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人] 方拱乾：何處是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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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安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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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同安閑人于 2011-3-1 09:22 編輯

近讀方拱乾詩集，其中有《問家》一首，甚為感動。

久客歸家心，我歸家何有？桃渡數椽屋，孱兒貧不守。

豈無龍眠田，不敢留糊口。蹤跡滄波同，棲泊隨所偶。

經歷諳人情，途窮薄亦厚。既笑松菊拘，復鄙弧矢丑。

放眼篷窗寬，日月作戶牖。忽憶昨年時，搔首望南斗。

方拱乾，字肅之，號坦庵，安徽桐城鳳儀里人（鳳儀里在今桐城市區(qū)）。明太仆寺卿方大美之子。明崇禎元年（1628年）進士，官至少詹事。清順治十四年（1657年），因受江南科場案株連舉家于1659年被流放寧古塔。順治十八年（1661年）赦歸故里，1667年客死揚州，時年72歲。

方拱乾家族世居桐城縣城，桐城桂林方氏祖屋為其家所有。然而其在塞外每每憶及的卻是龍眠山里的“桃渡數椽屋”，也即詩人在多首詩中所稱的“家山”。

方拱乾“家山”何在？

在方拱乾的一首詩自注中，說得非常清楚。

該詩為《書丁酉舊詩于兒亨畫幀上，更系以詩》

莫向家山問別離，即看圖畫幾遷移。

門生珍重兒曹筆，如見當年偕隱時。

該詩之后，方拱乾親自注曰：家山者，余桐城龍井山也。

查府志龍井山，有這樣的文字：（桐城）縣西十有二里，多龍?zhí)叮畈豢蓽y，溪山明秀如畫，又名畫溪。畫溪者，方拱乾別業(yè)龍井山房之所在也。

可見，方拱乾魂牽夢縈的“家山”即是其畫溪別業(yè)龍井山房所在的龍井山。龍井山為龍眠山支脈，龍井山房位于龍井沖。

考方拱乾故居，當在今市區(qū)北大街的桂林方祖屋，但其顯然更鐘愛其別業(yè)龍井山房。方拱乾曾攜子弟同隱龍井山中，讀書課諸子，并與姚孫森、蔣臣等人交游，號為桐城“六駿”。姚鼐的先祖姚孫棐（居縣城，有別業(yè)頌嘉草堂在今龍門處），為姚孫森之兄，兄弟二人與方拱乾相交甚篤，詩文唱和頗多。姚孫棐有《龍井石上小飲因懷方坦庵》、《過龍井懷方坦庵》等多首詩作，從中足見二人情誼，也可見舊日同聚龍井山房之樂。

前述方拱乾詩名中 “兒亨”即其子方亨咸，工書善畫。方拱乾題詩之畫即方亨咸所繪的《家山讀書圖》。

方拱乾在作上詩之前，曾另有一詩：題亨咸為奕箴畫《家山讀書圖》

畫山原不盡，畫自具山奇。

樹石歸形似，樓臺任意為。

彌增當日勝，益重客中思。

舉目邗江壁，桐溪秋曉時。

從詩中可以看出，此詩作于方氏父子客宿揚州之時。邗江憶家山，舉家思桐溪。

方拱乾還有多首詩回憶桐城龍井山房之作。如《得水崖四兄書》二首：

一

批緘驚得老兄書，筆墨淋漓年少如。

豈是矯情能卻老，恐添絮語轉愁余。

龍眠舊屋瞻歸鶴，樅水新潮約釣魚。

一葦飄搖無定止，今宵已作故山居。

二

早衰自審怕兄衰，書到翻令顏色怡。

白發(fā)鹡鸰歌宛轉，青春燕雀報期頤。

代籌田宅公家計，指說溪山舊日時。

會面不遙心更急，摩挲手字當追隨。

萬里之塞外，一紙家書即夢回龍眠�！敖裣炎鞴噬骄印保瑧浖啊跋脚f日時”。所謂“溪山”，當指畫溪與龍井山。

方拱乾在另一首憶家的詩中說：

人生桑梓心，患難久棄置。

但得脫龍沙，誰非歸宿地。

清淮釣魚船，龍眠短驢轡……

如果能夠離開苦寒的龍沙絕域，回到與子弟偕隱的舊日家山，騎驢偕行于龍井山中、畫溪之畔，是其在冰天雪地中一直苦苦期待、夢寐以求的，正是“家山”舊時之樂才稍稍溫暖詩人那幾乎冰涼的心。其詩作中這樣的例子還有不少，很多今日讀來依然是字字血、聲聲淚。“客夢隨殘字，牽人到故鄉(xiāng)”、“丹青無近遠，高枕水云間”……塞外，故鄉(xiāng)一紙書、舊日的幾張字畫，還有那無盡的關于“家山”的記憶，伴隨著方拱乾在顛沛流離、慘絕人寰的絕域頑強地生存下來，可以說正是他那不息的龍眠桑梓之情、永遠燃燒的桐城之心、一直縈繞的“家山之念”，才是詩人能夠在塞外不屈堅守的最大動力。如果沒有這些來自“家山”的溫暖和期盼，實在很難想象詩人如何才能度過塞外那一年接一年的寒冬。

后世，其家族因為南山集案（方孝標為其長子），再次被流放塞外。正是因為方拱乾在其家族第一次流放中的榜樣作用，其家族始終頑強不屈，經過數代人的努力，終于走過家族寒冬，在清中葉盛極一時，后世所謂方氏三總督方觀承、方受疇、方維甸（方孝標之后），方氏三詩人中的方貞觀、方世舉（方章鉞之后）等皆為其嫡裔，他們共同為桐城桂林方氏大家族譜寫了新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