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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與火:勞倫斯沉思錄
——觀看紀錄片《D·H·勞倫斯:性、放逐與偉大》
一
《查特萊夫人的情人》—— 人們說,那是一本寫性的小說, 沒錯,確是如此。
可奇怪的是, 它竟落后于中國明代的《金瓶梅》三百年, 卻在英國被禁了幾十年。
這是不是, 又一個“中國文化更先進”的佐證? 又一次, 用古老的自由對照現(xiàn)代的壓抑?
我讀勞倫斯太早, 久遠得 只剩一兩個模糊片段——
情侶在晨霧中的小路邊交合, 女子在雨中裸奔, 喚起男主角目光中 那一團未熄的火。
《金瓶梅》我也早翻過幾頁, 卻始終讀不進去, 不記得何時放下, 也從未再拾起。
三十多年, 我沒再讀過小說。 性愛與欲望的文字, 仿佛被鎖進了青春的博物館, 塵封至今。
我曾看過CD版的《查特萊夫人》, 仍記得最清晰的, 是那場雨中裸奔——
風雨中的身體顫動, 欲望在觀者心中潛伏、浮現(xiàn)。
從“發(fā)明”的角度看, 勞倫斯是天才。 他將弗洛伊德引入小說, 讓身體第一次, 在文學中開口說話。
那是一種結(jié)構(gòu)性的突破, 一次文本中的火山爆發(fā)。
在他之前, 沒有人這樣赤裸地寫性與感覺; 在他之后, 世界再也無法回頭。
而他本人, 卻是一位英年早逝的悲劇者。
紀錄片輕聲提及: 他的妻子愛上了年輕的意大利房東, 而他, 可能早已病重,甚至陽萎, 只能無力旁觀。
他僅有一次短暫的婚外戀, 那或許, 就是《查特萊夫人》中 所有激情的源頭。
創(chuàng)新者的生活, 常常與幸福無緣; 但文學的價值, 正是在于一次次 全新的開端。
如同盧梭之后, 他人再寫“懺悔錄”也無人問津; 勞倫斯之后, 性小說變得溫吞如水, 不再驚人。
文學, 有權(quán)書寫一切人類經(jīng)驗—— 羞恥與渴望, 身體的秘密, 靈魂的低語。
可直到二十世紀末, 人類才終于學會 點頭承認。
超越時代的人, 注定孤獨; 但天才早已明白, 那才是來到這世界上, 真正的理由。
二
他書寫身體—— 不是為了歡愉, 而是為了預言; 不是為了刺激, 而是為了 在靈魂深處 畫出一張顫抖的地圖。
在那個 束腰與沉默統(tǒng)治的時代, 他用一行 燃燒的句子 擊碎玻璃的禁忌。
查特萊夫人 赤身走入雨中, 而英倫的法庭 不寒而栗。
在勞倫斯之前, 性是耳語; 在他之后, 它在紙上燃燒, 留下黑色的灰。
他讀過弗洛伊德, 然后讓小說 開始流血—— 不是理論的詞匯, 而是肌膚的觸感, 欲望的喃語, 野性中閃爍的神圣。
他放逐一生, 不僅離開英格蘭, 也遠離舒適、 安逸, 和掌聲。
弗里達愛上了別人—— 一個年輕的意大利人, 而他, 在夢境與記憶的邊緣, 用消瘦的身體, 寫下愛欲的斷章。
身體崩塌, 但筆未曾折斷。
他們說他淫穢, 其實他只是 誠實。 他們封禁他的書, 而他卻給予了我們 一種新語言—— 帶著真相的體溫, 沒有羞恥的詞匯。
他不寫給他的時代。 他的時代拒絕他。 可天才總是, 走在時鐘之前—— 在回聲響起之前, 就已開口說話。
他看見現(xiàn)代生活, 如何讓人感官遲鈍, 如何讓人斷裂于大地、 本能, 以及那觸碰中 閃現(xiàn)的神性。
于是他寫, 試圖縫合這裂口—— 以火, 以雨, 以皮膚之下 那低低的獸性吟唱。
他死得早, 孤獨, 被誤解。 但他的聲音,仍在——
如一道未愈的傷口那樣赤裸, 如寂靜深處, 勇敢響起的一聲低語。
是他, 為小說 奪回了身體; 是他, 賦予我們 感受的權(quán)利。
附:
吳礪 202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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