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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懂的桐城話 桐城話難懂,是腳踏實地地自信。桐城話最講究話外意弦外音,一般有三種用意:本義、寓意、引申義。再加上說話時的語境、語氣和受話對象進行區(qū)分,夠難為人的。 《紅樓夢》就是力證。大多數讀者讀起來一頭霧水,那里有生活時代的特色氛圍、地域文化,生活文化當中的風土人情又是一道障礙,相當燒腦的怪異語言,能把豪情萬丈的讀者折騰到冰凍三尺。 現挑出其中的幾句淺談。 第二十三回里,賈政找賈璉去談事,鳳姐教他卯人卯人港,要賈璉遵聽她的安排,賈璉把她一沖(chòng),鳳姐馬上面帶殺氣。賈璉急轉笑說:“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蕓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 好容易:是“好不容易”的省略。從前、后的語意里得知在強勢的鳳姐面前,賈璉心里憋屈:“求了我兩三遭”、“我依了”、“你又奪了去”。說明賈蕓是真心地求賈璉給一碗飯七,把賈璉當人,仰賴他;賈璉也想做賴個人,難得的機會卻又被鳳姐搶去了,賈璉高低充不到人。 賈璉的這句話有無奈,生氣是隱忍的,“好容易”在句中是重讀,掩藏著偷偷摸摸的情緒,不敢明著發(fā)泄。 無獨有偶。桐城話里對一件事有相當大把握的猜測時,喜歡用“靠住”,實則“靠不住”,比“可能”的可能性大。如:鍋里的飯沒有動,靠住是沒七飯就到學氣之。 口語里,“不”省略的不稀奇。第五十七回,寶玉還保持著小時的習慣,說話時與丫頭們動手動腳的,不過為的是親近,顯得親密。以前我們屋基里就有個這樣的老年人,跟人說話老是要湊到人跟頭,時不時地要用手接觸別人的衣服或身體。這一天,黛玉丫頭紫鵑跟他說:“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 “一年大二年小的”,實意:一年大二年不小了。小昂接過了十歲以后,年齡望上直爬的,就不能再當作小昂了,要男女有別,需有邊界感和分寸感了。 寶玉心里保留著幼時的純潔和無邪,而紫鵑在意到都大了,要區(qū)別開,再沒有個尺度,外人就以為是“有點意思”,要港閑話了。這種情況下,在男孩倒無大礙,對女孩就有人東扯西拉,甚至扯到活靈活現的。個人素質,社會在文明進步,道德傳統不能丟,人人有責。 有些話來得太突然,須聯系上下文。 寶玉和秦鐘都搶智能兒倒的茶喝,智能兒笑著說:“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里有蜜!”智能兒倒茶就用平常干活的手,蜜是甜的,跟蜜么搭嘎? 在前文里寶玉和秦鐘拌嘴,寶玉叫秦鐘找智能兒倒茶,秦鐘說:“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睂氂裾f:“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 秦鐘和智能正戀愛著,青春朦朧的情意和美好,寶玉特味地在中間捉弄秦鐘和智能,玩耍一下刷點酸酸的存在感。所以,智能兒倒了茶來,寶玉把搶喝了。一個大確比鬼! 探春代理賈府,發(fā)現有管理不足和失誤之處,就與寶釵她們商議,正好平兒也在當面。探春以實道實地糾正鳳姐的過失,平兒在旁邊不呵著討好吹捧探春,也不把鳳姐港成一包糟,她就用自己的才智在中間流暢地游走,港話二面光,把寶釵都聽之沒奈其何,說平兒:“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么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我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 牙齒舌頭是什么做的,港大廢話,寶釵不知道是骨頭和肉做的?這樣說含有寶釵對平兒的親熱和尊敬,被平兒的口才折服。在桐城話里,伶牙俐齒偏貶義,有港攪理之嫌,所以寶釵不用。 平兒說話,既站在探春的一邊,也替鳳姐著想,更不忘跳脫到事件本身要為大局考慮的角度,寶釵是知書達理的人,對平兒深深佩服。 語序,是桐城話里襖人的東西。 賈母給了寶玉一件好金貴的外國進口的褂子給他穿著去給舅媽過生日,不想頭一回穿就被蹦著火星子,燙壞了手們頭大的一個洞。寶玉非常懊惱,急之直跳地找人就要補,府里最好女工的晴雯生病了。婆子只好拿到外面找人,婆子回來說:“不但能干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繡匠并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么,都不敢攬! 婆子的話是典型的賓語前置,省掉了主語,為的是強調這事難度大,那些人看都沒有看過的東西,不敢抻手,擔心若有么話,賠不起!婆子的話應該是:(我)問了能干織補匠人和裁縫繡匠并作女工的,都不認得這是什么,都不敢攬。 這句話除突出這件褂子的珍貴,還有來自自身擁有精湛技藝的底氣和自信。 桐城話常這樣說,沒留意罷了。如:車烏四轉(zhuàn)一高找之,都沒有看到。 襲人的一句話——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鬧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里倒白糟塌了。 第一個好是形容詞,可口的。這里省略了謂語,前兒我吃的時候(覺得)好吃。桐城話有“吃起來好吃,看起來不好看”,“好吃”作“美味”;“好吃的”為“美食”,如“一個人躲著吃好吃的”。第二個好是副詞,非常;并且前置。第三個好是動詞,舒服或緩解。第四個好是名詞,好事情。他吃了倒(是)好(事情),有省略。四個好,音同一hǎo。 還有需要讀者進入情境,沉浸式體會。 賈璉隱秘的情物被平兒發(fā)現,兩人搶奪一番,賈璉獲勝后,又想調戲平兒,平兒機靈地跑到屋外,隔窗與賈璉打嘴仗,正好鳳姐來了。鳳姐故意地撩逗,說:“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里說,怎么跑出一個來,隔著窗子,是什么意思?”賈璉說:“你可問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兒說:“屋里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鳳姐說:“正是沒人才好呢!逼絻赫f:“這話是說我呢?”鳳姐說:“不說你說誰?”平兒說:“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 平兒是鳳姐丫頭,她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人,鳳姐心里有哈數,又不大很放心時常心里拎著,古代少爺與丫頭的故事不以為奇。鳳姐假意大度,實是試探平兒對這種敏感身份和關系的位置擺放,看平兒的態(tài)度。平兒盡力避免兩人單獨相處的時、空,就不會沾惹嫌疑。那種情況下,鳳姐拋出的“正是沒人才好”,在平兒是侮辱,不是一般的玩笑,激得平兒放狠話“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動怒了。平兒說完就走,也不照顧鳳姐,讓鳳姐自個兒去嘗滋味。 《紅樓夢》不離開生活,對中華悠久的生活歷史和文化莫大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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