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慈濟寺間代嗣法碑考略

李國春 · 發(fā)表于 2020-6-16 10:54:54

桐城居江淮間，素有“吳頭楚尾”之譽，境內文化鼎盛，佛寺星布。在桐城大關鎮(zhèn)百嶺村龍林組小龍尖山麓、五嶺水庫南岸，有一奧區(qū)，其地方數(shù)里，蓊郁秀蔚，當?shù)睾糇鳌捌兴_凹”。近年來陸續(xù)有墓碑（冢）發(fā)現(xiàn)，經初步考證，碑（冢）主人為自乾隆至民國年間古慈濟寺數(shù)代寺僧。慈濟寺，全國分布較廣，桐城慈濟寺歷史悠久，人文厚重，但已銷聲匿跡多年，不為今人所悉知，據(jù)本地文史專家稱，“咸豐三年，慈濟寺毀于太平天國戰(zhàn)火；光緒九年，僧人于廢墟上重建。”[1]有關古慈濟寺的興廢繼絕，再次進人當?shù)厣赘鹘缫曇�，并引起文化學者的極大關注。慈濟法嗣碑（冢）的相繼發(fā)現(xiàn)，為研究慈濟寺所屬曹洞宗嗣法傳衍提供了重要的文物證據(jù)，更為桐城乃至安慶地區(qū)禪宗發(fā)展提供珍貴史料。

（小龍尖山麓菩薩凹攝影吳菲）

一、慈濟嗣法間代墓碑（冢）攬勝
新近陸續(xù)發(fā)現(xiàn)慈濟寺8位高僧墓碑（冢）,為間代嗣法碑（冢）。茲作簡述如下。
1、慈濟第三代嗣法福性、惺禪師碑。墓在龍林村民組路口，碑立墓后，文曰：

皇清乾隆三十七年二月十口口。傳曹洞正宗第三十三世上滄、愷下明諱福性之墓。滄公嗣祥詠、孫澄，愷公嗣祥一、孫澄仝立。

此墓葬“滄、愷”二僧。因年久，碑埋土層較深，底部“諱”以下數(shù)字不顯，仔細辨認似為“�！被颉靶省保剖嵌�。幸第三次現(xiàn)場調查，偶然發(fā)現(xiàn)葬于乾隆拾年之曹洞第三十二世開建棲賢第一代火公和尚之墓，碑完好，大致可辨認，立碑者為“徒福性、孫祥一、曾孫澄、珍、侄孫玉、國、詠”。據(jù)此可知“祥一”為“福性”之徒，故墓主之一可能是“福性”；再對照道光四年《續(xù)修桐城縣志》（以下簡稱《續(xù)修縣志》），慈濟第三代嗣法為惺禪師，是否為墓主之一，存疑，待考。2 V" [) H( Z0 L3 o" `# S

2、慈濟第四代嗣法祥一禪師碑。墓在小龍尖山麓龍林村民組菩薩洼,碑立于墓后。文曰：

乾隆二十六年歲次辛巳季冬吉旦。曹洞三十四世上隱下仙一公和尚之墓。徒澄、珍、孫清賢、曾孫覺裕仝立。

此墓為“祥一”之墓�！俺巍薄罢洹笔窍橐恢�，墓主一公即祥一。對照《續(xù)修縣志》，慈濟第四代嗣法為禹門禪師，禹門是否就是祥一？存疑，待考。
3、慈濟第六代嗣法運禪師碑。墓在小龍尖山麓村民組菩薩洼,碑在今擬建“慈濟寺”院內，碑通高120cm寬60cm。文曰：
賜進士出身、誥授中憲大夫、浙江嘉興府知府、江蘇常州府知府、工部水司郎中、軍機處行走、丙子科欽命山西鄉(xiāng)試正考官、前翰林院庶吉士、加五級隨帶軍功、加一級紀錄五次詠之徐鏞拜題。傳洞上正宗三十六世慈濟第六代半窗運禪師之墓。嗣法門人祖輝敬立。大清道光六年歲次丙戌孟冬月吉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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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jù)村民及僧人介紹，運、輝、意三禪師共三塊碑，早年修建水庫時,從山中挖出,移至庫壩作涵洞。近年水庫加固時淘出，送還擬建的慈濟寺院內。碑身碩大完好，字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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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濟第七代嗣法輝禪師。墓在小龍尖山麓村民組菩薩洼,碑在今慈濟寺院內。碑通高120cm寬60cm。文曰：

大清咸豐二年歲次壬子季冬月吉旦。傳洞上正宗三十七世慈濟第七代自明輝禪師之墓。嗣法門人禰法敬立。

5、慈濟第八代嗣法道嚴法禪師碑。墓在菩薩洼，碑立墓后完好，文曰：
大清同治拾三年季春。酉山卯向。傳洞上正宗三十八世慈濟第八代道嚴法禪師之墓。附葬本寺堂主岫云真大師。嗣法門人廣然、堂主授剃徒覺華口口。

6、慈濟第九代嗣法意禪師碑。碑存今歧嶺村香露庵，墓失考。碑通高122cm，寬58.5 cm，文曰：

皇清道光十六年歲次丙申秋月口吉旦。乾山巽向。傳曹洞正宗三十九世龍門堂上上真下如意禪師墓。嗣法門人定孔、剃度徒子紹峰仝立。

7、慈濟第十代嗣法覺禪師碑。有墓，在小龍尖山麓菩薩洼，碑立于墓后。文曰：
民國五年歲次丙辰季春月。庚山。曹洞正宗第四十世慈濟寺第十代鏡庵覺禪師之墓。嗣法門人昌敬立。

此墓及碑是迄今發(fā)現(xiàn)年代最近的一塊碑。此碑的發(fā)現(xiàn)，證明曹洞宗在民國初年仍活躍在桐城禪林，為今人研究民國安慶佛教史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這十代高僧中，開山一代萬清、第二代世惺、第五代越閬墓冢（碑）目前尚未發(fā)現(xiàn)。
8、開建棲賢第一代上知下非火公和尚碑。有墓，在菩薩凹桃林中。
第一次因公偶見“棲賢寺口”殘斷石額一塊，先是無從辨認，不知源于何處；2020年6月6日第三次謁訪擬建的新慈濟寺，由村民錢海鰲、錢都年二位老者引路，深入菩薩凹一帶尋訪，無意中發(fā)現(xiàn)棲賢寺第一代住持火禪師的碑（冢），文曰：
皇清乾隆拾年歲次乙丑仲春。曹洞第三十二世開建棲賢第一代上知下非火公和尚（之墓？）。徒福性、孫祥一、曾孫澄、珍、侄孫玉、國、詠，（以下數(shù)字無法辨認）。

此碑墓主“火”公，有學者指出非“火”，似行楷“久”。存疑。
此碑發(fā)現(xiàn)，為考稽慈濟一至十代嗣法關系雙墓主身份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佐證。據(jù)龍林村民組老一輩介紹，該地曾建有“棲賢寺”。囿于史料，到目前為止，傳說中“棲賢寺”建、毀時間及寺院位置尚不清楚，棲賢寺與慈濟寺有何聯(lián)系也一無所知。高僧火公墓冢及碑的發(fā)現(xiàn)，證明小龍尖下確實有棲賢寺，且同屬曹洞支下，但兩廟究竟是何關系，棲賢長老與萬清之間法嗣關系，均待考。
當代學者桐城汪茂榮先生對上述八塊僧人碑進行了考辨，認為：“推測所發(fā)現(xiàn)各碑自運禪師以下，均有“慈濟第某代”字樣，且與縣志記載吻合，而曹洞三十三世福性碑、三十四世祥一碑、三十九世意禪師碑并未有此字樣，縣志亦無記載，火公碑并同，且福性為火公嗣法。既如此，火公、福性、祥一是否為棲賢寺的歷代高僧？而與慈濟寺無關？”此一疑問提出，不無道理，期冀有學者作進一步考證，或有新的發(fā)現(xiàn)。

二、慈濟寺的前世因緣 慈濟寺雖建于清中期，但歷史文化淵源頗深。欲了解這些墓碑的時代背景以及墓主的嗣法關系，必須溯其源頭，方可明了。
慈濟寺為清代禪宗曹洞一宗在桐城禪林中道復振的重要道場之一。欲了解古慈濟寺的來歷，不能不對禪宗之曹洞宗歷史文化背景作以贅述。
何謂禪？印順法師在《中國禪宗史》中說：
“禪，本來不限于達摩所傳的。重于內心的持行，為修道主要內容的，就是禪（慧）。從事禪的修持，而求有所體驗，無論進修的程度如何，總是受到尊崇的�！盵2]

這是對廣義上“禪”的見解，不是禪宗。唐張說《大通禪師碑》說：“菩提達摩天竺東來，以法傳慧可，慧可傳僧粲，僧粲傳道信，道信傳弘忍，繼明重跡，相承五光�！盵3]所謂的“五光”蓋指初祖至五祖。中國禪宗自初祖達摩傳至六祖慧能，開始發(fā)揚光大�！读鎵洝诟榔返谑酚浟嬉蝗照匍T人法海等十人說：9 }) |5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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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不同余人，吾滅度后，各為一方師�！駷槿甑日f法，不付其衣。蓋為汝等信根淳熟，決定無疑，堪任大事。然據(jù)先祖達摩大師，付授偈意，衣不合傳。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4] “一花五葉”，指慧能以下，禪宗分為溈仰、臨濟、曹洞、法眼、云門五派。[5]曹洞一宗，系出青原行思門下，其法嗣為：六祖—青原行思—石頭希遷（青原下一世）—藥山惟儼(二世)—云巖曇晟(三世)—洞山良價(四世)—曹山本寂（五世）。洞山良價與其徒曹山本寂創(chuàng)立曹洞。

唐末投子寺（勝因寺）與清乾隆初復建的慈濟寺，系同出禪宗青原一脈。投子大同禪師與洞山良價同是青原下四世，其世系為：六祖—青原行思—石頭希遷—丹霞天然—翠微無學—投子大同。大同禪師居投子時，曹洞宗尚未發(fā)揚，而曹洞宗傳至六世“大陽警元幾絕”，“大陽警元”即“大陽警玄”，此話據(jù)志載為乾隆帝所說，故“玄”避康熙帝玄燁名諱。義青為大陽警玄的法嗣，其世系為：洞山良價（青原下四世、曹洞一世）—曹山本寂（二世）—云居道膺（二世）—同安丕（三世）—同安志（四世）—梁山緣觀（五世）—大陽警玄（六世）—投子義青（七世）。曹洞宗衰微近700年，桐城投子山一支“得投子義青出而振之”，嗣后復衰，及至嘉靖寺毀。待沉寂200余年后，于乾隆元年（1763）又由萬清禪師復興。
再說慈濟寺與江北名山投子禪寺之關系。明代順天六年《安慶郡志》載：

投子寺，去縣北三里，舊名投子山勝因禪寺，唐大同禪師開山。洪武二十六年僧如一庵重創(chuàng)。[6]

宋代普濟《五燈會元》也記載了投子大同和尚建寺經過：

“舒州投子山大同禪師，本州懷寧劉氏子。幼歲依洛下保唐滿禪師出家。初習安般觀，次閱華嚴教，發(fā)明性海。復謁京兆府翠微無學禪師，頓悟宗旨。由是放意周游，后旋故土，隱投子山，結茅而居�！盵7]

大同禪師是禪宗六祖慧能下五世、青原下四世，為投子山禪宗道場的開山之祖，也是佛教禪宗文化較早傳入桐城者之一�！独m(xù)修縣志》記載更具體，大同禪師“咸通間參翠微禪師，歸，居投子寺�！贝湮⑹蔷┱赘�，世稱“無學禪師”，系青原下三世�！跋掏ā笔翘栖沧谀晏枺�860-874），沿用了十五年，大同禪師于咸通間從翠微處學成歸投子山，結廬創(chuàng)寺，應在這十五年間，故勝因寺初創(chuàng)時間大約在唐末咸通年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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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禪師謚‘慈濟大師’，其后有數(shù)位大德住投子山，有文字記載的，唐代有感溫禪師，傳大同衣缽，后來法嗣失考。[9]到宋代有義青禪師復興投子道場：
“義青禪師，青社人。七齡穎異，去妙相寺出家，十五持《法華經》得度為大僧。……住投子山，道望日隆�！S六年五月四日，遂泊然而化，塔于寺之西北三峰庵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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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子山成為江北重要禪宗文化傳播地，引來不少大德卓錫于此，諸大德學匯四海，宗派各異，多出青原支下。茲集《高僧傳》《祖堂集》《景德傳燈錄》《天圣廣燈錄》《建中靖國續(xù)燈錄》《聯(lián)燈會要》《嘉泰普燈錄》《五燈會元》《正續(xù)指月錄》等禪宗燈錄類典籍記載，將唐、宋時期住投子山僧人大致脈絡抄錄如下：

六祖大鑒禪師法嗣（一）投子大同禪師，有青原下第三、四、五世三種記載：1、曹溪五代法孫；[11]2、吉州青原山行思禪師第四世[12]；3、青原下第五世。[13]4、青原下三世。[14]
（二）投子感溫禪師。青原下五世，投子同禪師法嗣。[15]
大宋玉音及未詳法嗣（三）投子通禪師。青原下七世。[16]
曹洞宗（四）投子山義青禪師。有三種記載：1、青原第十世，洞山六世；[17]2、青原下第十一世，郢州大陽警延禪師法嗣；[18]3、青原下十世。[19]
（五）投子道宣禪師。有兩種記載：1、青原下十四世；[20]2、六祖下第十五世(天衣聰嗣)。[21]
臨濟宗（六）投子圓修禪師。南岳下十世[22]

（七）舒州投子楚山幻叟荊璧紹琦禪師。六祖下二十七世[23]（景泰五年遷投子，成化九年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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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門宗（八）投子法宗道者。青原下十世下；[24]第十一世。[25]
（九）舒州投子山法宗道者。廬陵清原山行思禪師第十一世。[26]
（十）投子修颙禪師。青原下十二世。[27]
（十一）投子證悟禪師。十三世
（十二）舒州投子山勝因禪院普聰禪師。廬陵清原山行思神師第十三世。[28]
可見投子山自唐末至北宋近三百年間禪林之盛象，“淄流佛剎，黃冠云居，其歷時曠遠者，亦每多勝概�！�[29]。
投子寺自晚唐開創(chuàng)，弘法600余年，于明嘉靖年間毀廢�？滴酢锻┏强h志》載：
勝因寺，在投子山，唐大同禪師開山�！＜尉改觊g奉旨廢之。[30]
“勝因寺”即指投子寺�！独m(xù)修縣志》亦記載：
勝因寺，一名投子寺，在投子山�！尉搁g廢。
桐城坊間對投子山禪院奉旨廢毀有許多傳說，有世族毀寺營壙說；有風水窒礙縣治說，皆不足為據(jù)。蔣維喬《中國佛教史》云：“自明以后佛教漸衰�！薄笆雷诩次�，極嫌棄佛教，溺于道教……。當其即位之初，先毀宮中佛像，凡百九十年座；更用趙璜之言一夜命破壞京師寺院，悉除禁中佛殿。……力排佛教�！�[31]蔣氏所言當時朝廷實行排佛的政策，或許是投子奉旨廢寺的真正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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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子禪寺自明嘉靖年間奉敕毀廢后，時隔約兩百年，于清乾隆元年又奉旨復建，寺址卻選在去投子山東北數(shù)十里外的周婆崗南，易名為“慈濟寺”：
慈濟寺，投子山勝因寺廢，乾隆元年移建于周婆崗南，以慈濟禪師取名，今為皖北叢林。[32]
有關古慈濟寺建立的經過，以及首任住持萬清的生平，《續(xù)修縣志》有詳細記載，茲抄錄原文如下：
萬清，字侶石，號山夫。楚州唐氏子，母方妊時，夢老僧龐眉皓首，執(zhí)杖入其室，遂誕僧焉。齠齔中，聞持大悲咒者輒喜，年二十出家，禮洪福寺隱知和尚，得度，尋詣華山受具，遍參諸方，歸覲洪福，眾請繼隱知席，行般舟三昧九十日�？滴跛氖哪�，圣祖仁皇帝南巡，萬清至漕河接駕奏對稱旨，御書“誕登寺”額賜之。雍正十一年，世宗憲皇帝特召入都，與論洞下宗旨。又問曰：“朕閱燈錄，汝宗至大陽警元幾絕，得投子義青出而振之，未審投子道場隆替何似？”僧以被毀據(jù)實奏之。上諭：“朕為汝重建投子，汝即中興其道，而為開山一代�！睂べn紫衣盂杖，命住鐘山之靈谷。

乾隆元年，投子廟工告竣，復奉高宗純皇帝諭旨：寺名著用“慈濟”，即令萬清為新剎住持。[33]

古慈濟寺與古投子寺（勝因寺）雖前后相隔近九百年，座落位置移建于數(shù)十里外，但二者間頗具因緣：一是投子寺廢后而慈濟復興，特別是由朝廷敕賜易地重建新寺于周婆崗南，寺名用了投子大同禪師的謚號“慈濟”；二是慈濟寺建成后，萬清禪師雖為新寺首任住持，但曹洞法嗣一脈相承，且由萬青中興其道，曹洞一宗在桐城衰而復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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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清以后，古慈濟寺一代至六代法嗣相承不歇，《續(xù)修縣志》有載，詳略不一，分別是萬清、原慎、世惺、禹門、越閬、昌運。志[34]載萬清以后：
嗣法源慎，字竺峰，精內典，工吟詠，尤工小行草。
又云：世惺，字憨幢，蕪湖毛氏子，幼讀書，目十行下。年十六棄家游方外，首參天濤和尚于潤州之金山，繼謁鶴林之徹機、五州山之遠林，皆不契。聞投子竺峰法力宏遠，兼通儒釋，往參焉。皈依頂禮，遂受衣缽。寺中殿宇，再經修葺。閩督玉達齋制軍官皖臬時，捐金建藏經閣。世惺即于閣西祀制軍遺像，以志不忘。世惺博雅，工吟詠，能讀奇書，識奇字，書法閑逸。著有《耦松存稿》。
又云：法嗣禹門，再傳越閬，越閬傳昌運。昌運，字半窗，精禪理，兼通翰墨。
運禪師以后嗣法傳承，未知宗內有否文字記載？爬梳相關史料，均未發(fā)現(xiàn)，蓋因晚清以后，禪宗不興，戰(zhàn)亂頻仍，寺廟毀廢十之八九，燈錄不再傳衍，殊為可惜。

三、墓碑（冢）發(fā)現(xiàn)之意義

上述八位高僧墓碑（冢）的發(fā)現(xiàn)，對桐城佛教文化研究具有史學意義；對桐城地域文化研究亦頗具價值。
首先，較為系統(tǒng)地理清了自萬清以下至民國初年慈濟寺十一代嗣法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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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八塊碑，將乾隆元年（1736）至民國五年（1916）180年間，慈濟寺從開山祖師萬清，到第十代覺禪師圓寂、“嗣法門人昌”立墓，共十一代法嗣一脈貫串。這些高僧長眠于小龍尖山麓，隨著寶寺毀廢，早已無人知曉，幸賴近年來有誠心禮佛的僧、眾發(fā)現(xiàn)并保護，才重現(xiàn)了這一段歷史�！独m(xù)修縣志》記載了慈濟寺一世以下六代住持，早已成為史料。這些墓碑（冢）的發(fā)現(xiàn)，一部分與縣志記載大致吻合，可貴的是現(xiàn)在又增加了慈濟第七代至十一代以及棲賢寺第一代高僧的碑（冢），而棲賢寺與慈濟僧人關系又非常緊密。如此，則自乾隆元年（1736）至民國五年（1916）在桐城境內傳衍近二百年的慈濟第一代至第十一代嗣法就有據(jù)可考了。雖然萬清及其嗣法源慎法師墓冢尚未發(fā)現(xiàn)，但《續(xù)修縣志》已有清楚記載：慈濟第二代法嗣字竺峰，應該稱峰禪師，其“精內典，工吟詠，尤工小行草”連禪師的修為與才藝都交代清楚了。第三代“惺”禪師墓碑發(fā)現(xiàn)，與志載一致，其上承源慎，下接運禪師，銜接了第二代法嗣的脈絡，為今人考證桐城佛教史提供了文物證據(jù)。

縣志未載明萬青以下青原世系。乾隆元年至道光六年的90年間，萬清以下六代法嗣相繼住持于慈濟寺，按傳衍嗣法，萬清為慈濟寺第一代，近來發(fā)現(xiàn)慈濟僧人墓碑得知其為曹洞第三十三世。推測，萬清與源慎、世惺三位禪師生活在清康、雍、乾時代，世惺馬鬣封于乾隆三十七年（1762）。若以青原下十世、曹洞第七世義青禪師活動的時間為中心，義青禪師“熙寧六年還龍舒，……又八年住投子山”，熙寧六年（1073）又過八年即元豐四年（1081），上溯大同禪師咸通元年（860）居投子，相距約221年，下接萬清禪師乾隆元年（1763）住慈濟，世惺禪師遙距義青禪師近700余年。大同禪師為青原四世；義青禪師為青原十世、曹洞七世，則萬青禪師為曹洞三十三世、青原三十六世，世系吻合。類推民國初年慈濟第十代覺禪師乃青源四十五世。此為了解慈濟僧人近世青原法嗣有重要資料價值。
其二，進一步證實清初期至民國初年近兩個世紀曹洞宗在桐城一支的傳衍活動。$ L/ n( r* r4 Y0 E

民國蔣維喬《中國佛教史》說：“自武宗會昌之法難，繼以五代之戰(zhàn)亂，佛教之氣運大衰。宋興，佛教前途欣欣向榮，如春花之怒發(fā)�！Ｋㄋ略侯H多�！盵35]此說為桐城境內建于宋時的眾多寺庵所證明。明弘治三年《桐城縣志》載，境內有寺庵40余座[36]，大多建于宋代；《續(xù)修縣志》亦載有近40座[37]，亦多建于宋代。蔣氏說，宋徽宗時稍稍排佛，但“宋元明三朝，禪宗在國中最占勢力�！盵38]又說，“自明以后佛教漸衰。”[39]桐城投子勝因寺“奉旨廢”恰好證明了這種說法。進入清初期，“順治、雍正二帝之參禪；乾隆帝之翻譯經典，則于固有佛教關系至深，可謂清代佛教之全盛時期�！贝苏f蓋為乾隆敕建慈濟寺的時代背景。但到了“嘉慶以后，國勢凌替，佛教亦隨之衰頹。光緒年間，研究佛學之風亦勃然興起。”“民國以來，戰(zhàn)亂不息，人心覺悟，研究佛教者乃不期而同�！盵40]這也許是此一時期桐城一縣，廟宇頹廢，史料稀缺的原因。

援引蔣氏的推論，旨在說明桐城佛教與天下叢林共興衰，王好之則興，王惡之則衰。到改革開放前，桐城廟宇經歷次毀廢，幸存者不及十之二三，更無燈錄賡傳。而這些碑（冢）的發(fā)現(xiàn)，證明桐城境內曹洞一宗，自清初至民國初年慈濟寺十代嗣法一脈相承，更重要的是，即使慈濟寺罹遭咸豐兵燹，但禪燈不熄。此當引起研究佛教文化方面的學者關注。

其三，進一步了解曹洞禪師之間以及與桐城文人士大夫之間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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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在新近發(fā)現(xiàn)墓碑中，曹洞正宗三十六世、慈濟第六代半窗運禪師墓碑由桐城徐鏞題寫。徐鏞，嘉慶十四（1809）年中進士，誥授中憲大夫、浙江嘉興府知府、江蘇常州府知府、工部水司郎中、軍機處行走、丙子科欽命山西布政使鄉(xiāng)試正考官、前翰林院庶吉士，加五級隨帶軍功、加一級紀錄五次，終太仆卿。徐鏞“字詠之，善草、隸，能左手書”，[41]有典型的文人士大夫學養(yǎng)。而“昌運，字半窗，精禪理，兼通翰墨”，堪為慈濟歷代大德中文學與禪理俱通的一位高僧。徐鏞與半窗同好書法，兩人平素肯定交往頗多。徐鏞歸隱龍眠，半窗圓寂，其為運禪師題寫墓碑理所當然。惜道光間《桐舊集》《古桐鄉(xiāng)詩選》兩部詩集均未見半窗的雅什，蓋詩作不多耳。

徐璈《桐舊集》共收錄明天順至清嘉慶300余年間23位衲子詩作，而慈濟僧人萬清、源慎、世惺三代禪師的詩作幸被收錄�！锻┡f集》收錄萬清古、近體共十首，多為與同道酬和之作，如《毗陵夜泊同岳宗和尚之越中訪姚觀察息園》《懷岳宗和尚》《寄懷安國應山和尚》《贈別雪鴻和尚》《寄懷理安迦陵和尚》等。其《贈別雪鴻和尚》[42]詩有清唳之聲：“一杖袁江送遠游，黃花滿地又殘秋。孤鴻不忍聽天上，衰柳何堪折渡頭。北道寒生難策蹇，西風浪少易乘舟。此行緊閉篷窗臥，莫管清流與濁流。”可見一代高僧超逸之意態(tài)。

慈濟寺第二代方丈源慎，《桐舊集》有源慎小傳：“字竺峰，號荎村，口口人，乾隆間主投子慈濟寺，有《荎村集》”后附桐城光栗原語：“萬清嗣法有源慎，號竺峰者，能詩，不墮綺語，有寒、拾風，異于他詩，僧資以悅世者�！�[43]光栗原，名聰諧，又字律原。學問淹博。官至甘肅布政使，與桐城派作家姚瑩、劉開及同邑徐璈、姚元之、柬之昆仲等文士同氣相求，慈濟源慎與光氏相往還，一定與其他文士也有交誼�！锻┡f集》成，光布政為慈濟源慎詩寫評語，稱其詩“不墮綺語，有寒、拾風，異于他詩”，可見的詩，清新明白中含有奧義。
《桐舊集》收錄源慎古、近體共十首，多為唱和感和之作，其《深云庵晚眺》[44]七律“瘦藤支入亂峰頭，薄暮還登竹里樓。風卷茂林青簌簌，云歸深谷碧悠悠。半彎新月潭中見，一片殘陽嶺外浮。掩卻柴門人跡斷，猿呼鳥噪轉清幽�！�有遁世塵外之想。他的《和鶴林胡公用陶詩歸園田韻》[45]詩，描述自己于山寺孤獨歲月的慨嘆與甘于沉寂的林下旨趣：“崇岡置梵剎，四面皆青山，我生四五十，已住八九年”，寫住持慈濟寺八年，晨鐘暮鼓，逍遙于塵垢之外的泊然心態(tài)。其“枯坐絕言象，畫究庖犧前。銅瓶貯溪水，瓦爐騰篆煙。……盍入寥天一，淪虛歸寂然”表達了一代禪師的虛寂禪心。
世惺是字憨幢，蕪湖人，乾嘉間主慈濟寺，為慈濟第三代�！锻┡f集》收錄世惺古、近體共十三首，亦多酬還寄懷之作。一代文宗姚鼐有《乙卯二月望夜與胡豫生同住憨幢和尚慈濟寺觀月有詠》[46]詩：夕陰連遠麓，風翠斂高岑。新丹吐巖缺，先照寺西林�；@輿轉重障，香度碧溪深。春樹葉未多，疏影落衣襟。佛宮坐遙夜，妙義托幽尋。上眺層閣輝，下步重階琳。素魄行無跡，光霽曠來臨。本非有擇照，安知受者欽。文學俊才筆，禪悅亦所歆。余衰邈違世，慕道恐弗任。非徒遣煩慮，更當遺賞心。圄黎凈業(yè)就，結習猶謳吟。共會忘言契，何嫌金玉音。惜抱先生生交游甚廣，與衲子交往亦不在少數(shù)。這首詩作于乾隆六十年二月十五日，詩題曰“觀月有詠”，表達對禪悅宗風欽佩之意，同時對于了解桐城詩文風格以及桐城派與禪宗文化之互動影響亦有啟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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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璈《桐舊集》收錄詩人迄止道光年，故第四代禹門、五代越閬、六代昌運未見有詩作存世，期待今后有新的發(fā)現(xiàn)。

筆者向無宗教信仰，僅于宗教基本知識有過初淺閱讀。近聞慈濟寺發(fā)現(xiàn)文物，喜出望外，遂三赴故址，親睹墓碣，考察辨認，又據(jù)志書輯錄綴連，草成拙文。至于民國以后洞下一宗，法嗣失考，大德“游化為務，不測所終”[47]，俟因緣聚合，或能進一步發(fā)現(xiàn)，期待來者補正。文中舛誤在所難免，希冀通識之士予以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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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為作者，在菩薩凹作田野調查）

（本文圖片提供者: 吳菲，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桐城市攝影家協(xié)會主席）

李國春 · 發(fā)表于 2020-6-16 10:56:0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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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清•徐璈《桐舊集》卷四十二第十九頁。丁卯九月用原刻本影印本

43.清•徐璈《桐舊集》卷四十二第二十頁。丁卯九月用原刻本影印本

44.清•徐璈《桐舊集》卷四十二第二十一頁。丁卯九月用原刻本影印本

45.清•徐璈《桐舊集》卷四十二第二十頁。丁卯九月用原刻本影印本

46.《惜抱軒詩集訓纂》卷四第二一七頁。黃山書社2001年10月第1版

47.《續(xù)高僧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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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史] 桐城慈濟寺間代嗣法碑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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