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勞埃德·賴特》（二）

吳礪

                   《弗蘭克·勞埃德·賴特》（二）

賴特描述過這段破裂的婚姻，不過這是在母親去世之后。盡管賴特很清楚實際情況如何，但他還是接受了母親的說辭一自己屬于被遺棄的那一方。不過那個年代，離婚女人的境遇并不好，客氣點是受到排擠，最糟糕的情況是遭到羞辱，鑒于此，安娜的陳述成了唯一可接受的故事版本。如果賴特確實知道事實真相，為什么他不講出來，而要等到他母親去世將近十年之后才說呢？是因為不幸的童年記憶不堪回首嗎？無論他的動機是什么，看起來他都不太樂意回顧年少時期的痛苦往事。當時的環(huán)境下，社會規(guī)范是必須要遵守的，名聲很重要。另外，隱忍的懺悔、可能會中傷他人的揭露這種流行的風尚當時還不時興。他在《一部自傳》（AnAutobiography）中提到父母離婚一事時寫道：“他從來沒搞明白過這件事�！霸S多人以為他這么講是在故意逃避現(xiàn)實，但事實并非如此。出生在離異家庭的孩子對忠誠于哪一方會很矛盾，也會有很強烈的悲痛感和自責感，他們一直“搞不明白這件事”。他支持母親的說法，這是毫無疑問的，或許也是時機使然。安娜的說法是最容易為大眾所接受的，賴特也說和父親很疏遠，這一點更加強了上述陳述的可信度。

不過事實往往要復雜得多。在那樣充滿母親的怨念和憤恨的家庭環(huán)境中，偏袒某一方是既困難又不明智的。由于受到母親的保護和偏愛，賴特無法和父親建立持久且緊密的關(guān)系，而父親為了躲避母親的辱罵，一直想從這個家庭中抽出身來。勞埃德-瓊斯一家也一心想要把安娜從這段失敗的婚姻中解救出來，因此賴特若選擇只身與他們作對是很難想象的，毫無疑問他會站在母親這邊。威廉離開了，只帶走了他的衣服和小提琴，這對父子之后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

離婚之后，威廉似乎也幾經(jīng)輾轉(zhuǎn)，先后在內(nèi)布拉斯加州、密蘇里州和艾奧瓦州落過腳，最終定居在他和前妻生的一個兒子家中，位于匹茲堡附近，并于1904 年在這里走到了人生盡頭。在暮年時期，他的足跡遍布二十個城鎮(zhèn)、七個州。在前妻三個孩子的印象中，他曾是一個平易近人、精神矍鑠的父親，如今卻變得消沉又萎靡，生活狀態(tài)每況愈下。一些人將安娜視為這段失敗婚姻中不幸的受害者，認為威廉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夢想家，一心追求個人理想。但事實可能是，他富有魅力，卻不切實際，所有的美德和能力都集中在自己所鐘愛的音樂和文學上，靠這種無利可圖的專長艱難地謀求飄忽不定的生活——-后來他的兒子在生存技能的培養(yǎng)上也并無提高。威廉最終和前妻合葬于威斯康星，賴特并未出席他的葬禮，但是據(jù)說后來賴特會獨自一人去掃墓。從賴特對父親的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父親所懷有的復雜情感，兩人相距甚遠，唯一的聯(lián)系就是兩人都醉心于音樂。

但賴特活脫脫是威廉的兒子，他和父親一樣，有著英俊的長相和嬌小的身材——賴特總是聲稱自己有一米七四，但這很可能比他的實際身高要高《他的真實身高大概剛剛一米七，有時還會穿內(nèi)增高的鞋》。他遺傳了父親的魅力、音樂天賦和對音樂的熱愛。他講起演奏管風琴的往事會滔滔不絕，一直到?jīng)]有力氣為止——正如他的父親演奏音樂時，、就完全不顧已經(jīng)疲憊的兒子一樣一對兒子的疏忽也是激起安娜不滿情緒的源頭之一。不管賴特年少時缺少什么，實際上好像什么都缺，但鋼琴總是少不了的。后來，不管身居何處—-無論是在東京建造帝國飯店，還是在亞利桑那的沙漠營地過冬，抑或住在紐約的廣場酒店套房建造古根海姆博物館時，賴特總有鋼琴相伴。

他既是藝術(shù)家、攝影師，又可以承擔對家居、繪圖、圖書以及建筑的設(shè)計，對以上領(lǐng)域都具有極為敏銳的神經(jīng)。同時，賴特一直欣賞日本文化和中國文化，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熱情，喜歡收藏美好的事物，大家都認為，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因于他的父親。威廉當時除了書什么都買不起，遭到重創(chuàng)后，他總是逃避到書籍的世界里尋求慰藉。賴特也是什么都買不起——他的財力都已被他的自我放縱消耗殆盡——可他還是會肆意揮霍，直至債臺高筑。他像個傲慢的貴族，對此毫不在意。拿到酬勞，他會去買藝術(shù)品，而不是還債。終其一生，賴特所表現(xiàn)出來的財務(wù)邊緣政策與父親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他將自己的揮霍行為披上了藝術(shù)的外殼。

賴特和母親的關(guān)系可以說是相互依賴，她可以接受賴特所有的不法行為，忍受他的疏忽大意，始終陪伴他直到她離開人世。賴特曾多次說母親總是很懂他，有一次賴特突發(fā)奇想要邀請自己的同學到家里聚會，他還沒說出口，安娜就馬上準備了糖果、爆米花和餅干。對于賴特后來更出格的行為，安娜也會默許并完全接受。她購置了首次修建塔里辛①的土地，在賴特遺棄了前妻之后，將其作為賴特情婦的家；她的大度讓賴特重新回到家中，而后賴特的房屋中也必將有母親安娜的一席之地。安娜可以忍受賴特一個接一個的情婦和妻子，甚至不介意與她們同住。八十多歲的時候，她還遠赴日本去照顧病榻上的賴特，即使當時已經(jīng)有一個女人陪在賴特身邊。可以說，就算全世界都背棄了他，賴特依然可以在母親那里找到依靠。她一直陪在賴特身邊，費盡心機、鍥而不舍、一心一意、毫無怨言，這種不朽的復雜情感就是所謂的母愛吧。通過這種全心全意的占有和支持，她贏得了賴特對她的忠誠。P014

但是在他一次次找回牛群（有時候太累了，就拖著尾巴最長的那頭牛的尾巴走）的過程中，在穿越草叢的過程中，在森林里度過短暫快樂時光的過程中，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八�知道俗稱仙女鞋的兜蘭花長在哪里，為什么長在那兒…，跟著他，你能找到樹蔭下長著的天南星、向陽山坡上的野草莓，還有山泉匯成的溪水里長出來的水田芥。他知道在草地上哪里可以找到火紅色的野百合……野櫻桃的花開敗了，結(jié)出一串 串黑亮的果實，只等你張開嘴來浸潤你的喉嚨……雪白的樺樹在陽光下閃亮。野葡萄爬滿樹枝和籬笆。漆樹下的落葉問斑駁地露出絳紅色的野果。淅淅瀝瀝的雨滴滑過樹葉，敲打著樹下低垂的香草。田野里盛開的乳草花，隨風送來雪花似的花絮。田野被酢漿草染成一片通紅……”這個調(diào)皮的男孩也會“抓青蛙、捅癩蛤蟆、撲螞蚱、聽夜晚沼澤地里高聲歡唱的蛙鳴，蜻蜒和烏龜也同樣讓他著迷”。

夏日世界的聲音、亮度、色彩、美感和種種奇觀給小賴特帶來很多快樂，其價值甚至超過母親給他讀過的惠蒂爾①和洛威爾⑦的詩。但他是賴特，總是會將這些都轉(zhuǎn)變?yōu)槲磥斫ㄖ�中有趣的素材，“他當時無意研究的東西后來發(fā)展成了自己的個人風格”。他隨意地將自然融入建筑中，但又對這種做法很確定，以此將自然世界和物理世界結(jié)合在一起�！坝心敲匆惶�，這個少年將會領(lǐng)悟，賦予每一棵樹個性的力量正是一切建筑風格的秘密�！盤022

賴特的價值觀念——保守、說教、老派、決斷、強調(diào)個人主義——都直接來源于勞埃德，瓊斯家族，而這也是生活在那片區(qū)域的威爾士移民共有的價值觀念。他們宗族觀念極強，虔誠信教，有著相對“異族人”而言獨一無二的自豪感。與大多數(shù)移民不同，威爾士移民沒有四處分散——農(nóng)民都去了威斯康星州，而礦工則在賓夕法尼亞州——他們并不急于學習英語和當?shù)亓曀�，也沒有盡快融入美國主流的意愿。盡管被規(guī)模大得多的德國移民和斯堪的納維亞移民群體所包圍，這個威爾士群體卻一直留存了下來，規(guī)模雖小卻親密無間。許多威爾士移民都是英國國教一位論派的反對者，因為非正統(tǒng)的信仰，他們曾被視作異教徒，慘遭迫害。來到美國后，威爾士移民沒有加入地方教會。他們修建了自己的小教堂，農(nóng)戶家庭圍繞教堂聚在一起，形成了聯(lián)系緊密的共同體。通過這種方式，布道辭和圣歌得以在威爾士語中保存下來，并一直流傳到了20世紀。強調(diào)正直、獨立和人身自由的威爾士移民主張廢奴和禁酒。他們也帶來了反英的偏見，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賴特出于條件反射而非理性因素，全盤吸收并保持著這種偏見。P027

賴特的出身、背景和性格，都使他與青年時代激進的文化氛圍十分契合。他的早年歲月適逢一場藝術(shù)界的革命，一個崇尚創(chuàng)造力的時代，以及致力于推翻既有秩序并抵制傳統(tǒng)模式的狂熱藝術(shù)變革。19世紀末，浪漫主義與18世紀理性主義的對抗達到了高潮，而賴特余生所秉持的理念正是徹底的浪漫主義思想d啟蒙運動時期所尋求的那種對理性的確信，在19世紀的思想家看來有缺陷，因為那種確信絲毫沒有考慮到帶有靈感的或是意料之外的發(fā)現(xiàn)。尋求真正的啟蒙——藝術(shù)與人生的真諦——應通過本能、主觀的個人經(jīng)驗，而非理性的準則。向大自然及其背后的力量敞開胸懷，真理和美將會通過一種全新的精神強度顯現(xiàn)出來。

勞埃德·瓊斯家族對思想教化的虔誠信仰絲毫不遜于對其宗教觀念的信仰，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了從東海岸向新邊疆席卷而來的思想動蕩。因此，除了《圣經(jīng)》，他們也讀洛威爾和朗費羅①的詩作。在韋茅斯的那些年，也就是靠近康科德田和美國的思想主流所在地時，安娜常給孩子們讀詩。盡管手頭拮據(jù)，她還是設(shè)法買到了威廉。埃勒里·錢寧田、西奧多·帕克①以及梭羅@的書，寄回威斯康星。

然而，真正賦予賴特靈感的，是那個時代最受推崇的文學巨匠——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③的著作。在其1836年發(fā)表的散文小品《論自然》中，愛默生被壓抑的浪漫主義精神徹底爆發(fā)。這篇文章從福音派的角度對人類與自然世界的關(guān)系進行了詮釋，發(fā)表數(shù)十年后依然余音繞梁，傳誦不絕，是美國文學最負盛名的文章之一。愛默生在文中描述了一種強烈的情感頓悟，一種通過自然與宇宙合二為一的理想化體驗：“站在空曠大地上，我的頭腦沐浴在宜人的空氣中，飄飄若仙，升向無垠的天空，一切卑劣的私心雜念消失無蹤。我變成一個透明的眼球，我化為烏有，又遍覽一切；宇宙精神的湍流環(huán)繞激蕩著我。我成為上帝的一部分，我是他的微粒�！痹趷勰�生看來，只有在與大自然獨處時才能夠感受到這種幻象。正因為如此，梭羅才受其影響，回歸到荒野之中。一個半多世紀后的今天，在這個肚臍外露的時代，隨著所有的意識都轉(zhuǎn)而回到內(nèi)心，這些想法的力量是難以想象的。

位于這場思想運動中心的是新英格蘭的超驗主義者，他們通過自然、精神和上帝三位一體的神秘方式宣傳一種類似于宗教性質(zhì)的自然崇拜，認為大自然至高無上，極其神圣。他們進行了大膽的社會實驗，諸如在馬薩諸塞州和印第安納州新哈莫尼鎮(zhèn)建立布魯克農(nóng)場，并在此地進行社會主義實踐——當時這在精神上是受鼓勵的。其中，約翰。羅斯金①和威廉·莫里斯②是美學先鋒派的主宰者，他們更注重天然，反對人造的矯飾；羅斯金反對學院派，莫里斯反對機械化。從英格蘭的華茲華斯到美國的惠特曼，他們都在用激昂絢麗的文學風格來贊美自然，并為之注入了一種高屋建瓴、包羅萬象、啟發(fā)民智、開風氣之先河的道德情懷。

1876年，‘安娜從費城的百年紀念博覽會回到韋茅斯的家中．（她似乎重新掌控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發(fā)現(xiàn)了福祿貝爾①的“恩物”。這些“恩物”包括木質(zhì)立方體、圓柱體，以及顏色鮮艷的彩紙，是由當時家喻戶 曉的德國教育家弗里德里希。福祿貝爾在其最新的幼兒園教育法中提出并使用；再者或許是安娜發(fā)現(xiàn)了這些“恩物”蘊藏著培養(yǎng)出一位建筑師的可能性。勞埃德。瓊斯家族的女人們都是天生的教師，安娜受到這種激發(fā)也就不足為奇了。賴特的自傳中有一段被多次引用的文字，是這樣描述的：“這些彩色的紙條，像打過蠟般‘表面粗糙’，顏色柔和鮮亮…，．結(jié)構(gòu)圖由豌豆大的木球和小直木棍組成c，�！瓧髂局瞥傻墓饣瑒蚍Q的木塊產(chǎn)生的觸感，讓人不愿將其從指間放下……還有那令人興奮的鮮紅色紙板——它是如此的鮮紅！……如果你愿意，這些東西都可以用天然材料制成�！�

賴特曾多次將自己建筑形式的形成歸功于這些益智玩具。在解讀賴特早年的生活和作品時，格蘭特·曼森給出了一系列合理而又重要的理由，來解釋賴特作品中三角和風車方案的魅力——其實這一切正是得益于他幼年時期的教化。但最近的修正主義研究卻對這種提前頓悟的奇跡表示懷疑。因為早在19世紀50 年代，美國就已經(jīng)開始使用福祿貝爾的教育方法了。而安娜作為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教師，沒準兒早就把這些方法摸得一清二楚b但賴特對這種啟示的描述卻是不容反駁的。后來，珍妮。S．魯賓經(jīng)過調(diào)查后推斷，安娜不僅早就熟悉了上述材料和方法，還是應用這些材料和方法的專家。魯賓解釋了安娜是如何超越這些叫作“恩物”的初級玩具，進而達到福祿貝爾訓練方法的下一個層次的：她給了賴特一套名為“作業(yè)”的玩具，使賴特得以通過它們的幾何形狀進行更復雜的手工嘗試。與日后的學前教育活動同名的“幼兒園”，是福祿貝爾創(chuàng)辦的機構(gòu)，其本意是為了將年齡更大的學生囊括進來；弗蘭克那時應該已經(jīng)九歲，能夠很好地領(lǐng)會和學習那些玩具中包含的教義。P034

賴特要用余生來闡明他浪漫的、愛默生式的理念，卻又以他說教味越來越濃的、偽惠特曼①風格的散文來喋喋不休。他這么做只會讓愛默生雙目呆滯、欲哭無淚。但是，茬他那本揭露內(nèi)情、激起爭論、歪曲得令人惱火的《一部自傳》中，也有許多清晰、美麗的描寫。在書中，賴特用極為生動活潑且富有獨特詩意的文字，描述了他曾經(jīng)工作和生活過的地方。他用持久的熱情愛著他出生的地方。他要把他的家和工作室建在家族其他住宅的對岸、威斯康星河邊一塊綿延起伏的土地上。他用一個威爾士詩人、神秘主義者的名字“塔里辛”為其命名，翻譯成英文意為“閃亮的山巔”，因為房子位于一座小山旁邊。賴特在那里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劫難——情人和情人的孩子被謀殺、令人絕望的財務(wù)危機，以及三次毀滅性的大火，每一次火災后他都進行了重建。無論他去了哪里，也無論他繞著世界轉(zhuǎn)了多少圈，這里始終是他的根。他始終是要回家的。P044

在賴特本人看來，上個世紀之交，芝加哥附近自東向西延展的平原城鎮(zhèn)，很容易就被他理智而浪漫地轉(zhuǎn)化為自己設(shè)計靈感的來源。一旦形成了這種風格，無論是郊區(qū)的大街上還是林木茂盛的叢林里，只要有建筑的地方，就會有這種風格。賴特在威斯康星度過了自己的童年時代，那里有連綿起伏的平緩山丘，也有狹長而開闊的視野，他對此地飽含深情，這種摯愛自然而然地讓他覺得，住宅應該成為大地的一個部分。大部分建筑師都會依據(jù)自己的感覺，或內(nèi)心流露出的信仰，抑或是某種信念，為自己的創(chuàng)造尋找某種依據(jù)，很多時候這種依據(jù)難以為常人所理解。傳統(tǒng)的房鸝犬多形制嚴謹，多垂直或環(huán)形設(shè)計。而賴特設(shè)計的“草原風”建筑，則更多使用長而低的線條，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形制，開闊的空間規(guī)劃。這種設(shè)計使用成組的窗戶、平臺屋頂，打破了室內(nèi)與室外的界限，貫通了彼此，也促成室內(nèi)外風景融為一體。相比較而言，賴特的設(shè)計照他的話說，可謂“跳出了窠臼”。有時即使房子不能擺脫郊區(qū)空地的限制，也能使整座建筑，甚至使整個地方呈現(xiàn)出不同的面貌。

這種設(shè)計住宅的方式源自何處？無論多么細致地搜檢過去的文獻，都不能找到類似設(shè)計方式相關(guān)的記載。沒有直接可供借鑒的先例，沒有見諸報端的相似設(shè)計，也沒有顯露出他在形成自己風格過程中試圖打破的既有偶像。終其一生，賴特堅持和試圖維護的神話是：他的作品是純粹的發(fā)明，一種前所未有的建筑創(chuàng)造，一種毫無師承的個人獨創(chuàng)。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事實的確如此，他的確像自己宣稱的那樣是個“原創(chuàng)者”和“異見者”，是一種新事物的發(fā)明者。但事實更令人受益：如果深人挖掘，便會發(fā)現(xiàn)這些看似自然而生的創(chuàng)造源自許多興趣愛好和影響，它們相互融合，形成了這種既具有革命性，又美麗、獨特的個人風格。

賴特有收藏癖好——他獨具慧眼，永不滿足地搜索著各種來源，收集著各種吸引他的東西。他是個有教養(yǎng)的人，來自一個重視知識的家族，這種家族的傳承鼓勵他以開放的心態(tài)接收各種思想，不知疲倦地追逐著所有吸引他的事物。他觀察敏銳，閱讀廣博，品位駁雜，深深地被19世紀那些最先進的時尚與思想所吸引。與所有建筑師一樣，他熟知其他有才華的建筑設(shè)計師，那些建筑師開創(chuàng)了新領(lǐng)地，設(shè)計出令他欽佩不已的建筑，他對此耳熟能詳，如數(shù)家珍。他深入地研究其他人，也清楚地知道，他公開嘲諷的那些頗有建樹的建筑師作品中有哪些方面值得注意和借鑒。盡管他對西爾斯比夸張的安妮女王式住宅嗤之以鼻，對麥金、米德和懷特所設(shè)計的學院派紀念碑不屑一顧，但是對兩家公司在設(shè)計鄉(xiāng)村住宅時采用的更簡潔、更隨意、自然叢林為主的“辛格”式建筑，他則明確表示認可。

他記下看到的一切，吸收喜歡的一切，卻什么都不模仿，而是將其融入自己的思維中，創(chuàng)出自己的風格。安東尼，阿洛夫辛，賴特作品編年史的作者，以其獨到的觀察力，對此做了清晰的界定：賴特的天賦在于他吸收、抽象以及超越而非模仿他人的能力。他的杰出不僅緣于他獨特的視野，更緣于他與同時代的創(chuàng)造潮流互通氣息，并將這些知識的源泉轉(zhuǎn)化成個人的表達方式，進而改變了建筑藝術(shù)的進程。P096

他的眾多客戶都是成功且受過良好教育的中上層商人，社會或公眾人物中的領(lǐng)袖，或是思想開明、熱衷文化且有錢購置豪宅的政治“進步分子”。賴特的作品，代表著建筑設(shè)計中進步、“啟蒙”的觀點，他的客戶對此深感興趣；這些特點也博得了客戶妻子們的好感，她們也普遍對美和知識有所涉獵。就像眾多藝術(shù)贊助人一樣，他們成為了新事物的支持者。在賴特經(jīng)常譏諷為偏狹資產(chǎn)階級功利主義的大環(huán)境里，他們的住宅昭示著見多識廣的贊助人大無畏的態(tài)度。他們也成為賴特的朋友和保護者。后來，當賴特由功成名就落得丑聞纏身，而后又變成前所未有的悲劇人物時，他們都為他提供了支持，從而成就了真正的賴特。P099

\這種藝術(shù)的懷舊情愫、沉悶的土色調(diào)在后人的眼中或許會顯得過于守舊，但其開放的布局、視角的轉(zhuǎn)換、簡潔的風格對于19世紀后期的人們而言完全是一種大膽革新，因為他們當時早已習慣于繁復裝飾的房間、多種色彩的混合與令人窒息的門帷。賴特摒棄了將一切混雜的做法。盡管他的現(xiàn)代風格在當時看起來顯得有點空蕩蕩的，但在今天看來仍然是19世紀傳統(tǒng)上的圖畫式風格。他的風格力求在浪漫自然主義和抽象幾何形狀之間實現(xiàn)平衡。在他的設(shè)計方式中，自然界永遠占有一席之地，但是源于自然的裝飾性細節(jié)被他轉(zhuǎn)化成越來越簡約的幾何形狀。他對19世紀的新藝術(shù)風潮沒有任何崇敬之情，標尺、三角尺和羅盤是他的工具，這些工具所產(chǎn)出的極其復雜而有趣的圓形、方形、三角形和六邊形組成了他最愛的設(shè)計詞匯。一個世紀過去了，極簡主義時代終于到來，電腦輔助幾何繪圖也已出現(xiàn)，使得賴特作品激進的鋒芒不再，但如果以他所處的時代來看，這些設(shè)計對當時傳統(tǒng)的沖擊簡直令人震驚。P107

吳礪

2021.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