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桐城市文明辦陸為兵主任的鼓勵下，根據(jù)在孔城鎮(zhèn)政府十年生活體驗，以我多次采訪的某村支書為原型，以與孔城鎮(zhèn)二十多位村支書在一起摸爬滾打獲得的素材為基礎(chǔ)，客觀描寫為中國農(nóng)村發(fā)展、鄉(xiāng)村振興做出巨大貢獻、同時也難免有爭議的村支書群體，真實反映與再現(xiàn)中國農(nóng)村近三十年的深刻變革與巨大變化，留住鄉(xiāng)愁。
缸窯村的村部坐落在一個很大的土崗子下方，一排直溜溜的平房，房屋下面是黑磚，上方是土坯，未粉刷，顯得相當?shù)拇植凇?/div>
土崗子上有不少的人家，這些人家門前屋后的雨水約好了似的全部向村部的方向流淌，匯聚成粗壯的雨水，然后瀑布一樣從土崗子上披掛下來，再淌到村部前面。好在村部屋子的底部是磚，要全部是土坯，恐怕早就硿嚨一聲倒塌了。
村部的這排房子一共有五間。東頭兩間被打通成為了會議室，里面胡亂地擺著幾張條桌，屋頂有好幾處油氈掉掛著，雨水順著油氈滴到條桌與地上，地高矮不平，水在地面上淌著，形成了若干條小的溪流；會議室隔壁是集體辦公室，也是兩小間打通了的。集體辦公室外一根黑椽子因為腐爛耷拉著，隨時都有掉下來砸著人的可能。
集體辦公室里面擺放著四張破舊的辦公桌，其它三張辦公室都空著在，只有一張辦公桌旁坐著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像是無所事事，望著也漏雨的屋頂愁著眉。這個年輕人是進村才半年的小張文書。小張文書時運不佳，連考三年大學均未金榜題名，在家閑著�，F(xiàn)在對村文書的要求高了，老文書不適應(yīng)，村里想進個年輕人搞文書，于是小張文書便進村當了文書。
一群村民呼啦啦地進了辦公室，收傘跺腳，又弄得一屋子雨水。
小張文書眉頭隆得更粗。
六喜？六喜呢？窯廠欠我們大把的工錢，我們不要過日子呀？！再說我老婆還等著錢吃藥呢！一個身坯子高大蠻實的村民脧著辦公室，粗著大嗓門喊。六喜是這個村的村支書。這個村民叫大虎。他說話就像虎吼！
大虎家難，他老婆得了類風濕，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困在床上，不僅做不了田地里活兒，就連燒飯都不行，另外一年四季被藥包了，是個藥罐子。
大虎有些虎威，小張文書有些怯地望著大虎，不知道如何答好。
六喜呢？六喜這狗*的呢？！大虎見小張文書不說話，罵起了臟話。
他……他……他沒有……來。小張文書被大虎嚇住了，怯怯地答。
上班時間都不在村部！什么鳥村干部！一個平頭嗓門沙啞的村民發(fā)著牢騷。這個村民自小到大喜歡玩狗——養(yǎng)狗、套狗、殺狗、烹狗，不做正經(jīng)事兒，因而村民都叫他“玩貨”。
盡在我小店賒賬，拖著不給錢，一拖四五年，快把我小店拖倒了！一個不停眨著眼睛的村民同樣義憤填膺。他姓程，人稱程瞎子，其實眼睛看得見，就是常年瞇著眼，同時不停地眨著眼。
改革開放，農(nóng)村有了大變化，其中最顯著的變化就是幾乎所有村部邊都開有私人小店，這樣村民買東西方便多，村干部買個東西也方便多。當然不少村子都是先賒欠，等過年的時候再結(jié)賬，聽程瞎子的語氣，缸窯村賒欠了程瞎子不少錢。
程瞎子與大虎是遠房兄弟。
我與先高要承包窯廠，六喜找由子不給我們包，他就是想損公肥私，誰不知道！一個瘦精精，面頰部凸起的中年人攤開手。這個村民是窯工尹發(fā)明。他口中的先高是以前的窯工李先高，現(xiàn)在在皖北修傘補鍋。
里債外債欠四五十萬！敗家子！尹發(fā)明搖著頭。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喝，嫖！就知道往二憨家跑！像什么干部！大虎瞪著眼。
大虎嘴中的二憨是一個殘疾村民，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癥，走路有點搖擺，干不了大活。他老婆叫翠萍，人模子很不錯，就是喜歡描眉，懶得干活。村子里有一個六十畝的山場，在凹里建有三間石頭房子，六喜照顧二憨看，二憨與他老婆就常年住在山凹里。看山場是個輕巧活，就是在山場里轉(zhuǎn)悠，不讓人偷砍樹。二憨能看山場，并不是六喜發(fā)善心，而是看在翠萍的面子上，這個村子里人都清楚。
六喜與翠萍有一腿，這幾乎是半公開的事情。
按常理，二憨難娶到老婆，然而二憨不僅娶到了老婆，而且癩蛤蟆吃天鵝肉，他還娶到了俊模樣的翠萍，這是因為什么呢？
因為換親！翠萍的哥哥身體倒沒有什么毛病，就是人太老實，快四十了說不到親，父母急白了頭。二憨的妹妹也像翠萍一樣模子俏，二憨難娶到親，父母便把主意打到了他妹妹身上。于是二家換親。翠萍就像潘金蓮嫁給武大郎一樣的不情不愿，聽說二憨的妹妹也不情不愿，日子過得很別扭。
二
這死雨天！李先高望著廊檐外的雨絲，手使勁地做了一個“掐”的動作，他想把雨絲掐了，讓天盡快地晴起來。
他已經(jīng)被困一個星期了！
他現(xiàn)在窩在皖北一個廢棄瓦屋的廊檐，這個瓦屋看樣子是過去生產(chǎn)隊的隊屋，墻壁下面是石頭，上面是土坯，門鎖著的，進不去。好在廊檐較闊，一頭堆放著稻草，擋著風雨。
李先高扯下些稻草，順勢在草堆旁搭了個地鋪，把從家里帶來的被子鋪在上面，身子縮在被籠里，頭枕在稻草堆上，無神地望著廊檐外的雨。
好在現(xiàn)在是秋天，不怎么冷，窩在廊檐能對付。
李先高是在雙搶后到皖北來謀生的。
“補鍋修傘哦！”個頭雖矮但身體壯實的他一頭挑著被子、一頭挑著爐灶與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皖北村莊里吆喝。帆布包里面裝有修補的工具與配件。
我家傘壞了！你是不是能修好？一個身體圓滾的皖北女人從門里探出頭。
你拿來看看！李先高站住。
女人進屋。
李先高歇下?lián)印?/div>
皖北女人拿了一把半舊的黑布傘走了出來，邊走還邊撐，不過傘撐得不像樣子。
天氣有些熱的原因，這個女人只穿了一件單褂子，走的時候兩個肥奶在上下左右不停地晃悠，像是里面沒有戴胸罩子。
女人把傘遞給李先高，他撐開，發(fā)現(xiàn)斷了兩根傘骨，還有一根傘骨在前面滑脫了頭，便告訴胖女人：能修好！
多少錢？胖女人問。
我先修修看！李先高說。
你不會詐我吧！
到時候你認可了再付錢！李先高淡淡地說。
你這樣說行！
李先高接過傘。
胖女人打量著李先高的臉。這是張方形的臉，上面的肌肉、眼睛以及眉毛都像煎餅似地平攤開，給人信賴感。
師傅，你是哪里的人？胖女人問。
本��！南邊的！李先高簡潔地答。
離我們這可有多少路？
三百多公里！李先高低著頭。
胖女人望了望李先高塑料布包著的棉被，好奇地問：你自帶被子，晚上在哪里歇呢？
遇到哪在哪歇！李先高照舊低著頭。
不會……胖女人想說——不會歇廊檐吧，怕說了師傅難堪，停住了嘴。
……
李先高把傘撐開，四下望望，收起來。好了！轉(zhuǎn)頭遞給圓滾女人，這時他目光像是被什么燙了，急忙收回。
他無意中瞅見了圓滾女人的半邊奶了。那奶就像雪球一樣的白嫩。
女人注意力集中在傘上，并沒有察覺到李先高的目光，她接過傘，撐開，收起，再撐開，然后收起，露出滿意的神情。
女人付了錢，李先高挑起擔子，補鍋修傘哦！又吆喝開。
這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那天他在那個圓滾女人的村莊還修了兩家的傘，補了一家的鍋。天黑的時候，他到了另外的一個村莊，就在現(xiàn)在的廊檐攤開了被子。
……
躺久了，屁股頭子脹痛，他把屁股往兩邊歪歪，脹痛稍輕點。不一會又感覺尿脹，他掀開被子站起來，對著廊檐外就飚起尿來。憋久了的原因，尿柱就像水槍，把廊檐外的雨絲嚇得分向兩邊。
飚完了尿，他感到一身輕松，準備再窩被籠，這時又感覺口有些渴，于是他再次把被子掀開，穿上黃球鞋，打上一把顏色十分陳舊的黑布傘，拎著一個白鐵鍋，深一腳淺一腳踏入泥中。
塘就在隊屋的后面，雨水在塘的上方掛起了無數(shù)張透明的簾子，塘岸的雨水爭先恐后地涌入塘中，岸邊的塘水一片渾濁，并向塘中輻射。
兩股濁水中間部分的水稍清些，李先高舀了點，放在廊檐沉淀，然后開始引火起爐灶，燒開水。
柴是皖北人家白給的。李先高找邊上的一家買，那戶人家說，你大老遠的出來受罪，不要你的錢！李先高千恩萬謝外，問人家有沒有鍋要補，傘要修，說我給你家修補，不要錢。人家拿了一把壞傘，李先高修好給送去，心里才覺得踏實。
爐火燒起來，火苗紅紅的，他呆呆地盯著爐火，盯著的時間長了，爐火里隱約地出現(xiàn)了兩個人。
窯廠這么不死不活的，不如我們倆把承包下來，村子里劃算！我們也多少能掙點！與李先高一起在窯廠做工的尹發(fā)明慫恿。
把窯廠承包下來，他也想過，盤算著找個機會對六喜說�，F(xiàn)在尹發(fā)明提出，正合他的意，于是他略微想了想說，好！我們倆找六喜說。
就是不清楚村里承包費要多少？尹發(fā)明望著李先高。尹發(fā)明滿腦瓜主意，不過缺少決斷，而李先高在部隊當過兵，立過三等功，平時說話硬氣，有份量，所以尹發(fā)明喜歡靠近李先高，讓李先高拿決斷。
窯廠現(xiàn)在倒倒閉，我們承包應(yīng)該要不了多少錢的！李先高很自信。
那我們過天把去找六喜！
好！
也就是這樣的雨天，村部里也只有小張文書，李先高問六喜在哪里，小張文書猶豫了下沒有說，尹發(fā)明接口說，我知道六喜在哪里！
其實李先高也能猜到六喜在哪里。六喜十有八九在山場二憨家，六喜有事無事就喜歡往二憨家跑，明里是去山場檢查，暗里是找吃找喝找翠萍。
三
小妹妹送情郎啊，
送到那大門外，
手拉著那個手兒，
問郎你多時回來。
……
一個中等個子的人打著傘，穿著膠靴，哼著小調(diào)，從土崗上晃悠下來。
傘下的這個中年人謝了頭頂，四圈頭發(fā)濃黑，四方臉，番茄紅，笑瞇瞇的�？磥磉B續(xù)多天的陰雨并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他就是六喜。他臉上的番茄紅是喝酒喝的，他每天要喝兩餐酒，每餐至少要喝兩個小時。在村子里他常去喝酒的地方首選是窯廠。
窯廠擦著林場的邊，是大躍進年代壘的，面積不小，山區(qū)土地不稀罕，大約有五畝，窯廠效益不錯，村子里的一切開銷都是從窯廠出。前些年缸窯村人提到窯廠都很自豪，畢竟其它村鮮少有村辦企業(yè)。
不過自從六喜舅老爺當上窯廠廠長后，窯廠就開始走下坡路，磚銷出去錢收不回來——也有人說，被六喜舅老爺貪污了，還有人說被六喜貪污了；此外六喜舅老爺手腳大，辦起了食堂，沙河王酒整箱整箱地批發(fā)回來。鄉(xiāng)里分管崗窯村的錢進朝起先是隔壁砂壟村的支書，前些年招聘到了鄉(xiāng)里的民政辦，現(xiàn)在成了副鄉(xiāng)長。吳華平也喜歡喝酒，與六喜很對路子，他一來，六喜就把帶到窯廠，然后就喝酒。
六喜另外一個常去的地方就是二憨家了。給窯廠燒飯的是村子里的王二姑，燒飯不僅能拿到工錢，而且還能像干部一樣地能打牙祭，這是份不錯的活兒，王二姑自然聽六喜支書的話。王二姑家養(yǎng)有四十對鴿子，一對鴿子現(xiàn)時能賣五十元大鈔，一年也能賣到二千元大鈔，這在山村收入相當樂觀。二憨在林場閑著，見王二姑家養(yǎng)鴿子發(fā)財，他也想養(yǎng)鴿子，一次六喜到二憨家喝酒，翠萍在陪六喜灌了半斤高爐酒后，提出讓六喜給討一對鴿種，六喜一口答應(yīng)。
二憨在屋頭埂搭了個披屋，在鄉(xiāng)里集市上買了一個鐵籠子用來裝鴿種，里面放上兩個破盆子，一個盆子里裝鴿食，一個盆子里裝水，這幾年繁殖下來也有十對鴿子了。
六喜喜歡去二憨家，過去以巡查山場為由子，現(xiàn)在冠冕堂皇，以看鴿子為由子。六喜去了，翠萍眉開眼笑，趕忙到雞窩里掏蛋，到山上種植的地里掐韭菜，然后韭菜炒雞蛋，陪六喜喝高爐酒。
六喜、翠萍、二憨各坐一方，開始時三個人步調(diào)一致——一同舉杯，一同放下杯子，一同夾菜，說話與眼神都比較規(guī)矩。三杯酒落下去，六喜與翠萍就開始擠眉弄眼了。這時二憨就開始低著頭，自顧自呡酒，夾菜。
翠萍熟悉二憨秉性，她不理會二憨，不停地敬六喜酒，六喜說話開始放蕩。
二憨低著頭，緊呡著嘴唇，臉發(fā)黑。
六喜腳伸向翠萍，翠萍瞟了一樣二憨，對六喜嬌嗔地斜了一眼。六喜腳愈發(fā)的放肆。
一次六喜走后，二憨捏著拳頭要揍翠萍，翠萍羞辱二憨：你一個大男人，也就這本事！你動老娘我一下子看，我立馬與你離婚！
二憨一聽翠萍說要離婚，慫了。
在村部等了好一會還不見六喜冒頭，六喜這狗*的肯定在二憨家快活！程瞎子點撥。
走！我們到二憨家去找六喜！尹發(fā)明捶了一下桌子！他捶得并不重，沒有什么響動。
走！找六喜這狗*的去！砰！大虎捶得重，筆筒子彈跳起來然后倒下。
六喜聞聽村部里面聲音，臉上的笑容立馬收住，他掉頭急走。
那不是六喜！玩貨眼尖，嚷。
你跑什么跑！跑到天邊也把你追到！大虎大聲地喊！
可能大虎這句吼起了作用，六喜停住了腳步，他轉(zhuǎn)過身，瞇笑著說，這雨天，你們大家不在家歇著，到村部來有什么事？
支書你知道的！尹發(fā)明說。
我們來要錢！大虎直奔主題，他認為沒有必要與六喜這樣的皮條繞彎子。
要錢也不需要這樣急嘛，走！我們到村部去！六喜照舊瞇笑著。
來！來！坐！坐！到村部，六喜臉上堆著笑，招呼大家坐。玩貨一屁股落了下來，程瞎子與尹發(fā)明猶豫要不要坐，大虎不理會，他硬著喉嚨說，我們今天來就要你一句話，什么時候發(fā)工錢！
這個嘛！……這個嘛！……六喜支吾著。
什么這個！這個的！說痛快話！大虎瞪著虎眼。
遲早會發(fā)的……六喜掏出皖煙遞給大虎。大虎用手一擋。
六喜把手縮回來，轉(zhuǎn)遞給玩貨，玩貨接過來，掏出打火機點上，叭了一口。六喜遞給尹發(fā)明，尹發(fā)明猶豫要不要接，大虎目光注視著尹發(fā)明，尹發(fā)明急忙擺手。
啦！你抽……六喜轉(zhuǎn)而將煙遞給程瞎子，程瞎子接了過去。
這話你說過多少回了！今天我再問你一句！你說拖欠的工錢哪天發(fā)？大虎的眼睛里躥出火苗。他實在著急，外人不知，他患類風濕的老婆這幾天病厲害了，得去醫(yī)院抓藥，可家里一點錢都沒有了。
這個……這個……六喜繼續(xù)支吾。
你跟我打官腔是不是？六喜的話徹底激怒了大虎，只見大虎上前一把捏住六喜的領(lǐng)子。
你……你……你大虎敢行兇！六喜料想不到大虎來這手，先前堆笑的臉霎時變得驚恐，他死命地想拽開大虎的手。
其他的人未想到大虎會來武力，一時不知所措。
你說什么時候發(fā)工錢？
你把手松開再說！
你不說我就不松開！
你知道你這是什么行為！這是侵犯人身權(quán)利的行為！
我就侵犯人身權(quán)利了怎么的？大虎把六喜的領(lǐng)子晃悠了下。六喜出不來氣，臉憋得蒼白。
兩個人僵持著，六喜被勒得難受，他放開手，也抓住了大虎的領(lǐng)子，大虎被惹怒了，松開手，嘣！對準六喜臉就是一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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