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審美：德彪西論音樂》(中)

吳礪

                  《印象審美：德彪西論音樂》(中)

1889年的巴黎世界博覽會顯然對德彪西的審美觀的形成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博覽會期間，他見識了中國、印度和爪哇的戲劇和舞蹈。絲弦樂、打擊樂、舞蹈和戲劇的動作和程式，水墨畫、手工藝品等這些東方的文化藝術(shù)，不僅以異國情調(diào)吸引了大量歐洲游客，而且給年輕的法國畫家、詩人、音樂家和舞蹈家們，帶來了新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手法，使他們從中得到啟迪。德彪西為爪哇舞蹈和打擊樂的伴奏所傾倒。他發(fā)現(xiàn)東方的打擊樂變化多端，富于音樂節(jié)律，對位手法豐富無比，遠不是意大利宗教音樂家帕萊斯特里納，的對位所能比得上的；東方的打擊樂表現(xiàn)細膩，層次分明，優(yōu)美動聽。歐洲樂隊中的打擊樂與之相比，只不過是集市上演雜耍、馬戲發(fā)出的喧鬧聲。德彪西甚至覺得，在安南人的戲劇里已經(jīng)包含了后來瓦格納發(fā)展的四部連臺本歌劇的雛形。在安南人的戲劇里，一把聲音高亢的小嗩吶就能駕馭感情，一張鼙鼓就會使人膽戰(zhàn)心驚。德彪西所贊賞的，就是東方藝術(shù)的這種形式自由靈活的美，表達細膩的美。東方藝術(shù)不是把感覺直接袒露在觀眾面前，而是將感覺用紗巾包裹起來，向觀眾暗示，讓觀眾陷入遐想。而借以表達暗示的形式，又是經(jīng)過精心挑選的，非常恰當?shù)摹?/div>

19世紀90 年代初，印象派繪畫、象征主義詩歌和戲劇，在法國達到了高潮。青年文學(xué)藝術(shù)家把他們的聚會地點從巴伊?xí)�店轉(zhuǎn)移到了詩人兼英語教師馬拉美的家里。這些新潮人物每逢星期二的晚上聚集起來，聽他們的領(lǐng)袖談?wù)撍囆g(shù)和他的審美觀點。雖說馬拉美寫的詩有兩千行之多，可是能被人讀懂的并不多。然而，他在這些晚會上的高談闊論，一定是清晰易懂的，否則他的聽眾就不會那么信服了。可惜，他在這些晚會上的言論沒有能記錄下來，傳之后世。德彪西是馬拉美的藝術(shù)沙龍的�？停�唯一的音樂家。P014

1894年年底，民族音樂社上演了他的交響詩《牧神午后序曲》。這部作品是根據(jù)詩人馬拉美的同名詩創(chuàng)作而成的，側(cè)重表現(xiàn)了希臘神話中的牧神窺視仙女們在水邊沐浴時的心態(tài)和感受。作品充滿了陽光，炎熱的太陽曬得人懶洋洋的，感到乏力。音樂用暗示手法，使聽眾產(chǎn)生心理聯(lián)想，沉醉于慵懶狀態(tài)，從而產(chǎn)生一種疲乏的情欲，一種朦朧的快感。當樂隊指揮結(jié)束最后一個音符時，全場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經(jīng)久不息。樂隊指揮古斯塔夫，道雷不得不將曲子從頭到尾又演奏了一遍。這年德彪西32歲，作品是他兩年前開始寫的，直到 1894 年的夏天才定稿。這部作品標志了德彪西創(chuàng)作上的成熟，奠定了象征主義音樂在法國以及西方音樂史上的地位，對后世西方音樂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

在19世紀901年代，他還為小提琴獨奏家伊塞創(chuàng)作了一組小提琴協(xié)奏曲《夜曲》，這組小提琴協(xié)奏曲由三首獨立的曲子構(gòu)成：云、節(jié)日、美人魚。最后一首帶有女聲合唱。這是三首典型的描繪大自然和夢境的交響曲。德彪西使用和聲手段暗示藍天中緩慢運動、變化的白云，人群涌動、歡聲笑語的節(jié)日——突然陽光四射，出現(xiàn)夢幻境界，歡樂的人群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夜色籠罩的大海，無休無止地律動，月光灑在銀白色的海浪上，遠遠傳來美人魚隱隱約約的歡笑和神秘的歌聲。在這組曲子中，德彪西最終徹底拋棄了傳統(tǒng)的交響樂的結(jié)構(gòu)形式和主題沖突的原則，而代之以和聲色彩的細微變化。音樂似乎披上了薄紗，呈現(xiàn)出最微妙的色彩變化。更重要的是，這些作品不再表現(xiàn)人，而是表現(xiàn)大自然，描繪夢境和只有藝術(shù)家才能進入的虛擬境界。90 年代末，拉姆赫樂團演出了《云》和《節(jié)日》，至于《美人魚》，到 1901 年 10月才與觀眾見面。P016

也正是在這個時期，多家雜志和報紙先后邀請他撰寫音樂專欄（，。他作為專欄音樂評論家，陸陸續(xù)續(xù)寫了十五六年。

初寫評論時，他曾借用一位假想人物克羅士先生之口，來表達他不便說的話。但不久他就放棄了這個虛構(gòu)的人物，而以德彪西的名義報道巴黎的音樂活動，評論樂壇的新人新事了。這也說明了他從一個受爭議的樂壇新星，轉(zhuǎn)變?yōu)榱艘粋�成熟的音樂大家。他在文章中，批評享受國家津貼的巴黎國家歌劇院的無為與官僚主義，批評羅馬獎學(xué)金設(shè)置上的不當，嘲笑那些附庸風雅的貴族聽眾，那些打扮人時但對音樂一竅不通的貴婦、少爺小姐，那些自以為“音樂行家”的瓦格納迷。他抨擊瓦格納音樂的死板程式、重復(fù)出現(xiàn)的主導(dǎo)主題+浮夸的風格，等等。他承認自己年輕時也曾經(jīng)是瓦格納迷。他是瓦格納音樂的受惠者，后來怎么又反對瓦格納的音樂 呢？其實，德彪西并沒有完全否定瓦格納的藝術(shù)，他特別欣賞歌劇《帕西法爾》。他反對的，是法國那些不問青紅皂白、一味追隨瓦格納的模仿者。當時，瓦格納的歌劇不僅占據(jù)了法國的舞臺和音樂會，而且成了評價法國樂壇新作的標準。法蘭西高等音樂演奏協(xié)會，把瓦格納的“音樂可以凈化人類心靈”的偉大理想，變成了供前朝貴族的遺老遺少們專享的玩物，把瓦格納音樂的演奏會變成了聊天的沙龍。他批評這種現(xiàn)象；并大聲疾呼發(fā)揚民族音樂傳統(tǒng)，抵制德國音樂對法國音樂的侵蝕。那么，他提倡的法國音樂的傳統(tǒng)是什么呢？那就是明朗、優(yōu)美、樸實自然的朗誦。他認為，法國音樂的傳統(tǒng)，首先是討人喜歡，法國音樂是幻想和感受力的結(jié)合。他反對音樂院校把法國古典大師們的作品當作圣典來奉讀，而是主張學(xué)習(xí)造就那些大師的革新精神，即學(xué)習(xí)體現(xiàn)在前輩大師們作品中的自由精神，無拘無束的幻想、優(yōu)美、自然等長處，而不是他們作品中完美的技術(shù)。

他的文章，由于高屋建瓴、縱橫捭闔、坦率直言、文筆犀利，可得罪了不少同行。當然，也由于過了頭的愛國主義，他對外國音樂家的評價時而有失公允，對挪威作曲家愛德華，格里格的評價即是如此。他為了發(fā)揚法國民族音樂傳統(tǒng)，使法國音樂擺脫瓦格納音樂的影響，一有機會就對瓦格納的音樂加以挖苦諷刺，這也是做得過了頭的。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前夕的法國乃至歐洲，德彪西的音樂評論顯然具有一定的權(quán)威性。1914 年 1月，他應(yīng)邀去俄國的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指揮演奏他作品的專場音樂會�？坡寮{樂團協(xié)會竟然發(fā)表聲明，在德彪西缺席期間，不演奏任何新的音樂作品。由此可見，德彪西的音樂評論在當時有多大的影響。P023

他一生曾先后跟三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剛從羅馬回到巴黎時曾跟一位女子同居了十年。后來，他愛上了一位年輕漂亮的女裁縫師，并跟她正式結(jié)婚。但不久，兩人因興趣差別太大而分道揚鑣。最后，他愛上了一位銀行家的太太，這段緋聞曾在巴黎樂壇流傳Q6）德彪西為此一度遭到朋友的誤解和離棄，而躲到英國去生活了一段時期()。有人以為德彪西看上了這位太太的金錢，其實不然，這位太太并沒有錢，他們后來的共同生活證明，他們的生計全靠德彪西創(chuàng)作音樂作品和寫音樂評論得來的稿費維持。1905 年，他們雙方都獲準辦了正式離婚手續(xù)，然后正式結(jié)婚，并育有＝女Q2》但不幸得很，這個女兒十三四歲時因病早逝。

自1910 年起，德彪西得了直腸癌。雖經(jīng)手術(shù)和輻射治療。但收效甚微，痛苦不堪，�？看騿岱柔樦雇炊热�。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仍以頑強的毅力，閉門謝客，堅持創(chuàng)作。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爆發(fā)，再次激起了他的愛國熱情。在最后一部作品《鋼琴與小提琴奏嗚曲》的扉頁上，他在自己名字后面特地寫上“法國音樂家”幾個字。

1918年 3月25日，德彪西在德國轟炸巴黎的隆隆炮聲中去世，享年 56歲。他去世的消息在當時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行人稀少、兩邊房屋破爛的大街上，只有少數(shù)幾位親友默默無聲地跟在靈車后面。誰也不知死者是誰。P024

5月22日，為紀念理查德·瓦格納誕辰’，在冬季馬戲團劇院，由阿瑟，尼基什先生指揮，舉行了瓦格納作品演奏會。全場聽眾一直處于極度興奮的狂熱之中，簡直讓人以為——請上帝饒恕我—-所有這些聽眾都或多或少是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的私生子：。（聽眾十分平庸……）P032

克羅士先生有干癟的小腦袋和顯然慣于進行形而上學(xué)討論的手勢。想一想賽馬騎手托姆·蘭和梯亥爾先生那樣的腦袋，就能想象出他的容貌。他那樣子好似一把新的餐)：y。他說話聲音很低，從來不放聲大笑，只偶爾為了強調(diào)他說的話才默然一笑。他笑起來，鼻子眼睛皺成一團，猶如一池靜水被人家投進了一塊石子。笑容久不消失，令人難以忍受。

他對于音樂的別致見解，很快便引起了我的好奇心d他談起一首管弦樂作品來好像談起一幅繪畫一樣，幾乎從來不用術(shù)語，可是用詞卻不平常。他說話的語調(diào)很平板，猶如陳舊的古銅錢的聲音。我記得他把貝多芬的管弦樂作品和瓦格納的管弦樂作品作對比。他認為，貝多芬的管弦樂是一種黑白格調(diào)，形成一種由淺到深的、典雅的灰色系列，而瓦格納的管弦樂則像均勻攤開的五彩油泥，在其中，他對我說，再也分辨不出哪是提琴的聲音，哪是長號的聲音。由于他露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笑容來，特別是當他談起音樂的時候，我突然想起詢問他的職業(yè)。他回答說：“一個‘反對音樂行家的人’…，，”他答話的聲調(diào)，拒任何批評于千里之外，而且他用一種平板而氣憤的腔調(diào)繼續(xù)說道：“你注意到音樂會場子里聽眾的敵對情緒了嗎？你觀察過那些情緒厭倦、無動于衷甚至蠢頭蠢腦的面孔了嗎？他們是永遠也不會懂得享受通過交響樂沖突表現(xiàn)出來的純悲劇的。這種交響樂的沖突可以使人登上音響大廈的頂峰，享受到一種盡善之美。先生，這些人看上去總像多少有些修養(yǎng)的賓客。他們耐心地忍受著煩人的差事。他們沒有中途退場，是為了人家在散場時看到他們。否則，他們?yōu)槭裁磿�來呢？承認吧，有點兒叫人永遠討厭音樂哪……”我申明曾經(jīng)目睹過一些非常值得推崇的熱情場面，甚至還親身參加了進去。于是，他回答說：“你是大錯特錯了。你表現(xiàn)得如此熱情，那是你私下在想，有一天人家對你也報以同樣的熱情！要知道，美的真正感受，除了靜默之外，不可能有別的效果……舉個例子來說吧！當你每天看到太陽落山的燦爛景色時，你曾想到過鼓掌嗎？你會向我承認，這倒是比你所有心愛的音樂作品還要有點兒出入意料的引申，是嗎？還有…，．你感到自己太渺小，你不能把自己的靈魂融人其中。然而，在＝件所謂的藝術(shù)品面前，你的勁兒就上來了，你有＝套慣用的行話，可以談起來滔滔不絕。”如果我一口同意他的看法，會使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枯竭，所以我不敢告訴他，我跟他的意見是相當接近的。我寧可問他是否搞音樂創(chuàng)作。他驀然抬起頭來說道：“先生，我是個不喜歡專搞一門的人。我覺得，專搞一門也就是縮小人的天地，就好像以前拉著木馬轉(zhuǎn)軸的老馬一樣，在著名的《洛林進行曲》‘的樂聲中死去！”然而我什么音樂都見識過，從而產(chǎn)生一種特殊的驕傲感：有把握不會產(chǎn)生任何驚奇……。．聽兩個小節(jié)，我就知道一首交響曲或一首任何其他樂曲的調(diào)號了。

“您瞧！雖說人們在某些偉人身上可以看到一種不斷創(chuàng)新的‘頑強的苛求，，但其他許多人就不是這樣。這些人頑固地重復(fù)著他們曾經(jīng)獲得過成功的東西，所以我對他們的技巧就不感興趣。有人把他們當作大師看待！當心，這只不過是一種擺脫他們的客氣的方式而已，或者是為諸多的類似做法尋找托詞的客氣的方式而已�？傊�，我想忘記音樂，因為它妨礙我去聽我所不熟悉的音樂，或者‘明天，將會熟悉的音樂……為什么要熱衷于人們已經(jīng)知道得滾瓜爛熟的東西呢？“p036

克羅土先生在講最后這幾句話時，其態(tài)度之冷靜是什么也動搖不了的。這意味著，要聽就聽，不聽就拉倒。我太感興趣了。在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后，我決定讓他繼續(xù)講下去。他在長久的沉默申，似乎只關(guān)心他的雪茄的煙霧。他好奇地凝視著裊裊上升的青煙，好像觀察著青煙變化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形狀……也許是在醞釀著大膽的理論系…—他沉默不語，我感到很尷尬，而且有點兒畏懼感…。，他繼續(xù)說道：“音樂把分散的力量聚成一個整體……人們將其做成一首純理性的歌曲！我比較喜歡埃及牧童用笛子吹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音符。他跟風景合作，而且懂得那些你們的作曲法所不了解的和聲……音樂家們只聽巧手的音樂，而從來不聽大自然所包含的音樂。觀看日出，比起聽田園交響曲來，更有裨益。你們的藝術(shù)幾乎叫人聽不懂，要了有什么用？難道你們不該去掉藝術(shù)中復(fù)雜而累贅的部分嗎？那些復(fù)雜而累贅的部分，就其技巧而言，跟保險箱上的安全鎖相似……你們停滯不前，因為你們只知道音樂，而且遵循的是一些粗俗的、不為人知的作曲規(guī)則…。，人家用華麗的辭藻來贊美你們，而你們只不過是些刁滑的家伙！介乎猴子和仆役之間的貨色�！眕038

理查。施特勞斯先生既沒有那綹折騰來折騰去的頭發(fā)，也沒有癲癇病人的手勢。他身材高大，并且有那些大探險家豪邁、堅定的氣度：嘴上掛著微笑，穿過野蠻部落。也許應(yīng)該有點兒這種震撼公眾文明的氣概吧？他的面孔還是音樂家的面孔，但眼神和姿態(tài)卻是一位尼采所說的那種“超人”的眼神和姿態(tài)；尼采應(yīng)當是他的老師，使他精力充沛……．．他對那種愚蠢的多愁善感的蔑視，一定也是跟這位老師學(xué)到的。而且他所要的，是音樂不要繼續(xù)沒完沒了地、勉勉強強地照亮我們的黑夜，而是音樂要取代太陽。我可以向大家保證，理查，施特勞斯的音樂中確有太陽。但我們也能老看看到，大部分聽眾不喜歡這種太陽，因為，音樂行家們，而且是著名的音樂行家們，毫不含糊地發(fā)出了不耐煩的信號。不過，這并不能阻止聽眾熱烈鼓掌，向理查·施特勞斯致敬！p048

!……然而，我還是希望法蘭西高等音樂演奏協(xié)會當心點兒，你們快要把瓦格納的音樂變成供人聊天的最時髦的沙龍了。不管怎樣，瓦格納的藝術(shù)首先要求忠實的聽眾進行勞民傷財?shù)某�拜‘和神秘的儀式。瓦格納藝術(shù)的這一方面是令人討厭的。我知道，“藝術(shù)一宗教”是瓦格納心愛的主張之一，我也知道他有道理，因為這是激發(fā)和維持聽眾的想象力的最佳辦法。然而，在“藝術(shù)一宗教”變成“宗教一奢侈”的同時，這一主張變了質(zhì)，因為“宗教一’奢侈”把許多心有余而錢不足的人排除在外了……我覺得，保持這種排他傳統(tǒng)的法蘭西高等音樂演奏協(xié)會，結(jié)果會走向“藝術(shù)一俗物”（可惡的說法）。瓦格納心情好的時候喜歡說，除了在法國，他可能永遠不會得到如此正確的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僅僅為貴族演出嗎？我不這樣認…（巴伐利亞國王路易二世向他提出武斷的禮節(jié)問題，已經(jīng)夠令他厭煩的了。他的驕傲感太過靈敏，不會不知道唯一真正的榮譽只能來自群眾，而不可能來自或多或少經(jīng)過篩選的、有錢的聽眾。）

值得擔心的是，這些自稱旨在傳播瓦格納藝術(shù)的演奏會，只會起到使瓦格納藝術(shù)遠離群眾同情的作用，這是使瓦格納藝術(shù)變得過時的陰險方式�！�—我不能說這些演出一定會加速瓦格納藝術(shù)的全面消亡，因為他的藝術(shù)是永遠也不會完全死亡的。但他的藝術(shù)會遭到致命的磨損，這是時間對最美好的事物進行的粗暴的侵蝕。但美好的事物留下的廢墟仍是美好的。在這些廢墟的陰影下面，我們的子孫會遐想這位人物昔日的榮光。這位人物只要稍微再多一-。甜椰，o＼Jdl1址八J臂目朗宋光。這位人物只要稍微再多

《帕西法爾》是天才的最后努力，應(yīng)該向天才躬身致敬。在這部歌劇里，瓦格納試圖不再那么生硬、專橫，因此音樂聽起來比較舒暢…作品里沒有特里斯坦那種為追求病態(tài)的愛情而發(fā)出的神經(jīng)質(zhì)的喘息，沒有伊索爾德那種困獸般的狂叫，也沒有對沃坦不人道行為的長篇大論�！杜廖鞣�爾》第三幕序曲和耶穌受難周的全部插曲所達到的純凈的美，是瓦格納的任何一部音樂作品都不曾達到過的。盡管，說實話吧，瓦格納從人性中吸取的特殊教訓(xùn)，仍然在這部歌劇的某些人物的態(tài)度中表現(xiàn)出來。．你們看那位可憐的圣杯騎士安福塔斯，他像做女人帽子的女工一樣抱怨長抱怨短，像孩子一樣嘀嘀咕咕……見鬼！當一個人是圣杯騎士，是王子，他就會用長矛刺穿自己的胸膛，而不是用悲傷的坎蒂列那來敘述自己罪惡的創(chuàng)傷，而這整整占了三幕戲。至于昆得利，這個老妖精，瓦格納在她身上花了許多筆墨，我承認我對這個多情娼婦興趣不大。在《帕西法爾》里，性格最美的是克林索爾《他原是圣杯騎士，由于對貞操的看法太與眾不同，被趕出了教堂》。他的宿怨妙極了。他懂得人的價值。他用蔑視的天平來衡量人的貞節(jié)誓愿的堅固性，由此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斷言，這位狡猾的魔術(shù)師，這位還了俗的老馬。在這部歌劇里不僅是唯一“有人性的”人物，而且也是唯一“有道德的”人物。因為這部歌劇宣揚了最虛偽的道德觀念和宗教觀念，而年輕的帕西法爾是捍衛(wèi)這些觀念的騎士，既英勇又愚蠢的騎士。

總而言之，在這部宣揚基督教精神的歌劇里，沒有一個人愿意犧牲自己！  （雖然犧牲是基督教徒最高尚的美德之一。）帕西法爾之所以重新找到神矛，那是虧了那位老妖精昆得利。她是這個故事中真正的犧牲者，是克林索爾的陰謀詭計和圣杯騎士圣怒的雙重犧牲品。歌劇的氣氛無帶著宗教色彩，可是為什么某些童聲合唱委婉得如此含糊不清呢？  （請稍微想一想，假如帕萊斯特里納來寫這合唱，那合唱一定會表現(xiàn)出稚氣的天真感情。）所有上面這些看法，只關(guān)系到人們慣于表示欽佩的詩人瓦格納，絲毫也不涉及《帕西法爾》的音樂部分。我們聽到的音響是交響性的，既獨一無二又出人意料，既高貴又濃烈。這是人們?yōu)橐魳凡豢蓜訐u的榮譽而樹立起來的最美的紀念碑之一。P054

這是拉姆赫樂團的最后一場音樂會。舍維雅‘先生在指’揮交響組曲《安泰爾》：時傾注了滿腔熱情，在指揮莫扎特勺《C大調(diào)交響曲》時，既嚴謹又精致。他要讓他忠實的聽眾帶走這些記憶。要知道，莫扎特的精致跟《安泰爾》富麗的東方色彩，是可以放在一起演奏而互不抵觸的。夏邦蒂埃的《意大利印象》色彩斑斕，節(jié)奏多變，充滿靡靡之音。夏邦蒂�！�跟理查。施特勞斯的遐想方式是不同的，后者也帶回來意大利印象。但是，夏邦蒂埃描繪了那不勒斯街市的印象，那是無與倫比的。P058

我終于見到了格里格先生！……從正面看上去，他的樣子像天才的攝影師。從背面看，他的發(fā)型使他很像那種叫作向日葵的植物。鸚鵡很喜歡這種植物，外省小車站上作為點綴的花圃里也常長著這種植物。格里格先生雖然上了年紀，但行動敏捷、利索；他指揮樂隊兢兢業(yè)業(yè)，精雕細琢，把所有的抑揚頓挫都指揮得很清楚，感情的運用都恰到好處。P061

格里格的樂曲像集市上小鋪子賣的麥芽糖那樣，稍稍拉長了一點兒，也許麥芽糖是粘在鋪子老板的手上的，看來這是成功的必要條件吧？這兩首曲子再一次重復(fù)了過去使格里格成功發(fā)跡的手法：曲子以一個不起眼的小樂句開始，然后樂句順利地展開；半路上樂句遇著和弦的花朵，并用其裝飾自己不很出眾的美麗。整個曲子轉(zhuǎn)調(diào)上了一層，同時運用必不可少的弱音器，然后又降回原調(diào)。接著，出現(xiàn)一系列原先故意“避開”的華彩樂段，樂曲漸漸減慢速度直至最終結(jié)束。聽眾再次如癡如狂……大家嘴里有一種玫瑰糖的既古怪又討喜的味道，糖里可能裹著毒品啊。

實際上，這天下午最愉快的時刻是聽《培爾，金特》，這是格里格為易卜生的同名詩劇寫的交響組曲。交響組曲的樂思優(yōu)美，節(jié)奏巧妙，感情是地地道道的挪威感情。配器的安排也比較平衡。創(chuàng)造性的新發(fā)現(xiàn)取代了對過于簡單的效果的追求。這場專門演奏格里格作品的音樂會最后由古布蘭森太太演唱《諸神的黃昏》的終曲來結(jié)束，簡直無法解釋。我白費力氣尋找，也沒找到把德國的藝術(shù)豐碑跟格里格的挪威傷感放在一起的理由。我沒有聽完就走了……吃了花色糕點之后就不吃烤牛排啦。P063

吳礪

2021.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