自全之計,而費無所出,遂以缺分之繁簡,分賄賂之等差,饋送之外,上下又復肥己,久之習以為常!薄伴g有初任人員,天良未泯,小心畏咎,不肯接收,上司轉為之說合,懦者千方抑勒,強者百計調停,務使其虛出通關而后已。一縣如此,通省皆然;一省如此,天下皆然。于是大縣有虧至十余萬者,一遇奏銷,橫征暴斂,挪新掩舊,小民困于追呼,而莫之或恤。靡然從風,恬不為怪!保ā肚褰浭牢木帯,《請核實虧空通驛站疏》)王杰在這里動態(tài)地敘述了乾隆年間政風由好轉壞的過程,官場上貪污賄賂“靡然從風,恬不為怪”,在這樣的風氣之下,少數“天良未泯”的官員不肯或者不敢接受賄賂,倒反而變成了另類,要受到上司和同僚們的勸說或者圍攻了。
風氣敗壞的最大危險,就在于它以一種無形的力量,把假惡丑的東西,“積久成是”,變成似乎合理的存在,甚至造成一種不得不隨波逐流的態(tài)勢。正如清代著名學者章學誠所說:“天下之患,莫患于知其不可,而群趨于不得不然之勢!保ā墩聦W誠遺書》,第327頁)這里,我們可以舉個例子,來說明在貪瀆成風的情況下,如果有人不肯同流合污,想獨善其身,也是難乎其難,弄不好還會反罹其禍。在晚清,河工是有名的肥缺,乃“國家之漏卮,官場之利藪”,任職于此的大小官吏,不但對治河經費任意揮霍,大肆侵吞,而且大家對此也習以為常,視為固然。同治、光緒年間,蘇廷魁任河道總督,這是一位清廉正直的官員,在當時可以說是鳳毛麟角。在任期間,黃河在河南境內決口,他與河南巡撫一起奏請100萬兩銀子堵塞。他親自督工,“買料俱親經手”,決口很快合龍,經決算,還剩下工程款30萬兩。巡撫主張按慣例由二人瓜分,蘇廷魁堅決不允,力主“奏繳還部”。巡撫的貪欲沒能滿足,羞恨交加,便倒打一耙,捏造罪狀,上章彈劾蘇廷魁。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戶部對蘇廷魁的做法也大為不滿。原來“向來河工告成,無不浮冒虛報者,外得十分之七,大小瓜分,以三分賄部,遂不駁。今蘇公繳還余銀,除此陋規(guī),部中亦恨”。于是,戶部在蘇的奏折里挑出“不合例數條”,同河南巡撫一起參劾。在內外夾攻下,蘇廷魁最終落得個“革職”還鄉(xiāng)的下場。(歐陽昱:《見聞瑣錄》,第91頁)這個真實的故事告訴我們,風氣的敗壞,實實在在地起著“扶邪壓正”的惡劣作用。
風氣不僅深刻地影響著政治,也極大地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社會生活。清代的前中期,除了少數享有特權的王公貴族外,社會風氣總體來說是淳厚儉樸的,到乾隆中葉以后漸趨浮華,尤其到了晚清這個封建末世,追求揮霍奢靡就成了時尚。侈靡之風首先從掌握著政治權力的官場和聚斂著大量財富的商界刮起,這些人成天出入于花街柳巷,沉溺于酒食征逐,“大宴會則無月無之,小應酬則無日無之”。這種風氣必然影響到整個社會,拿首善之區(qū)的京師來說,“京師最尚應酬,外省人至,群相邀請,筵宴聽戲,往來饋送,以及挾優(yōu)飲酒,聚眾呼盧,雖有數萬金,不足供其揮霍!保ā兜拦舛奸T紀略》,第320頁)可惜在這種聲色宴飲的酬酢中卻恰恰掩蓋著人情的淡漠!妒⑹牢Q浴返淖髡哙嵱^應對此感嘆說:人們對“迎送宴會年節(jié)之儀、婚喪壽慶之事,亦恒喜耀其外觀,有一不臻華美者,則歉然嘩然,自尤而人非之。至于精意之存亡,真誠之有無,乃相與置之勿論”(《鄭觀應集》,第380頁)。人際交往一旦失去了真情,剩下的便只是功利和虛偽了。
[color=#ff0700] 不能把這些現象簡單地看作只是一種生活陋習。事實上,在奔競鉆營成為惡劣風氣的大環(huán)境下,一些人正是靠這些作為飛黃騰達的終南捷徑,而某些飽學之士卻常常因不善此道而困頓淹滯,潦倒終生。我們可以舉桐城派古文創(chuàng)始者之一的劉大櫆的遭遇為例。劉大櫆在給朋友的一封書信中這樣說:“仆賦資稚魯,又生長窮鄉(xiāng),不識機宜,不知進退,惟知愛慕古人,務欲一心進取,而與世俗不相投合。心甚方,雖鑿之不圓;舌甚鈍,雖磨之不利。單身孑立,無親舊以為攀援,無錢財以資結納,無華顏軟語以媚悅貴人之耳目。日在京師與縉紳士大夫相接見,而舛戾乖違,不得其歡心,而只逢其怒氣,”以致“客游京師八九年矣,皇皇焉求升斗之祿而不可得”(《劉大櫆集》,第120頁)。在劉大櫆的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不良風氣怎樣成為扼殺人才的軟刀子。 [/color]
難怪顧炎武反復強調,“風俗者,天下之大事”,“目擊世趨,方知治亂之關,必在人心風俗!保ā度罩洝ち異u》,《與人書九》)這樣的歷史經驗,實在是值得我們深刻吸取的。 [/siz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