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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灣小鎮(zhèn) 楊灣是樅陽西南邊陲的一座小鎮(zhèn)。我去楊灣時,是這一年的十月。
車窗外下著小雨,四野是一片塵土般的灰黃,泥濘的鄉(xiāng)間公路上很少見一輛汽車,甚至也很少見到行人。我的一個學生,正是在這樣的鄉(xiāng)間做著芝麻大的小官。她告訴我說,當初派她來時,她的心情也如同這灰黃的公路一樣,好幾次,她都差一點掉轉車頭,結束她剛剛開始的為官生涯。但是她還是來了,一干就是四年。
撐一把雨傘,我們走進楊灣小鎮(zhèn)。確切地說,楊灣只是一條百十米長的雞腸子小街,古舊的石板路逶迤著,一直伸向一處湖邊曠野。街上的店鋪擠擠挨挨地排列著,呈現(xiàn)出兩排灰褐的顏色。雨噼噼剝剝地打在傘上,人走在這被數(shù)百年的腳步踏踩得光滑伶俐的石板路上,仿佛就走進了一卷泛黃的畫軸中。問街上人這街的歷史,有說是百十年的,有說是三百年的,更有說自明代起,從江西瓦屑壩成群結隊移居而來的居民便有落腳在這湖畔陸地,楊灣的小鎮(zhèn)就這樣形成了。那時候楊灣四周多有湖泊,往來舟艖就停泊在楊灣,楊灣因此就逐漸地發(fā)旺起來。
告訴我那段歷史的是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他指著他身后的老屋說,這是他祖父手中做下的,現(xiàn)在,他和他的老妻就住在這里。老人說他年輕時參加過剿匪斗爭,新中國成立后,他被派往外地工作,但他最終還是回到了這條小街。他說他當時剛剛結婚,他丟不下他新婚的妻子。有人同他開玩笑說,那時候就沒想到重找一個嗎?老人嘿嘿地笑著說,那哪行啊。老人剛喝過酒,他的臉在傍晚的雨幕中泛出一種健康的紅潤,他的背后就站著他面帶羞澀的老妻。楊灣小鎮(zhèn)不僅滋生著經(jīng)久的歷史,也滋生著經(jīng)久的愛情。
臨近傍晚,濕漉漉的小街少有生意,屋檐下陳列著的多是從楊灣湖里撈上來的魚和蓮藕,魚已無聲息,任檐上的雨水肆意地淋落在身上,同蓮藕一起被這雨水沖刷得白凈而亮麗。問一下價錢,的確要比安慶的市面上便宜許多。掛面坊的師傅正準備關門打烊,而在他隔壁的鐵匠鋪里,風箱習習,通紅的爐火撲撲地跳動著,一塊燒紅的鋤子被擱在鐵砧上,銳利的金屬敲擊之聲在雨意中震蕩著,這時,感覺被這雨水浸泡得似睡非睡的小街便也一下子醒了。
楊灣的小街上除了雜貨鋪點心鋪,便是酒館和飯鋪,大致地數(shù)了數(shù),有十來家之多,或許是傍晚,一般都少了生意。走了一下午的路程,忽然感到喉管里有一種干渴的燥癢,我很想找一家茶館坐下來,泡一杯濃茶,與當?shù)氐睦限r聊一聊歷史。但尋了很久,竟沒有一家茶館。他們告訴我說,楊灣人熱衷的是酒而不是茶,倘是在早上,這些酒館飯鋪里幾乎都是座無虛席,走出生意場的人們蘸著口水點著手中的鈔票,帶著十分的滿足,相約著坐到那一張張方桌前,就著三兩碟小菜,甚或是十來塊醬干,直喝到臨近中午。有時候一天的收獲也就化作了杯中的薄酒,回到家中難免要遭到妻子的呵罵,然而這一刻他們卻得了快樂和滿足。于是我知道,喝茶是有閑階層的事情,而對于那些勞作終日的農民來說,燥烈的老酒最能體現(xiàn)一個勞動者的個性,最能引泄人在這艱難時世上所有的快樂和憂愁。酒與愛情,永遠都是人類生活中最永恒的主題。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楊灣小鎮(zhèn)是他們不老的心靈港灣。
第二天清晨,我再次來到楊灣小鎮(zhèn)。雖然雨下得更大,但與昨日的蕭條與冷清相比,今天的楊灣小鎮(zhèn)完全是另一種格局。整條小街被密密的人群擠塞著,我們不得不收了傘,任雨水在頭頂上飄灑著。我們走在躁動的人流中,走在氤氳的酒香和嘈雜的方言俗語中,感受著百年小鎮(zhèn)的繁華,同時也感受著鄉(xiāng)情的濃烈。在一個小酒館中,幾個老農正圍著一張桌子劃拳行令,我不敢走近他們,我惟恐我的唐突會驚擾他們的游戲和快樂,我遠遠地看著他們,像欣賞一組永恒的雕像。有人說,楊灣的農民缺少抱負,他們的志氣,都消弭在這些酒館飯鋪消弭在這百年老街的陳舊和安謐中了,但我卻以為,這也許正是楊灣人的自在之處。
( 來源:江淮晨報 作者:黃復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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