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談楊振寧先生的故事(下)
倘若縱觀楊振寧的一生,會發(fā)現(xiàn)他的身上展示出與其他物理學家沉迷于宇宙和計算所不相符的現(xiàn)實性。既往困難日子的經(jīng)歷,讓他在資源和金錢充裕之后,表現(xiàn)得依然像一個精打細算的會計,這也使得朋友形容他是最正常不過的天才。在生活的很多方面,他都會像普通人一樣考慮問題。20世紀80 年代,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青年學者姚蜀平去美國拜訪楊振寧的一段經(jīng)歷,讓人印象深刻。在談到中美學術(shù)差別的話題時,60歲的楊振寧對研究經(jīng)費做了非常詳細的計算。他告訴對方,在美國,無論做理論或做實驗的人,不算圖書、儀器設備,僅對一個攻讀博土學位的人,一年附加費用如果少于3000美元,就變得比較困難,有l(wèi)萬美元比較充裕;在中國幾乎沒有或只有幾十元錢,當時中國的一些學者,寫完論文打字都困難,那樣會大大影響效率。楊振寧告訴姚蜀平,做理論物理的人,每年的電話費就很多。
姚蜀平將這段文字寫在了她的文章《橫跨美國大陸的學術(shù)之旅》中。在文章里,楊振寧對于當時在美國培養(yǎng)的幾千名博士生的前途很關心,他認為應該重新考慮拿到學位就回去的做法!皬臍v史上來看,從19世紀開始派留學生,那時比較少;20世紀多些。我是1945 年來的,當時(的想法)都是拿到學位就回去,那是普遍的,這是美國和中國的社會條件所決定的。剛剛拿到博士學位,相當于剛剛嘗到研究工作,還未羽毛豐滿,最大的困難是絕大多數(shù)人還沒有對整個領域有個整體看法。好多人很聰明,但是回去以后,就沒有東西可做了;厝ミ做這個,再過一段時間,就沒有可做的了。再要做不知該做什么,他們只好去教書。”p074
1955 年日內(nèi)瓦會談之后,兩國達成兩國平民回國協(xié)議,但很快,國內(nèi)又開始了“反右”斗爭。北京市長城企業(yè)戰(zhàn)略研究所所長王德祿曾在20世紀80 年代末至90 年代初采訪了一批 50 年代歸國的留美科學家,他提到隨著“反右”運動的擴大化,留學生歸國幾乎停止了,留學生招待所也撤銷了,之后回國的人成為個別現(xiàn)象。清華大學原校長梅貽琦的兒子梅祖彥說:“那時候有個很不準確的統(tǒng)計數(shù)字,在美國大概有5000名中國留學生,真正想回國的可能不到 500人。而我們知道,在那兩三年里,實際上回國的只有200多人!
1957 年楊振寧、李政道獲得諾獎時,兩人在西南聯(lián)大的老師張文裕當時正在蘇聯(lián)杜布納聯(lián)合核子研究所訪問,國內(nèi)給他打電報,讓他去瑞典,一方面祝賀楊、李獲獎。同時爭取讓他們回國工作。張文裕后來回憶,楊、李兩人對祖國的關心表示感謝,說他們還年輕,再在國外工作一段時間,到一定的時候再回去。不過到了第二年三人在日內(nèi)瓦召開的高能物理會議上相見時。一切都不一樣了!罢務撝,我感到1957 年國內(nèi)的‘反右’擴大化,在李、楊思想上引起了很大震動,他們對‘反右,擴大化很反感。提到回國的事情時,明顯地不像一年前那樣熱情了!彼浀美钫勒f,他們的一些熟人、朋友、老師都被打咸“右派”了,回去,很擔心,怕跟不上步,怕也被打成“右派”。
從1945 年抵達美國到 1971 年第一次回國,楊振寧只與父母見了三次面。第一次是1957 年夏天在日內(nèi)瓦,當時他與李政道的宇稱不守恒理論得到實驗證實,在國際上引起很大反響。這一年,楊振寧要去日內(nèi)瓦工作一段時間,他寫信請病中的父親也去日內(nèi)瓦見面。楊武之給周恩來寫了信,得到統(tǒng)戰(zhàn)部的允許。當時出國是一件大事,申領護照、簽證和購買飛機票等都要到北京去辦理。楊武之從上海坐飛機先到了北京,在北京工作的三子振漢和國家科委的人員前來接機。出國申請辦完之后,考慮到身體情況,楊武之向就醫(yī)的醫(yī)院咨詢了沿途在醫(yī)療、休息和飲食上各種要注意的問題,還學會了自己注射胰島素。1957 年 6月24日,楊武之帶著勸楊振寧回國的使命,乘坐“圖104”飛機出發(fā),經(jīng)北京、莫斯科、布拉格,于7月初飛抵日內(nèi)瓦。
楊武之在日內(nèi)瓦的日子,成為楊振寧最為珍貴的一段回憶。1957 年,楊武之已經(jīng)70歲。在日內(nèi)瓦治療幾個星期后,他的身體狀況比之前好了許多,能和小孫子去公園散步。他們非常高興在公園的樹叢中找到了一個“secret path”(秘密通道)。“每次看他們一老一少準備出門:父親對著鏡子梳頭發(fā),光諾雀躍地開門,我感到無限的滿足。”楊振寧在文章《父親和我》中寫道。這段描述讓人想到了他童年與父親在清華園散步的情景:“父親常常和我自家門口東行,沿著小路去古月堂或到科學館。這條小路特別幽靜,穿過樹叢以后,有一大段路左邊是農(nóng)田與荷塘,右邊是小土山。路上很少遇見行人,春夏秋冬的景色雖不: 同,幽靜的氣氛卻一樣。童年的我當時未能體會到,在小徑上父親和我一起走路的時刻。是我們單獨相處最親近的時刻!眕077
1962 年.楊振寧與父母又在日內(nèi)瓦相見。這一次他們逗留了三個月。楊武之向兒子介紹了新中國的各種新氣象和新事物,他想盡量把自己對新中國的看法和感受說出來,讓/L子對個人的前途有更多的考慮和抉擇。其實很容易理解楊武之這樣的想法。楊武之出生于1896年,母親和父親在他幼年時相繼離世,楊武之和弟弟在叔父的幫襯下長大。香港《大公報》記者葉中敏在著作《人情物理楊振寧》中描述了楊武之童年的經(jīng)歷。楊武之記得,合肥的冬天,氣候很寒冷,外出要穿里、外兩件棉襖。由于家窮縫不起新衣,楊武之和弟弟穿的都是舊衣服,里面一件“二襖”長、外面一件“大襖”短,這樣的穿著,經(jīng)常被同學取笑。清朝末期的合肥,尚未受到西學東漸的影響,處于一種非常封閉落后的狀態(tài)。在10歲以前,楊武之不曾見過汽車、火車、 自來水和電燈,也沒有讀過白話文和英文,念的都是文言文。直到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合肥才有了變化,有了新式學堂,楊武之也剪去了腦后的辮子。
1949 年新中國成立以后,從苦難中一步步走來,深受青年報國思想影響的楊武之看到了國內(nèi)的變化,內(nèi)心激動是真實的情感流露。有一天晚上,楊武之又跟楊振寧講中國的變化,他提到國內(nèi)工業(yè)和科學技術(shù)如何突飛猛進:從前連釘子都要靠進口,現(xiàn)在可以自己生產(chǎn)汽車了;以前一次水災動輒死去數(shù)十萬人,解放后河道治理得已經(jīng)很好;從前窮人家的孩子都沒有書讀,解放后展開掃盲運動,小孩都能上學了。正說得高興,楊振寧的母親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要專講這些。我摸黑起來去買豆腐,排隊站了三個鐘頭,還只能買到兩塊不整齊的,有什么好?”楊武之很生氣,說她專門扯他的后腿,給兒子錯誤的印象,氣得走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楊振寧當然明白父親的苦心,他的內(nèi)心是糾結(jié)的。一方面他已經(jīng)離家17 年,父母愈發(fā)年邁,他作為長子,跟母親自小就親近,一直佩服母親在困難日子里的堅韌;父親雖然在他幼年時不在身邊, 可回來之后,父親一直很在意他和弟弟妹妹的成長,時時陪在身邊教導,他們之間的情感亦是深厚的!拔冶救说膫性和作風,受到父母親的影響都很大,也許可以說,明顯的影響,如學術(shù)知識,是來自父親,而不明顯的影響,如精神氣質(zhì),是來自母親!
可他也知道,當時中國的環(huán)境,對于他研究所需要的條件來說,還是不足夠的。P078
楊振寧給父親寫了一封信,說他要回中國探親。楊武之給國務院寫了一個報告,得到了批準,說楊振寧可以到加拿大或者法國的中國大使館去拿簽證。1971 年 7月19日,楊振寧在法國搭上飛往上海的飛機,這是他26 年之后的頭一次回國。在巴黎機場,楊振寧給麻省理工學院物理學家,: 也是他熟識的好友黃克孫寫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有這樣兩句話:“我現(xiàn)在正要登上一班飛往北京的班機…—對我來說,這是=個心情激動的時刻!睏钫駥幋畛说姆ê桨鄼C一路經(jīng)停雅典、開羅、卡拉奇和仰光等地,然后飛機自緬甸東飛,進入云南上空。當乘務人員宣布已進入中國領空時,楊振寧說,他激動的心情是無法描述的。
這一年,楊振寧49歲, 在美國待了26 年,距離他1964 年加入美國國籍也有7 年。雖然步分校擔任理論物理所的所長,既要負責研究所的已鴦 分全盤策劃,包括邀請教授,又要指導一些研究生,他還有自己的研究工作,行政、教學、研究將他的時間占得滿滿的。他每天很晚回家,只有節(jié)假日才能跟家人一起外出度假休息。他已經(jīng)是三個孩子的父親:1971 年,大兒子 20歲,次子 15歲,小女兒11歲,孩子們幾乎不會說漢語。在石溪,面對長島海灣的地點,楊振寧特別請了一位建筑師設計建造了一棟相當大而且漂亮的房子。他喜歡戶外活動,會帶全家人去露營。他甚至買了一艘船,偶爾駕船出;蛉セ。他所有的朋友和人脈關系也都在美國,他們對他熱情而友好。他像一棵移植成功的大樹,深深扎進了美國的土地。加入美國國籍幫助他解決了一些現(xiàn)實問題,比如說他經(jīng)常要到國外開會旅行,因為使用的仍然是舊中國的護照,申請簽證常碰到困難。還有一次經(jīng)歷讓他非常不愉快。1950 年,他與杜致禮結(jié)婚后,想在普林斯頓附近一個住宅區(qū)定購一所 :新房子,他向業(yè)主交付了數(shù)百美元的保證金,幾周后對方將保證金退還給他,對方表示擔心中國人在這里居住對他出售住宅不利。楊振寧夫婦找律師起訴,律師勸他們省點事算了,對方說這樣的官司,在當時的美國是打不贏的。
不過,從家國情懷的角度,他對于自己沒有更早回國又一直充滿愧疚。楊振寧在他1983 年出版的《文選暨評注》中寫道:我猜想,從大多數(shù)國家來的許多移民也都有同類的問題。但是對一個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里成長的人,做這樣的決定尤 ;其不容易。一方面,傳統(tǒng)的中國文化根本就沒有長期離開中國移居他國的觀念,遷居別國曾一度被認為是徹底的背叛;另一方面, 中國有過輝煌燦爛的文化,她近一百多年來所蒙受的屈辱和剝削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心靈中都留下了極深的烙印,任何一個中國人都難以忘卻這一百多年的歷史。我父親在1973 年故去之前一直在北京和上海當數(shù): 學教授,他曾在芝加哥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他游歷甚廣,但我知道,直到臨終前,對于我的放棄故國,他在心底里的一角始終沒有寬恕過我。P079
1971 年,“文化大革命”正進行到中間階段。楊武之一家人,除了楊振寧和弟弟楊振漢在國外,他的父母和其他弟弟妹妹都在國內(nèi):楊武之 75歲,身患重病,楊振寧的小妹也已37歲。作為最早從美國留學回來的知識分子,楊武之自然躲不過運動的沖擊。1968 年,楊武之說毛主席著作中有些詞句在文字上還可表達得更好一些,因此捅了簍子,被造反派關在復旦宿舍里。和復旦大學數(shù)學系教授谷超豪住在一起。兩個人被迫在7、8月份的熱天打掃復旦大學操場,楊武之當時已經(jīng)71歲,每天勞動完見到谷超豪就說:“超豪,我累得不得了呀!睂Ψ街缓脤λf,不要被造反派抓住辮子,再吃苦頭,
楊振寧的妹夫范世藩是一位青年科學家,他初次回家沒有看到妹夫,便問妹妹振玉,她說丈夫到外地講學去了,其實這時的范世藩是被關在上海的“牛棚”里。這些內(nèi)容,家里人出于小心和對楊振寧的愛護,沒有告訴他。P080
1951 年回國之前,黃昆曾經(jīng)給楊振寧寫過一封信,在信中黃昆探討了當時他們最關心的一個問題:回國,還是暫不回國?一方面,“看國內(nèi)如今糟亂的情形,回去研究自然受影響,一介書生又顯然不足以挽于政局“;另一方面,“如果在國外拖延目的只在逃避,就似乎有違良心。我們衷心還是覺得,中國有我們和沒有我們,makes a difference”。他認為回國如果能成立一個真正獨立的物理中心,要比獲得諾貝爾獎還重要。P084
“他沒有機會去做一流一線的研究,1977 年他去了半導體所,但這是他的晚期了,黃昆從學術(shù)上是被耽誤的。楊先生是幸運的,如果他在上世紀50 年代初就回來的話,就沒有后面那些貢獻 ,了。他們這批 50 年代回來的人也是天賦極好的,但做基礎研究這種事情的話,是吃飽了以后才可)<做的事情。在那么個大環(huán)境里,國家需要工業(yè),國家需要造原子彈,需要人才!爸彀罘腋嬖V本刊。1957 年,當他的同學、好友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時,學生們問黃昆有何感想,他指著面前的學生們說:“我這幾年,教了這么一批學生,還生了個兒子!哈,這就是成績!”
楊振寧與黃昆見面的那天,約在黃昆的二哥家,這是黃昆選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家里不體面。1996 年,黃昆在接受采訪時向《楊振寧傳》的傳記作者江才健回憶過這次見面,覺得有一點隔膜,“我們見面,他是外賓,客人似的”。
楊振寧的住處位于石溪北部靠海邊的一個叫做塞塔基特的地方。作為世界公認的頂級科學家,1966 年剛到石溪時,他的年薪就有4.5萬美元,比紐約大學校長的薪資還高5000美元,而當時美國大學正教授的最高平均年薪是2.2萬美元。紐約長島總是郁郁蔥蔥,尤其是下完雨后,樹木青翠。經(jīng)常有朋友來石溪訪問他,周末他喜歡開車探索長島的各處,那里到處都是樹林,可以長時間地散步、思考。楊振寧的三個孩子都在美國結(jié)了婚,大兒子是電腦工程師,二兒子是化學家,小女兒成了醫(yī)生。他有了孫子、外孫。小女兒跟他的關系尤其親密,總是喜歡跟他通電話。無論從哪個維度來看,這都是讓人羨慕的晚年。088
三聯(lián)生活周刊:楊振寧在中國接受了大部分的教育,他在西南聯(lián)合大學獲得了碩士學位之后才來到芝加哥大學進行博士研究。你也是在以色列接受教育,一直到大學畢業(yè)才到美國進行博士,在美國之外接受教育的物理學家與美國本土物理學家有沒有什么差異?
格羅斯:我并不認為(在哪里接受教育)有太大的關系,尤其是對于相對低層次的教育來說。相比之下,研究生院對人的影響更大。我非常幸運,在20世紀60 年代進入了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研究生院。在當時伯克利是世界粒子研究的中心,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同樣,楊振寧也非常幸運能夠在20世紀40 年代進入芝加哥大學進行博士研究,因為那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世界物理學的研究中心。當時恩里科·費米(Enrico Fermi)就在那里,還有一大群杰出的物理學家。
一個人是在研究生院里才真正成長為一個科學家的。在芝加哥,楊振寧可以和世界一流的科學家交流,他還有非常優(yōu)秀的同學,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要知道,對于一個科學家來說,最重要的是學習如何做研究。但是沒有人可以教你,也沒有書本寫著該如何做研究,怎么進行創(chuàng)造性思考。只有一種方法,就是看其他人是如何做的,你的榜樣們是怎么做的,他們?nèi)绾闻c別人進行互動。從這方面來說,你只能從身邊的熟人那里學習,就像一個人想要成為一個好木匠,他必須先跟隨一個好木匠進行學習,想要成為一個有創(chuàng)造力的科學家,就要跟隨一個好科學家進行學習。
學術(shù)界就像家庭一樣。從學術(shù)的角度來說,費米算是楊振寧的父親,也算是我的祖父了。我 ;的導師杰弗里,丘也是費米的學生。費米是一個非常好的老師。其他的知識你都可以在書本和論文里學到,在大科學家的身邊學習則是唯一一種學到書本上沒有的知識的方法。
三聯(lián)生活周刊:楊振寧和李政道是一對完美的學術(shù)搭檔,他們共同發(fā)現(xiàn)了弱相互作用的宇稱不守恒,共同獲得了諾貝爾獎。但令人傷心的是,他們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后不久就決裂了。像他們 更這樣在智力水平上非常接近,共同進行科學研究的學術(shù)搭檔是不是非常罕見?是不是因為天才們過于驕傲,所以合作也就無法長久?
格羅斯:我只能說,真正罕見的是像楊振寧和李政道這樣的學術(shù)搭檔發(fā)生如此激烈、憤怒、苦澀的爭吵。他們兩個人我都認識,可能和李政道更熟悉一些。當年他們是兩個非常杰出的中國科學家,可以說他們兩人具有很強的互補性,他們共同合作真的是非常出色,所以后來他們出現(xiàn)了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的激烈爭吵和決裂也就顯得更有悲劇性了。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做出了了不起的成就,而且兩個人各有不同的技巧。(兩人決裂)真的是非常不幸,而且非常少見。我并不理解,只是感到很難過。P092
吳礪
202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