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福州五虎山（上）

吳礪

                       秋游福州五虎山（上）

                       （一）

福州市的五虎山在烏龍江的南側(cè)。每次坐旅游車過烏龍江大橋前在江北一側(cè)，五虎山總是讓我聯(lián)想到亞述雕刻的杰作浮雕《垂死的牝獅》：獅子中箭受傷，后肢癱瘓，卻依然支撐著肢，竭盡全力昂首無奈而憤怒地抗爭，傳達動物內(nèi)在的強大的生命力，呈現(xiàn)出來人類悲劇性的堅強、不屈不撓……

只是烏龍江邊這頭大自然雕塑，是巨大的安詳?shù)脑诖蟮厣鲜嬲股眢w的雄獅，完工之后，又被人揮舞利劍，從脖頸處整齊地斬去了雄獅頭顱，但是身體還是那么從容淡定優(yōu)雅……

只是當車進入烏龍江大橋，我們看到了卻是一排并列的斷崖絕壁，如一排巨鷹鷹頭并立于天空之中……

我看到五虎山更多的是在登鼓山白云洞的山道上，或者從鼓嶺走到涌泉寺的山崗上途中的觀景亭中，遠眺山下福州平原南端的五虎山的東端接近直角的淡灰藍色的水墨山水畫作品的山影在天空中剪影……

眺望，我眺望遠處的五虎山二十多年，卻一直沒有登臨過五虎山……早聽說山上道路十分險峻，沒有朋友引路，最好不要自行攀登……

如今生命己經(jīng)無聲逝去了大部分，在不經(jīng)意間悄然離去……

（二）

上周末，我在從涌泉寺到鼓嶺的山道上，碰到了公司同事關(guān)小凡先生。他將組織我們約八九人的去五虎山的行程。

我和小凡首次結(jié)識，是在前年參加“江上往來人”組織去政和二日游的行程中。此后，我們又參加了幾次公司部門的旅游活動。

小凡告訴我，這次他把從網(wǎng)絡(luò)上驢友著文中的五虎山50多條山道數(shù)據(jù)，全部用地圖軟件疊加整合在一起，選擇重疊起來最粗的、山友走的最多最安全的山路，作為我們十一長假期間的路線，而且兩周前他已經(jīng)自己從頭到尾都走了一遍，進行了風(fēng)險評估。

這真的是令我十分感動。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認真專業(yè)的戶外活動的組織者。

一路聽小凡談這些年他作為山中獨行者、戶外活動的癡迷者、二三十年戶外運動的各種有趣的故事、風(fēng)險防范知識和技能。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前些年他與夫人一起去四川九寨溝旅游行程碰到地震時，他的戶外活動經(jīng)驗帶領(lǐng)同行旅行者避險脫困的故事。

讓我覺得最有趣的故事，是小凡談到文革期間他五叔的故事。他五叔在文革武斗幫派斗得最兇的時候，主動提出到鄉(xiāng)下工作。大家都覺得他傻，其實五叔覺得那個亂世，真的是要到鄉(xiāng)下避亂。他去鄉(xiāng)下時候，從城里帶去了一些鐵絲，眾人不解。其實，他知道鄉(xiāng)下生活太苦，所以用鐵絲在鄉(xiāng)下做了彈弓，專打麻雀改善自己的生活。有人以此問罪于他，他說麻雀是“五害”之一，這是在為民除害！

我們到了柯坪水庫北側(cè)的公園椅子上休息前，小凡把長長座椅上下左右仔細看了一遍，對我說，這在戶外活動坐的地方，一定要查看一下是否有毒蛇藏在這里。小凡這種戶外本能反應(yīng)，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一路十來公里山路上交談，讓我了解了一個書生氣息濃郁朋友這些年戶外活動充實的業(yè)余生活的樂趣。

（三）

十一長假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就起床了。我們早上六點五十分出門。從小區(qū)后門出來，只見右則一個居民樓二層陽臺上一叢突出的三角梅，被從身后過來的朝陽照亮了，而樓房外側(cè)則是純粹的藍天直線的剪紙，使突出在藍天背景三角梅條枝，如花籃一樣絢麗奪目，頓時讓人覺得生命真的很美好……

我們坐的112路公交車，僅僅是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城市寶龍廣場。而高德地圖顯示需要53分鐘左右，顯然假日早晨不塞車是原因。

按有明昨天的指示，我們早上八點十分在“齊慶美蛙魚頭”門口集合。我們是提前到了，正好體驗一下這個鬧市區(qū)早晨空曠的現(xiàn)代化建筑在蔚藍的天空中的顏色和簡約線條。

陽光燦爛，眾多建筑物外觀嶄新明快，行人幾乎都不見。這個區(qū)域城市顯得靜謐安詳，只有早上陽光在空氣中無聲的飛馳……

天空純粹，大樓線條干凈立于天空中，近處看，你不得不仰視才能看到全貌。此處盡顯新城市的魅力。

我好久沒有動筆寫游記了，拿著小本子，遲遲落不下筆去畫一畫。

我不由想起了我青春時光曾經(jīng)全文背誦過的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伊凡·蒲寧先生作的一篇散文“靜”中開始片斷：

“我們是在夜里到達日內(nèi)瓦的，正下著雨。拂曉前，雨停了。雨后初霽，空氣變得分外清新。我們推開陽臺門，秋晨的涼意撲面而來，使人陶然欲醉。由湖上升起的乳白色的霧靄，彌漫在大街小巷上。旭日雖然還是朦朦朧朧的，卻已經(jīng)朝氣勃勃地在霧中放著光。濕潤的晨飔輕輕地拂弄著盤繞在陽臺柱子上的野葡萄血紅的葉子。我們盥漱過后，匆匆穿好衣服，走出了旅社，由于昨晚沉沉地睡了一覺，精神抖擻，準備去作盡情的暢游，而且懷著一種年輕人的預(yù)感，認為今天必有什么美好的事在等待著我們。

‘上帝又賜予了我們一個美麗的早晨，’我的旅伴對我說，’你發(fā)現(xiàn)沒有，我們每到一地，第二天總是風(fēng)和日麗？千萬別抽煙，只吃牛奶和蔬菜。以空氣為生，隨日出而作，這會使我們神清氣爽！不消多久，不但醫(yī)生，連詩人都會這么說的……別抽煙，千萬別抽，我們就可體驗到那種久已生疏了的感覺，感覺到潔凈，感覺到青春的活力。’

可是日內(nèi)瓦湖在哪里？有片刻工夫，我們茫然地站停下來。遠處的一切，都被輕紗一般亮晃晃的霧覆蓋著。只有街梢那邊的馬路已沐浴在霞光下，好似黃金鑄成的。于是我們快步朝著被我們誤認為是浮光耀金的馬路走去。

初陽已透過霧靄，照暖了闃無一人的堤岸，眼前的一切無不光瑩四射……”

這篇散文真的留給我終生難忘的印象……

同樣，我現(xiàn)在“眼前的一切無不光瑩四射”，‘上帝又賜予了我們一個美麗的早晨，’此刻，我亦是“體驗到那種久已生疏了的感覺，感覺到潔凈，感覺到青春的活力�！贝藭r，我亦是“精神抖擻，準備去作盡情的暢游，而且懷著一種年輕人的預(yù)感，認為今天必有什么美好的事在等待著我們。”

……

（三）

小凡和我們家的兩人坐有明的車，前往五虎山白面虎山腳下的“安寧宮”集合地點。

有明的車是日系吉普樣式，車里十分的寬暢。兩側(cè)的高架快速路護墻的三角梅，如淡紫紅的絨面料，只是東邊的三角梅邊緣，被初陽照過透亮，形成亮晶半透明淡紫白亮的花邊，真的是爽目。

心情舒暢，頗有坐在車中看城市大風(fēng)景片的感覺。

8:24，見到窗外的五虎山。過五虎山隧道，到了白面虎山崖懸浮在藍天里山腳下。有明停車，放下我們，他和小凡繼續(xù)向前把車停到我們傍晚下山的五靈巖寺下方的停車場，再坐網(wǎng)約車返回這里，大家一道上山。

一下車，我的目光，就被兩層樓高公路防護坡上稀稀一人高細條、褐色枯葉綠化樹上方藍色天空中的一團球形白云亮瞎了眼……這真的是秋色爽目得不行……

往回走到路邊叫“安寧宮”的鄉(xiāng)村小廟前。左邊海拔560米高的垂直斷崖的“白面虎”，宛如巨大的鷹嘴鳥喙朝北，此時那團白云己經(jīng)飄到它的上空，天空如鏡，如巨大的藍色寶石拋光成豎在大地上的鏡面，真的很美……

廟前一棵大榕樹，帶來小廟前整片樹蔭。這座2002年基本上由“郭”姓的眾人湊份子錢新建的、約四五十平方米的水泥結(jié)構(gòu)小廟，門對聯(lián)是“天開日月照雙獅  地闊山川踞五虎”，供主神是“水土大王”，左邊供的是“玄天上帝”，右邊供的“順天圣母”�；蛟S是在路邊，供案上亦是有灰塵。

這些地方性小廟村落文化，隨著城市周邊傳統(tǒng)村落消失殆盡，肯定很快亦隨風(fēng)飄散了。

袁建一家三口來了。袁建自己再開車前往下山時的停車場。他的三年級的女兒，一點也不怕生，十分活躍，很可愛。

小木津、泰勒、再三路過亦來了。只是小凡的網(wǎng)約車，遲遲沒有到位，他們?nèi)�人一時間趕不回來。

（四）

9:58，小凡他們?nèi)齻�終于回來了。大家開始上山。

上一小坡，過馬路小隧道，馬路在這里圍出了一個小山凹。這一段白土土馬路，陽光下一片白花花的，太陽光十分的強大。

路過一個農(nóng)家樂，大家接著上山。路邊有一顆楊桃，大伙兒七手八腳摘了一些。

接著前行。幾塊巨大的石頭，幾棵芭蕉，路邊芒草從生，人間和野生氣氛混雜，這是人間遺棄了舊土地的山野氣息。

上山全是土路，山坡上是新種不久的小樹，葉疏枝少，一點都擋不住陽光，土路在陽光下白花花的，坡度很陡，眾人向上走的很快。

我背的登山包，至少有八公斤以上，至少三公斤水和一瓶啤酒，兩把傘，五條毛巾，三套準備換的衣服，一個充電寶，一盒綠豆糕，幾種常備藥物，比平時還多了兩把登山杖。很快，我就覺得體力有些不支，跟不上前面的人的速度。

沒有想到袁建先有些中暑癥狀了，他彎著腰站在坡上，一手拿著瓶裝水，神情有些變呆了，泰勒扶著他。

我看了一眼，真的有些緊張。連忙打開登山包，取出備用食用鹽瓶，倒了一點到袁建的礦泉水塑料瓶，讓袁建喝下去——汗水流多了，一定要補鹽，否則就會很易中暑。

我家老五，一次登北京箭垛長城，流汗太多，沒帶鹽，差點兒丟了性命。我從這件事中吸取了教訓(xùn)，現(xiàn)在我上山總是帶著半瓶鹽。

袁建狀況緩過來了，我遞他一瓶礦泉水。他夫人在路邊等他到了后，接著慢慢一道上山。

我突然覺得自己體力透支了，覺得這登山包太重了。這山坡土路太陡，陽光白花花的直晃眼，甚至有幾秒，我覺得地面上透下來的白色光斑都有些模糊，這是我從來沒有碰到過的經(jīng)歷。我甚至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該放棄上山了。好在大個子泰勒,一直在斷后，耐心等待著我走幾步，坐下來歇一會兒。

這些年，我登山都是上山步伐很慢，從來不愿和山友一起走。我登七八百米海拔高度鼓山，總的體能從來沒有問題，但是節(jié)奏要慢。今天節(jié)奏太快了，而且氣溫達到38度左右，一點點風(fēng)都沒有，全是白花花的太陽底下。我們從海拔560米高的幾乎拔地而起垂直斷崖的“白面虎”正下方千萬年剝落巖屑形成陡坡上山,這里植被肯定是千年來被周圍的村民全部消耗干凈了，現(xiàn)在多是臨時新種的擋不住陽光的新生小樹林。

這個登山的速度,大大超過了我平時上山的速度。另外，今年也是我這些年最用功的一年。因為我們公司并購了過去六十多年一直是世界上最好最大的科研激光器和醫(yī)用激光器供應(yīng)商的相干公司。我想利用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展示一下自己在激光器上的創(chuàng)意。

今年,我第一次閱讀了超過了二千多篇的關(guān)于激光的美國專利。十一長假前，我一共寫下了四十九篇天花亂墜的申請所謂激光專利摘要，請公司的IP負責(zé)人轉(zhuǎn)發(fā)給了相干公司IP負責(zé)人�；蛟S，這樣來自中國的一個鄉(xiāng)巴佬狂野的想象力，讓當了幾十年激光界的富人貴族的激光產(chǎn)業(yè)界洋博士大佬們，不知道如何面對，所以一直尚未對鄉(xiāng)巴佬此等花里胡哨的想法作出應(yīng)答。

只是，這個鄉(xiāng)巴佬本人發(fā)了這么一次癲之后，這大半年的重體力勞動，使之元氣大傷。這樣周末長期登了一二十年福州鼓山的老山友，今天居然在這不過海拔五百六十米小山坡上出洋像了。

好在我的視覺模糊只有幾秒鐘，很快就正常了。

真的好在有泰勒，始終不急不燥,站在我的后面，否則快節(jié)奏登山，這次我一定要出問題了。

走幾步，就坡地坐下來,歇一會兒。雖說有些狼狽，但是還可以堅持下來。

終于我那位下來，把我的背包接過去了，終于使我解放了。過去我從來不讓她背包，只是半年前，一次在青芝山碰到要趕路父子仨，我讓她幫我背過一次。

這次，我甚至覺得拿登山杖，手都發(fā)軟。

好在小凡很快就把我那位背包接過去，小凡自己還背了一個重包，真的是很為難他了。今天太熱，就是鐵人，背上這兩個大包都會頂不住。

看到小凡接過了我那位背包，我終于松了一口氣。泰勒仍是耐心等待我，斷后。我這才注意到泰勒今天臉色蠟黃，氣色也是非常糟糕。問了泰勒，泰勒說他昨天拉了一天肚子。這樣對今天這個高溫登山，若泰勒不是體能好，根本登不了今天的山。

終于走到山崖陽光陰影之下的山路了，山路也變得平緩了，我也終于活過來了，前方山崖上綠色陽光下明麗，而山下的江景在路邊樹叢中露出了，我終于緩過神來了，可以拍幾張照片了。

這一路對泰勒的耐心等待，十分感激。我對自己體能還是有數(shù)，關(guān)鍵是要慢慢來。細想一下，也是自然規(guī)律，明年就要退休了，這樣高溫登山，又背十幾斤重的大包，出現(xiàn)短暫的體力透支，這是太正常了。

（五）

終于看到了前方小凡，袁建的女兒，有明，他們在路邊芒草陰涼處玩耍。

走上臺階，眼前一亮，這是藍天之中的一個陽光燦爛照亮了的世外桃源般的綠色山丘平臺草原。在北面到西面，天空中畫一個完整正弦波周期曲線的綠草平臺，遠空還懸浮著一朵小小的云朵；南方也是一片稍稍上行綠色的草原平臺輪廓；右邊是烏龍江和閩江并流交匯深凹下去的水陸交匯的平原，“極目閩天舒”……

我也躲進一人高的芒草凹進的陰影中，喝水休息一會兒，完全忘記了剛才上山時艱難和體力不支。

小木津、再三路過他們?nèi)ゴ蠡⒛沁叀Ｄ抢锖０沃槐冗@里高五十米。小凡不讓我過去。我以為很快就下山了，不去就覺得有些遺憾，但是，我得聽小凡的指揮，同時我十分享受等小木津他們回來時間段靜觀這明艷山上大草原般的風(fēng)景和遠眺山下江水大地的景色……

真的是沒有想到福州還有這么秀麗的山上大草原般的風(fēng)景——白花花土馬路帶子般，延續(xù)到大虎平緩?fù)燎鸩菰�山坡上；另外土馬路一邊也平緩消失在綠色土地彎道上，幾朵小白云懸在草原上瓦藍明鏡似的天空中……你的手機全景掃描出的圖片，讓你想起十九世紀俄羅斯大草原的風(fēng)景油畫……

風(fēng)景之美，多是源于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打破我們常見的風(fēng)景——此刻眼前，就是讓我眼前一亮、沒有想象到的福州風(fēng)景……

山頂上一片春天大草原般的翠綠，從北到南，一個緩緩正弦曲線土丘起伏……

眼前世界被一分為二，一半是巨大藍色鏡面天空與草原，另一半是突然深深凹進去的平坦沼澤濕地般的、正被陽光照耀的福州盆地，而盆地另外一端則是黑綠的山區(qū)作為盆地邊緣，不遠處有白面虎虎頭朝北剪影般的斷崖，我們剛才就是在從白面虎斷崖下方經(jīng)過的小路，到了這山上平原小馬路連接處一片一人高整片綠色蘆葦凹進的陰影里休息。

這山上的小馬路如顯目的寬寬的白色飄帶，作為裝飾品縫在這山頂平原綠色被子上……它沒有石子，在陽光下灰白得耀眼，我想起來了安徽家鄉(xiāng)黃泥土山丘松樹林中千百年人們踩出同樣陽光下發(fā)白的土路……

我在陽光照得白花花的土馬路上嘗試走了一段，剛才的疲勞似乎完全不見了。這陽光盛滿了懸浮在福州盆地半空中綠色飛毯上，我再次想起了蒲寧《靜》中的段落：

“瞧，我們已置身在崇山的懷抱之中，”當輪船漸漸變小，終于隱沒在遠處以后，我的旅伴對我說，“生活已留在那邊，留在這些崇山峻嶺之外了，我們已進入寂靜的幸福之邦，這寂靜之邦何以名之，我們的語言中找不到恰當?shù)淖盅邸?/strong>”

我把玻璃杯遞過去，他給我斟滿酒，然后帶著一抹憂郁的微笑，加補說：

“我覺得，有朝一日我將融入這片亙古長存的寂靜中，我們都站在它的門口，我們的幸福就在那扇門里邊。你是否記得易卜生的那句話：‘瑪亞，你聽見這寂靜嗎？’我也要問你：你有沒有聽見這群山的寂靜呢？”

吳礪

2022.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