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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基辛格(1923~2023)
我們六十年代生的中國人,一直是生活在關于基辛格的新聞報道、聽基辛格的訪華故事
看基辛格寫的書的時代中度過了大部分時光。
現在這位現代中國人最熟悉名字的美國人今年離去了,中美黃金友好時代似乎也隨之而去了。
最近看到《生活周刊》《看天下》周刊上發(fā)表了評論基辛格的文章,想要摘要一點點,展示我們少見的基辛格個性的部分側面,豐富我們對基辛格作為一個人的具體生動形象。
這兩本雜志文章中提到,基辛格從來不愿提及他在少年時代在德國猶太人生活的經歷。我明白了,即使在美國從政,也是要回避自己是猶太人的身份,這是基辛格的明智之處。他更愿以美國人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
基辛格是極端政治實用主義,他對于意識形態(tài)的不同毫不感興趣。他感興趣是防止他身處其中的時代中人類的大國之間可怕的現代可以毀滅人類的戰(zhàn)爭。可以說,基辛格開啟了結束冷戰(zhàn)的序幕,這對現代社會人類貢獻巨大。
現在從《看天下》2023年12月日,第33期摘錄如下:
王輯思見過基辛格30多次。哪怕他已經很老了,每次出現,永遠身著縫制精細的成套深色西服和黑色皮鞋,系著考究的暗色領帶,佩戴黑框眼鏡。王輯思回憶道,基辛格說話一直帶有德國口音,“音色低沉,語調平穩(wěn),微笑中露出狡點”。
兩國領導人談論國際戰(zhàn)略時,基辛格接過了擬定聯(lián)合公報的任務。公報的框架,是他初次訪華時,周恩來建議的:先分別列出中美各自的立場,再寫共同聲明,秉持“求同存異”的思路。 “關切”或“希望”,“前提”或“前景”,“承認”或“認識”,20個小時的談判中,基辛格小心斟酌每個詞匯,為美國的政策留下更多解釋空間。 《上海公報》發(fā)布,中美關系破冰。 返回美國前的最后一晚,凌晨3點,基辛格被尼克松叫醒,隨他上樓去看上海的夜色。 基辛格眼前,這座一千萬人口的城市,幾點稀疏的燈光在閃爍。夜幕中,他看到中國的大地延展出去,無邊無際。
亨利•基辛格戴個小眼鏡,個頭1.75米,美國媒體會用“矮小”稱呼他,但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在1972年《花花公子俱樂部》的調查中,以最高票獲選“人們最想約會的男人”。 接下來這些年,他有了很多稱呼:“華盛頓最偉大的花花公子”“尼克松政府的性感代言人”“白宮西翼的花花公子”(注1)•• 關于基辛格是不是真“花”,這件事讓媒體糾結了很多年。 基辛格有過兩段婚姻,也與許多女性交往過?墒侵灰袡C會,他的同僚、愛人甚至是前妻的親戚都會不遺余力地幫他澄清,“他不是花花公子,真的不是!” 基辛格倒是不在乎。有時面對人們的問詢,他只是懶洋洋地回答:“權力是終極春藥吧!庇袝r又表現出清醒謹慎,“我知道這可不是什么贊美,明褒實貶而已!币晦D身,就又消失在名利場。
他的傳記《基辛格:理想主義者》中提到,“這段經歷,給他的青春期留下痛苦的陰影。比如,他會感到自己時刻會遭遇難以預測的暴力,這在他的內心深處定下了一些基調!薄八孟裣M蝗酥,卻又想保持距離。”專欄作家喬•克拉夫特說,每當他說多了,屬于他自己的那一半人格就會冒出來,讓他閉嘴;粮駮米约旱膬擅嫘源蛉ぃ瑲w咎于自己是個雙子座,“我就是個精神分裂患者! 他只是展示出圓融的一面,周旋在各種不情不愿的對話里,風趣又諷刺。 “你靠什么放松?”“織毛衣! “為什么總統(tǒng)要派你去中國?”“他知道我愛喝餛飩湯吧! 婚后多年,妻子南希仍試圖回想基辛格作為花花公子的那段時光,她還是有些想不通,“明明老式保守,一生都很正直”。 不過不重要了,基辛格留下了那么多謎面,不差這一個。當初,他像一尾魚,在白宮那潭平靜無波的水里攪起波瀾,現在波瀾還在,他輕點尾翼,游遠了。
從2023年12月18日第51期摘錄如下:
梳理和評價基辛格的一生是困難的。他所經歷和影響的那個波詭云譎的時代,與他個人多面、復雜的個性深深地糾纏在一起。 他所激起的復雜爭議,即使在政治家中也實屬罕見。 在支持者眼中,基辛格是偉大的外交官、戰(zhàn)略家,他緩和了冷戰(zhàn)中美蘇之間的劍拔弩張,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的爆發(fā)。 他的批評陣營也同樣強大。美國的保守派指責基辛格對待蘇聯(lián)和共產主義世界過于軟弱。而在左翼自由派眼中,他極度冷酷無情,將許多國家和人民視作股掌間的棋子。 一個控訴是,美國本可以更早地結束越南戰(zhàn)爭,但為了實現“體面”離場目的,基辛格主張以戰(zhàn)促和。僅在1972年持續(xù)12天的圣誕轟炸中,美國就向北越投下了2萬多噸炸彈,造成逾千名平民死亡。基辛格的行事風格也飽受詬病。他繞開美國的官僚體系,慣于實行秘密外交,縱然多有建樹,也有違民主的原則和精神。 但不管對基辛格報以何種態(tài)度,人們都必須承認,基辛格在他的時代參與重塑了世界的秩序。正如英國歷史學家、《基辛格: 理想主義者》(Kissinger,1923-1968:TheIdealist)一書的作者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所言:正當這個世界擺脫早期冷戰(zhàn)的意識形態(tài)分歧——兩個等級森嚴的超級大國之間的決斗—踏入一個相互依賴的、多極化的新時代之時,基辛格踏上政治舞臺,成次“在恰當的時間處于恰當地方的恰當人物”。
1947年,從奧斯維辛幸存的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萊維出版了第一部回憶奧斯維辛經歷的作品《這是不是個人》。他在書中振聾發(fā)聵地悲鳴:“最優(yōu)秀的人都在集中營里喪命,最糟糕的人卻幸存了下來。” 在這本書出版之前,年僅22歲的基辛格已經認識到了這個令人絕望的殘酷事實。在寫給一位親屬的信件里,他說,美國人養(yǎng)尊處優(yōu),習慣用理想主義的眼光看待周圍的所有事物,因此他們對關押在集中營里的人存在著完全錯誤的認知。 事實上,“那里環(huán)境齷齪,做人低三下四、受人脅迫,一個人必須在體格上、求生的意志上具備超乎尋常的力量才能活下來。知識分子、理想主義者和清高的人沒有機會⋯•然而一旦決定要活下去,就必須咬定唯一的目標堅持到底⋯⋯這個唯一的目標在公認的價值觀面前也不會停滯,它無視一般的道德標準。一個人要活下去就必須說假話,玩手段,想辦法弄到吃的填飽肚子。弱者和老者沒有機會”。
基辛格想要超越的痛苦和挫折顯而易見:世界并沒有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結束而和平。美國和蘇聯(lián)在意識形態(tài)上的尖銳對立讓多數人都認為,大規(guī)模的“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在所難免,那可能是一場核戰(zhàn)爭。 4年后,基辛格交出了博士論文《和平、合法與平衡:卡斯爾雷與梅特涅政治才能研究》。他回溯200年前的歐洲均勢外交,給出了自己對現實政治的答案。這篇論文被視為基辛格本人政治生涯的序曲。論文中,拿破侖的法國與斯大林的蘇聯(lián),1815年的英國與1950年的美國,有著不言而喻的類比關系。“在面臨熱核武器滅絕威脅的時代,我們撫今思昔,研究那些外交不會帶來嚴厲懲罰、戰(zhàn)爭鮮有發(fā)生、簡直無法想象會有災難存在的歷史時期,這不足為怪!被粮襁@樣解釋他對19世紀歐洲的興趣,“它也許沒有滿足理想主義一代的所有愿望,卻給了這代人或許最寶貴的東西,即一段穩(wěn)定的時期,讓他們實現自己愿望的時候沒有大戰(zhàn),沒有長久的革命! 在論文里,基辛格表達了他對和平的理解。 這個理解成為他外交生涯的基本理念。他說,和平不應當是刻意追求的目標,“那些回憶起來最為和平的年代很少追求和平。那些無休止追求和平的年代反而很少得到安寧。當避免戰(zhàn)爭成為一個強權或一組強權追求的首要目標時,國際體系就處于國際社會中最霸道的成員的擺布之下”。這個判斷顯然不只來自19世紀的歐洲一在基辛格看來,在1938年的慕尼黑會議上,希特勒正是從英法兩國極力想要避免戰(zhàn)爭的態(tài)度中看到了他們的軟弱,才有恃無恐地發(fā)動了戰(zhàn)爭。 基辛格得出的結論是:和平只不過是秩序的自然產物而已,對和平的追求只能在一個持久穩(wěn)定的國際秩序之下才能得到保障,而維護這種秩序要靠權力分配來控制一些強國野心。
冷場持續(xù)了十分鐘;粮褶D過身來,好像剛剛發(fā)現法拉奇一樣,招呼女記者坐到會客的沙發(fā)上;粮褡约旱淖,是一把高出沙發(fā)好幾英寸的扶手椅。他斜靠在扶手上,支著賂膊肘,用帶有濃重德國口音的英語向女記者發(fā)問。那一刻,法拉奇想起了自己的中學數學老師:同樣是中年發(fā)福,同樣從眼鏡片后面射出嘲諷的目光,也同樣喜歡居高臨下的說教。兩人的對話,不時被尖銳的電話鈴聲打斷;粮裉饋,抓過聽筒,另一頭傳來了尼克松的聲音。盡管美國總統(tǒng)的辦公室,和他的國家安全事務顧問辦公室只隔一條走廊,尼克松還是更愿意待在幾十米開外,通過電話線“遙控”。法拉奇注意到,基辛格“殷勤、諂媚地回應總統(tǒng)”,“就像是母親在對撒嬌的孩子說話”。這樣的電話,幾乎每十分鐘就有一通。當采訪進行到一個多小時時,基辛格站了起來,告訴法拉奇自己要去“看一下總統(tǒng)先生”,讓女記者稍等。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直到基辛格的助理坎貝爾推開門,尷尬地告訴法拉奇,尼克松需要基辛格馬上陪他去加州,采訪到此為止。而基辛格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己屬于哪種人!
于是,一段長達半個世紀的師徒關系,就從路易斯安那的新兵營開始了。當克雷默察覺到,基辛格對政治和人性有著極好的直覺,也急于搞清“二戰(zhàn)”可能的后果時,他果斷建議基辛格,以從事外交為志業(yè)。也是克雷默,最早啟發(fā)了基辛格對歷史的興趣。他告誡基辛格:人性中有許多不變的成分,它們在歷史案例中表現得最為充分。要想成為杰出的外交家,最重要的是學習歷史,而不是研究理論?死啄認為,美國過去的外交政策,過于書生氣。它把希望寄托在抽象的原則上,卻忽視了國情差異,因此往往以失敗告終。 要避免重蹈覆轍,就得直面現實,搞清楚每個國家的需求,再在它們之間維持平衡。這些真知灼見,對基辛格后來的外交思想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影響。
吳礪 2024.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