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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與沉默之間:卡拉揚沉思錄
——觀紀錄片《至臻完美》有感
一
這幾天, 我忽然又想起那些音樂家—— 不是他們的音符, 也不是樂譜, 而是他們的故事。
我不懂樂理, 一個音符也看不懂, 所以很多年, 我從不敢寫關于音樂的文字。 但現(xiàn)在我想, 也許我可以寫寫 藏在旋律背后的人。
卡拉揚。
他的唱片, 曾回響在我二十歲到三十歲 最黑暗的那些年。 那是一段漫長的苦難, 幾乎沒有希望的十年。 那時他的音樂, 是我最強烈、最深的慰藉, 像麻醉劑一樣 緩解著精神的疼痛。
后來,三十歲以后, 我突然停了下來, 不再聽他的任何指揮—— 仿佛一扇窗被猛然關閉, 再無光線透進來。
直到十多年后, 我才斷斷續(xù)續(xù) 重新聽起他的音樂。 但已經(jīng)不同了—— 我不再是那個被音樂救贖的青年。
我讀到他曾加入納粹黨的記錄, 他的形象 瞬間崩塌。 信任與敬仰 化為懷疑,甚至憤怒。
我無法釋懷—— 那些曾聽過他音樂的軍官, 在樂聲中沉醉, 然后走出音樂廳, 去屠殺無辜。
那一刻, 我懷疑起音樂的純潔, 甚至懷疑—— 音樂本身是否真有純潔可言。
當然, 這或許只是我庸人自擾。 黃山、桂林的風景, 誰看都是美的; 就算是壞人說它好, 也不會讓它喪失美麗。
紀錄片里, 一群專家分析他的指揮技藝, 那些片段, 我熟得不能再熟了。
“指揮, 是用身體的語言, 把音樂獻給觀眾! 這話說得真好。 我仿佛又看見他站在舞臺中央, 像雕塑般精準, 如獵鷹般專注。
“卡拉揚不是納粹, 他只是千萬旅人之一。” 片中有人這樣說。 “音樂家也要吃飯! 他們說。 年輕時的卡拉揚, 靠小販送些肉菜維生—— 做音樂的人本就不易, 做一個指揮, 更難。
你設身處地想一想, 在三十年代的德國, 你會拒絕那個指揮位置嗎?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比他更勇敢。
戰(zhàn)后,盟軍調(diào)查他兩年, 宣布他無罪。 他沒有參與暴行。 他自己也解釋過: 加入納粹黨, 是為了獲得工作機會, 是為了登上那根指揮棒的位置。
當納粹暴行公然顯現(xiàn)時, 他有沒有放下指揮棒的勇氣? 沒有。 他是在娶了第二任妻子后—— 一位有猶太血統(tǒng)的女人—— 才最終退出黨組織。
我想起一件舊事: 北大一位書記,五七年被打成右派, 多年后回校,面對老同事哭訴。 可有人當面說: “你當年比誰都左, 幸虧你倒得早, 否則我們許多人 都要被你整倒!
她沉默了—— 因為她明白, 在那樣的年代, 如果她不動手, 她自己也不會幸免。
那一代人, 很少留下回憶錄。 或許, 他們太清楚—— 當整個時代都被污染, 沒人能全身而退。
我讀過一個研究: 整個德軍中, 只有三個中下級軍官 拒絕執(zhí)行屠殺命令。
三個。 在千萬人之中。
那么我們憑什么, 要求卡拉揚, 一個音樂家, 在那場浩劫中 做“第四人”?
他不是魔鬼, 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有才華, 有野心, 也有恐懼的人。
他曾寫過一本自傳, 用“他”來稱呼自己, 不是“我”—— 這是一種極度自負的寫法, 仿佛將自己 置于神的高度。
可神終究是虛構。 在紀錄片里, 我看見他其實只是個辛苦的匠人, 協(xié)調(diào)整個樂團的每一個音符, 執(zhí)著地追求完美, 像個默默工作的工人, 在音符之間 打磨一生。
也許我不該苛責他, 就像我早已不再苛責自己。
音樂,就是音樂。 一種聲音, 一種波動。
好聽, 就是好聽, 哪怕演奏的人 并不完美。
卡拉揚, 無論在哪個時代, 都想登上巔峰。 不管是納粹的, 還是民主的—— 他在乎的, 始終只有那根指揮棒。
影片中, 他駕駛一架金色的飛機, 在空中飛翔, 像一只鷹。
那一刻, 我忽然感到一種聯(lián)系: 我曾寫過一首詩, 叫《囚鷹頌》。
也許我們都是鷹—— 受困, 卻始終夢想飛翔。
二
他站在寂靜中, 雙臂懸空—— 沒有一個動作是多余的, 沒有一個呼吸是浪費的。 樂團, 仿佛他思想的影子。
他不是在指揮, 他是在命令空氣。 他雕刻時間, 收藏美, 如同光的收藏者。
他開飛機, 為感受風的服從。 他追逐一切頂峰—— 音樂、影像, 甚至神話。
紀錄片中的卡拉揚, 沉浸在光輝與控制中, 沒有汗水, 只有布局。
但也有陰影, 在鏡頭之外潛伏。 過去的黨, 沉默的共謀—— 被輕聲略過。
“他只是為了生存! “他沒有殺人! “他只是揮動指揮棒! 人們這么說。
可他塑造的音樂, 被那些殺人者聆聽。 那旋律里, 是否藏著回聲? 美, 是否也會承載罪?
影片跳過這一切, 它尋找的是藝術, 不是靈魂; 它想要完美, 不是懺悔。
但在每一個拋光的樂句中, 在每一個鏡頭的剪輯里, 仍然能感受到—— 天才與沉默之間, 那難以承受的對稱。
他寫自傳時用“他”, 仿佛神明俯視塵世。 但他早已是雕像, 早已是石頭。
他其實只是工人—— 音樂的勞工。 由紀律驅(qū)動, 不是狂喜。 他追求的是精準, 而非激情。
他要求一百位演奏者一致, 統(tǒng)一的呼吸, 一顆心跳。 他建起無塵的聲音殿堂, 不容任何雜亂。
我們或許不能稱他為英雄, 也不能叫他魔鬼。 他只是一個人—— 聰明、堅定、 也愿意轉(zhuǎn)頭避視, 只為登上更高的位置。
但當那只金色的鷹, 在紀錄片最后飛翔于空, 我們忽然感到—— 有一種真理, 無法被解釋言盡:
他信仰的是美, 而非善; 他偏愛沉默, 勝于言語; 他是形式的仆人。
而這—— 對于音樂來說, 或許已足夠; 但對于歷史而言, 未必如此。
附:
吳礪 202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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