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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牛,又回來了?” 隔壁大爺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那觸感厚實、微糙,像陳年的樹皮,讓我瞬間想起了父親。父親的手也是這樣,布滿了溝壑,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與風霜。如果他還活著,比眼前的大爺還要年輕幾歲。 可他已經走了好多年了。 老祖宗的墳在五嶺水庫北邊。路過鄰村,幾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晃動。瞇著眼朝這邊望。我愣了愣,“老尹?你怎么在這兒?” “哎呀,徐牛!”他笑呵呵地走近,眼角皺紋堆疊如溝,“差一點沒認出來!這些年,過得不錯?” “快六十的人了,就這么過唄!蔽倚χf到。算起來,竟有近二十年沒見了。歲月壓彎了他的背,在他臉上犁出深痕,可那笑容還是老樣子,溫厚、親切,像曬透的棉被。想當年,他是村里拔尖的人物,當過兵,闖蕩南北,說話做事都帶著風。如今,風停了,人也像一棵安靜的、佝僂的老樹。 錢大頭挺著圓肚的身影站在路邊,朝我笑笑。 “老同學!回來干嘛呢?”大頭咧著嘴,還是那副熟悉的、帶點調侃的笑。 “還能干嘛,祭祖。” “哦——”他拉長聲音,湊近些,“這些年,也沒見你過來給你舅舅拜年?” 我默然。母親走了快四十年,有些關系,像斷了的線,一頭熱是接不上的。到了五十五歲那年,我終于決定,不再勉強自己去走那些只剩形式的親戚。 “你怎么還走路?車還沒買?”他上下打量我,“混得不行啊老同學! “是啊,”我笑笑,不辯解,“混得差,買不起車唄。” 他像是被我的坦蕩噎了一下,訕訕地移開眼,隨即又熱絡起來:“高青山在家呢!走走,我陪你去他家坐坐!”高青山是有名的白茶集團老總,我們聚過幾次!熬腿旒,實在沒時間,下次吧!蔽彝窬芰恕 大頭總是這樣,見面先“懟”幾句;蛟S是心里那點比較始終沒放下。我們同歲,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泥巴,讀書時他總跟在我后頭。后來人生分岔,我離鄉(xiāng)打拼,日子慢慢變樣,他家境尋常,守著老屋田地?伤B(yǎng)了個好兒子,成了博士,在南京扎根,把他家老屋翻修得氣派光亮。如今村里都說,大頭享福了。 上次他來南京,打電話邀我,我正好在望江趕項目,沒能去。其實我也不對,那時心里也擰著,后來閑聊時,竟拿自家孩子成績把他那點自豪給頂了回去,話趕話的,說得他半晌沒吭聲。現在想來,實在不該。 車子七拐八拐的,兩邊是連綿的茶山。在黃山的時候,小姨夫來信息: “大姨夫,我孩子今年考上中國地質大學的研究生了,你一定過來聚聚”,他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懇切。早年做生意賠了不少,妻子沒少偷偷貼補。這樣的話,他說了好多次。聽小姨說,得到這個消息時候,他大哭了一場,估計他家境一直緊巴巴,一直被親戚看不起,覺得低人一頭,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 “孩子過去就行了,恭喜恭喜!飯就不吃了……” “家里吃頓便飯,是看得起咱!誰家還缺頓飯?我是看人品才請人吃便飯的……”他急急地說著,帶著那種怕被拒絕的絮叨,“知道你忙,就擠點時間,家里隨便弄點,就咱們自家人……” 我終究沒忍心再推:“好,我明天回桐城,六號前過去一趟。就在家里,簡單點! 按照他給的位置,車子在村道里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個有些寂寥的鴨場邊。小姨搓著手從里面跑出來,一臉歉意:“哎,你過來了!你小姨夫接親戚去了,晚上在鎮(zhèn)上酒店訂了兩桌,咱們等會兒一塊過去……” “不了不了,”我連忙擺手,“我就是過來看一眼,恭喜一聲。人多的場合我不習慣,心累! 她還要留,我已轉身上了車。后視鏡里,小姨站在鴨場邊,身影慢慢變小。車里仿佛還響著她剛才的嘀咕:“……這人,來了又走,怪脾氣。” 是啊,怪脾氣。半生漂泊,熱鬧場、風雨途,好像把對人的那點熱絡都耗盡了。年紀越長,越發(fā)像塊石頭,又古板又固執(zhí),融不進那片喧騰里去。就像這清明時節(jié)的雨,淅淅瀝瀝,下得安靜又疏離。 清明匆匆,回來又離開,好像就只是為了看看躺在山里的、教我養(yǎng)我的人。其他的,似乎都隔了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關切,卻難以真正貼近。 想起從前的清明,是父親帶著我,一個山頭又一個山頭地走,教我認墳,教我擺供,教我磕頭。如今,我自己的孩子天南地北,為工作奔波,難得湊齊。只剩我一人,站在父母墳前,拔凈雜草,點香,焚紙。 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潮濕的山霧里。忽然就哽住了喉嚨。那年一別,竟真是永訣。從此山水相隔,唯有夢里,或在這清明的泥濘小徑上,才能恍惚再見。 鄉(xiāng)情是什么?是隔壁大爺那一拍,是老尹那一笑,是大頭那帶刺的問候,是大姨夫小心翼翼的邀請。是記憶里鮮活的人與事,在歲月里慢慢褪色、變形,卻又在某一刻、一陣風、一句多音猛地扯回眼前,帶著陳舊的、熟悉的溫度,燙得人心頭一酸。 它終究在老去,在繁瑣的人情世故里磨損、淡化。可有些東西,就像墳頭年年春風吹又生的草,挖不盡,燒不完, 長在血脈最深處。 雨又細密了些,打濕了車窗。我發(fā)動車子,緩緩駛離。群山沉默,在漸起的暮色里,溫柔地、沉沉地壓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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