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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刻《棉花圖》 來到保定,不能不去直隸總督府。這里留下清代75位總督的業(yè)績,而且有數(shù)位皖籍勛臣先后執(zhí)掌權柄,為我們這些后人帶來些許的榮耀和漫漫的沉思。 我們在督府里信步徜徉,大堂,二堂,幽靜的花廳......,漸漸的有些倦了。不覺來到一方照壁前,忽然眼睛一亮,原來在一塊塊連袂的端石之上,鐫刻著系列圖譜。這就是著名的《棉花圖》,共16幅。再一打聽,執(zhí)掌刻圖者乃安徽桐城人氏,清代乾隆朝的直督方觀承。于是,大家倦意頓消。 方觀承,是桐城派鼻祖方苞的族裔,其祖其父因受戴名世《南山集》案的牽連,被流放到黑龍江。從此,喬居江寧的觀承兄弟,以幼小羸弱之軀,踏上了徒步探親的漫漫之路。江淮的泥濘,幽燕的崎嶇和塞北的酷寒,使他們嘗盡了人生的苦味。興許得到過漂母的一飯之恩,心中留下久久的溫馨。直至雙親亡故之后,勵志勤學,又得他人推舉,始入仕途,漸樹大纛。 我久久地凝望著那一幅幅畫圖,從第一幅《布種圖》、第二幅《灌溉圖》,一直到最后一幅《練染圖》,把棉花從種到收的全部生產(chǎn)過程,從軋花到練染的全部加工過程,圖解得那么細致入微。那人、那樹、那紡車,那織機,甚至那田畦、山水,刻畫得那么栩栩如生、出神入化。我仿佛置身于“轆轤汲井分畦溉”的棉田之中,耳畔正響起“唧唧復唧唧”的機杼之聲。我為方觀承的匠心獨運所深深地感動。 作圖時的方觀承,在官職上已歷經(jīng)內(nèi)閣中書、山東巡撫等要職,二度膺任直隸總督。他親自繪圖,并輔之以文字解說和詩篇,制成了《棉花圖》。在乾隆三十年,乾隆帝南巡途經(jīng)保定時,呈于圣上。獲乾隆的嘉許和御制詩后,他把正本交到宮室,以副本為藍圖,請人勒于石上,公諸于眾,以示力倡之意。 離開壁畫的時候,我一直思索,作為身居要津、名動京師的直督,有多少事情等著他去料理!新落成的什么建筑盼著他去剪彩,剛完成的某處河工等待他去視察,還有各種各樣的會議、接見,各種各樣的陪餐、出訪,等等等等,他能抽得出身嗎?即使有時間,他屑于去做這種屬于“耕當問奴、織當問婢”的賤事?然而,他還是義無返顧地選擇了《棉花圖》。我猜想,這時的方觀承,士大夫的“民本”意識可能在他的腦海里占了上風。我甚至以為,在荊榛叢生的探視路上,那“北風利如劍,布絮不蔽身”的貧寒,那“唯燒蒿棘火,愁坐夜待晨”的無助,一齊涌上了他的心頭,攪得他食不甘味、寢不安眠。他最終選擇了《棉花圖》。他在呈獻給皇帝的折子中說得很清楚:為了普天下的“生民”常年都能得到日用之資和衣被之暖。這,就是方觀承的心思。 方觀承播揚棉花事業(yè)做得十分踏實,這從他為每一幅圖所作的說明中就看得很清楚。譬如《布種》:“種選青、黑核,冬月收而曝之。清明后,淘取堅實者沃以沸湯,俟其冷,和以柴灰種之,……”次之如灌溉、耕耘、摘尖等等,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何時進行,如何進行,說得明明白白,完全是專家的口吻,或業(yè)內(nèi)能工的經(jīng)驗之談?梢钥闯,他是下過一番切實的工夫的。我仿佛看到,烈日炎炎之下,他在和棉農(nóng)席地交談;在刺鼻的染房里,他在向工匠虔誠求教;在或明或暗的燭光下,他一遍又一遍地翻閱著《農(nóng)政全書》、《授時通考》等篇什……他的這種執(zhí)著而務實的精神,豈止浸透在棉花圖里!在山東治理安山湖的操勞中,在直隸整頓永定河、子牙河、滹沱河、漳河、拘馬河的職份,在賑濟災民、辦理漕運、厘定稅畝的冗繁事務里,無不甘冒勞頓,親歷現(xiàn)場,洞察細微,“殫心盡力赴之”。 在大堂的正前方,有一具四柱三頂?shù)哪举|(zhì)牌坊,稱為戒石坊。赫然鐫刻著“公生明”三個大字,背面刻有北宋大書法家黃庭堅的手書:“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我們在戒石坊前注目良久,默默地體會著其中的意味,不覺有些耳熱。
作者:周本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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