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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05-3-27 19:4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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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桐城詩派(一)
“桐城詩派”的界定
“論詩轉(zhuǎn)貴桐城派,比似文章孰重輕!边@是程秉釗在《國朝名人集題詞》中的論詩之語。敢于同執(zhí)清代文壇牛耳的桐城文派比量重輕,可見桐城詩派影響的廣大與夫在文學(xué)史上地位的不容漠視。
那么什么是桐城詩派呢?在討論這個基本的問題時,學(xué)者們大多從史 的角度,以時間為經(jīng),以地域為緯,條列桐城歷史上的著名詩人:從 明代的方法、齊之鸞到晚清的二姚,“彌天獨護(hù)桐城派,名世今當(dāng)五 百秋。”(錢仲聯(lián)先生詩)但這只是在做桐城詩史,而未中桐城詩派 的肯綮。桐城詩史與桐城詩派是兩個既不能完全相互重疊,又存在著 多重交叉關(guān)系的文學(xué)史概念。簡捷地說,桐城詩派并不涵蓋全部桐城 詩史,而只是桐城詩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是在一定的歷史時期 里,詩學(xué)見解和詩學(xué)創(chuàng)作風(fēng)格近似的詩人通過自覺或不自覺的結(jié)合而 形成的一個詩歌流派。它的核心人物來自于桐城,故派以地名;而追 隨者則逸出桐城以外,故它不完全等同于嚴(yán)格地以地域劃分為界限的 桐城詩史。因此,研究桐城詩派,從空間上來說,應(yīng)立足桐城,放眼 全國;從時間上來說,則要截斷眾流,將其發(fā)軔期界定在清代的雍正 乾隆年間,而無庸遠(yuǎn)溯到明代。
促成桐城詩派形成的三個核心人物
那么,誰有資格榮膺桐城詩派開山這項桂冠呢? 這里,我們要考察的第一個對象自然是錢澄之,他是清初桐城籍 的一位著名詩人。但錢詩“沖淡深粹”,“度王孟而及于陶”(韓菼 《錢飲光集序》),并未使以后的姚鼐等人異代相感;且身丁亂世, 嗣響乏人,與桐城詩派中人也無多少淵源關(guān)系。故錢澄之只能算是桐 城詩史上的一位大家,而成不了桐城詩派的開山鼻祖。再看方苞、戴 名世。方苞平生因藏拙而很少作詩,戴名世亦然。他們都是以古文知 名于世的,算不得詩人。再下來便是劉大櫆。他是著名的古文家兼詩 人。且與姚范自幼相知,又是桐城詩派巨子姚鼐的老師。按理來說, 他最有資格成為桐城詩派的開山。近代的沈曾植與當(dāng)代的吳孟復(fù)先生 都作如是觀。其實也不盡然。理由很簡單,桐城詩派的主要人物并不 認(rèn)同劉大櫆。姚鼐雖為劉之弟子,但認(rèn)為劉評詩不公(見《昭昧詹言》 卷十二)。故選詩講授,近體詩只用自纂《今體詩抄》;古體詩則擯 棄劉輯《歷朝詩約選》不用,而另用王漁洋所編“大體雅正,足以維 持詩學(xué),導(dǎo)啟后進(jìn)”、“當(dāng)人心之公者也”的《古詩抄》(見《今體 詩抄》序目)。個中原因,姚鼐為師門避諱,語焉不詳。時過境遷, 吳汝綸則揭示無隱。吳認(rèn)定劉選“鑒裁不得為精,繁簡似頗失當(dāng)”, “不得劉意指之所在”,故“不能饜人人之心”(見《吳汝綸尺牘》 卷二)。有鑒于此,錢鐘書先生針對沈曾植(乙庵)《跋惜抱集》誤 謂姚鼐“選詩講授,一宗海峰家法”,而力加辯證:“乙庵當(dāng)是指海 峰《歷朝詩約選》而言!都s選》無序例,泛濫已甚,不知家法何所 征”(見《談藝錄》)。不立家法,何有于桐城詩派?姚鼐大弟子方 東樹對劉尤致不滿:“海峰能得古人超妙,但本源不足,徒恃才敏, 輕心以掉,速化剽襲,不免有詩無人;故不能成家開宗,衣被百世也! (見《昭昧詹言》卷一)故謂劉大櫆為桐城詩派中名家則可,尊為桐 城詩派開山則擬不于倫。桐城詩派開山這頂桂冠應(yīng)戴在姚范的頭上。 姚范,字南青,乾隆壬戌進(jìn)士,官編修,有《援鶉堂筆記》五十 卷,學(xué)者稱薑塢先生。桐城詩派的形成,他有無可辯駁的發(fā)始之功。 首先,桐城詩派的巨子姚鼐是他的侄兒,鼐“以從子受業(yè)焉;姚氏之 學(xué)所由起也!保ㄒ婂X基博《現(xiàn)代中國文學(xué)史》)姚鼐除“親受文法 于學(xué)博(劉大櫆)外”,論學(xué)論詩皆“少傳業(yè)伯父薑塢編修”(見馬 其昶《桐城耆舊傳》),叔侄二人在學(xué)術(shù)上形成了極其默契的傳承關(guān) 系。其次,桐城詩派的諸多“家法”都是由他發(fā)端的。如批評明七子, 不以錢謙益一味丑詆為然,而是平正通達(dá),不作矯情之論!对囂 筆記》卷四十評李空同《游百門學(xué)大謝》云:“如趙同魯評沈啟南仿 倪元鎮(zhèn)畫,下筆又重了”。錢鐘書先生許為“古來評七子擬古,無如 此之心平語妙者!保ㄒ姟墩勊囦洝罚┚硭氖挠种^:“讀何、李諸 公學(xué)古詩,轉(zhuǎn)讀十九首,其妙愈出。正如字書只見石刻,后觀真跡”。 錢鐘書先生亦認(rèn)為:“是于七子,未嘗盡奪而不與,……惜抱淵源家 學(xué),可以征信!保ㄒ姟墩勊囦洝罚┩┏窃娕捎谒稳颂刂攸S山谷,以 之作為優(yōu)入唐人圣域的梯航。此在薑塢亦初露端倪。《援鶉堂筆記》 卷四十稱山谷“驚創(chuàng)為奇,其神兀傲,其氣崛奇。玄思瑰句,排斥冥 筌,自得意表”。蓋備極傾倒。又,“魏泰《隱居詩話》極詆山谷。 泰本不恥士類,而糊心瞇目,敢于狂吠如此。近世馮班之徒,所見與 泰不遠(yuǎn),而學(xué)者奉其盲論,過矣!眱叭缓跎焦茸o(hù)法。以古文之法為 詩,本是桐城詩派的當(dāng)行本色。此中之覆,薑塢亦有以發(fā)之:“字句 章法,文之淺者,然神氣體勢,皆因之而見”。“文法要莽蒼硬札高 古”。評韓愈《紀(jì)夢詩》曰:“以崚嶒健倔之筆,敘狀情事,亦詩家 所未有。”(均轉(zhuǎn)引自《昭昧詹言》)故桐城詩派中人對姚范極度為 尊崇,方東樹至謂:“薑塢所論,極超詣深微,可謂得三昧真筌,直 與古作者通魂授意!保ㄒ姟墩衙琳惭浴罚┱摱ㄒΨ稙橥┏窃娕傻牟 祧之祖,應(yīng)是實至名歸,毫無間言的。 桐城詩派的第二個核心人物為姚鼐。姚字姬傳,乾隆二十八年進(jìn) 士,著作繁富,學(xué)者稱惜抱先生。惜抱是桐城詩派的集大成者,他通 過四個方面的努力,空前廓大了桐城詩派的堂廡。其一,惜抱承薑塢 緒論,進(jìn)一步完善了詩派理論。桐城詩派的微言大義,“鼐獨抉其微 而發(fā)其蘊(yùn)”,見于《惜抱軒詩文集》、《惜抱軒尺牘》、《今體詩抄》 者,比比皆是。其二,惜抱獨具只眼,為詩派確立了一整套的詩學(xué)方 法論。如宗旨:“存古人之正軌,以正雅祛邪”(見《今體詩抄序目》), 庶不入詩文魔道。取徑:確定范本,以為汲古之助。古體詩,“吾向 教后學(xué)學(xué)詩,只用王阮亭五七言《古詩抄》!保ㄒ姟冻郀┡c管異之》); 近體詩,“但就愚《今體詩抄》,更追求古人佳處。時以已作與相比 較,自日見增長!保ㄒ姟冻郀┡c伯昂從侄孫》)。守法:“近人每 云作詩不可摹擬,此似高而實欺人之言也!學(xué)詩文不摹擬,從何得入! 須專摹擬一家,已得似后,再易一家,如是數(shù)番之后,自能熔鑄古人, 自成一體。若初學(xué)未能逼似,先求脫化,必全無成就。譬如學(xué)字而不 臨帖,可乎!”(見《尺牘與紓侄》)存異:“大抵其才馳驟而炫耀 者宜七言,深婉而澹遠(yuǎn)者宜五言,雖不可盡以此論拘,而大概似之矣!” (見《尺牘與陳碩士》)求變:“近人不知詩有正體,但讀后人集, 體格卑卑,務(wù)求新而入纖俗,斯固可憎厭!而守正不知變者,則亦不 免于隘也!”(見《盡牘與石甫侄孫》)斯直可為惜抱崇奉之“有所 法而后能,有所變而后大”下一注腳!其三,惜抱不獨“詩學(xué)”精湛, 且“詩功”甚深。生平所作有《惜抱軒詩集》十卷傳世。程秉釗贊惜 抱詩:“精深博大,足為正宗!保ㄒ姟秶思}詞》自注)誠 如錢鐘書先生所云:“蓋學(xué)識高深,只可明義,才情照耀,庶能開宗, 坐言而不堪起行者,其緒論亦每失墜而無人掇拾耳!保ㄒ姟墩勊囦洝罚 惜抱庶幾“坐言”又堪“起行者”,二妙駢臻,宜其開一代風(fēng)氣。其 四,惜抱年逾不惑,即解組傳道授業(yè),歷主鐘山、梅花、紫陽、敬敷 書院達(dá)數(shù)十年之久。承學(xué)者見賢思齊,向風(fēng)成會。見于劉聲木《桐城 文學(xué)淵源考》著錄姚門及門、再傳及私淑弟子何只數(shù)百。以此惜抱詩 學(xué)未得及身而絕,而是化身千百,成為桐城詩派的廣大教化主。 桐城詩派的第三個核心人物是方東樹。方是姚門四大弟子之一, “性高介,恒閉門撰述,不隨人俯仰。好盡言:論道術(shù)、文藝,必抉 其所以然”。(見馬其昶《桐城耆舊傳》)在詩學(xué)上“好盡言”的例 子是精心結(jié)撰了一部文學(xué)批評著作《昭昧詹言》。目的是昭示后學(xué), 于古人詩文“求通其辭求通其意之確有依據(jù)也!保ㄒ姟墩惭浴钒弦唬 桐城詩法因此書具體而微:方仲棐“尤注意于方儀衛(wèi)《昭昧詹言》, 嘗戲曰:”桐城詩法文法,在此一書中矣‘“。(見吳孟復(fù)《馬茂元 傳略》)此書書首有許多泛論詩文的話,內(nèi)容很精詳,大旨是和薑塢、 惜抱論詩宗旨相發(fā)明而更見系統(tǒng)。它又是一部詩學(xué)鑒賞名著,在體式 上,是就王漁洋的《古詩選》和姚惜抱的《今體詩抄》所選的詩,駕 輕就熟地運(yùn)用桐城古文家所專擅的評點之學(xué),首首加以批注,詩律文 心,抉發(fā)無遺。如黃山谷《登快閣》”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 晚晴。落木千山天遠(yuǎn)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 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胺皆疲骸逼鹚木淝 敘且寫,一往浩然;五六句對意流行,收尤豪放。此所謂寓單行之氣 于排偶之中者!皢l(fā)神思,授人以范,由此可以體會文章之法。有 人以為:”似此和盤托出,用意為體太陋“。方東樹不以為然:”釋 氏有教乘兩門。教者,講經(jīng)家也。教固不如乘超詣,然大乘之人,未 有不通教者!皇拐Z言文字之未知,作者年歷行誼之未詳,而謾 謂‘吾能得其用意之精微,立言之甘辛’,以大乘自處,而卒之謬誤 百出,捫燭扣槃,盲猜臆說,誣古人,誤來學(xué),吾誰欺乎?”(見 《昭昧詹言》跋)兩相比較,覺方說深入情理,不徒作大言欺人。故 歷來詩家皆重視此書。教育家吳汝綸開列中學(xué)堂書目時,于詩學(xué)一門 特意指示:“王、姚二選,……苦其難讀,教者應(yīng)并閱方植之所著 《昭昧詹言》為之講授!保ㄒ姟秴侨昃]尺牘》卷三)詩書畫大師林 散之先生教人學(xué)詩即以《昭昧詹言》為宗(見《林散之研究》第一輯)。 吳孟復(fù)先生尤為欣賞此書:“手把金針親說與,一編昭昧為君師! 金針度世,沾溉廣博,方東樹算得上是普及桐城詩派的一大功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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