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11月份,父親走了——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是那個叫做天堂的地方,而且永遠不再回來!
父親的老家,位于今天的桐城市孔城鎮(zhèn)長崗村,一個叫做“石壁”的自然村莊——因為村后有著連片的山崖石壁,故而得其名。
爺爺1937年參加新四軍游擊隊,1942年春在呂亭葉家灣英勇犧牲。這一段悲壯的歷史,《桐城縣志》有著詳情介紹,爺爺王仕宏的名字就赫然列在其中。 爺爺犧牲時,父親王永勝僅有八個月大,姑母王永華也才兩歲多一點。那時的農村非常貧窮,而奶奶又是我國最后一批的成年裹足女,她頭頂共匪家屬的帽子,無人敢于親近和同情;面對需要耕作的田地,還有兩張嗷嗷待食的幼兒……奶奶的苦,堪比黃連,然而缺少父愛、無人悉心照看的一雙兒女,則更是可憐和苦難。 父親幼年時期,在經(jīng)過屋后的山崖石壁時,不慎從崖上摔滾下來。后來聽負責照看的小姨奶奶說:“當時你父親渾身是血,尤其頭頂部位有一大片頭皮被掀翻;我既害怕又慌張,倉忙之中便將頭皮連同砂石、雜草一起附在頭上進行了包扎……”
誰知這個錯誤的舉動,差點斷送了父親的性命,并且在日后的好多年里,他頭頂受傷的部位仍然流膿流血;后經(jīng)多方治療,直至成年以后,他頭部的傷疤方才痊愈。傷疤雖好,然而又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問題;因為傷疤部位毛發(fā)甚少,于是很多人公開叫他癩痢頭。好在他生性豁達,從不因為護短而與人發(fā)生爭吵,淡然處之。平時有人喊他癩痢頭,他認為沒有惡意所以毫不在意;但若是與他發(fā)生爭執(zhí)時再喊癩痢頭,他則認為是侮辱,所以絕不輕易放過。
漸漸長大的父親,后來進入了離家四五里的王祠學堂。解放后,國家在省內巢湖地區(qū)(巢縣)創(chuàng)辦了一所烈屬軍屬子弟小學,該校免收學費和伙食費,父親因為符合入學條件,有幸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父親在巢縣的子弟小學畢業(yè)后,順利進入了本地最好的學!┏侵袑W。他在中學讀書期間,學習相當刻苦并考入了省輕工業(yè)學校;只是臨近畢業(yè)時,他又響應國家號召:光榮參軍入伍,成為南京軍區(qū)工兵部隊的一名戰(zhàn)士。
在部隊時期,父親的表現(xiàn)可圈可點,不僅光榮加入了黨組織,而且還榮獲多張喜報——《五好戰(zhàn)士》。父親對這些榮譽非常珍惜,因為在我的幼年時期,曾在自家的墻壁上都有見過;只可惜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珍貴的東西未能保存下來!
六十年代后期,父親從部隊轉業(yè)至安慶市第五紡織廠,時任廠保衛(wèi)科干事。在單位工作期間,父親的表現(xiàn)尤為出色,其中有兩件事情可以作為佐證:
首先,在姐姐和我出生后,單位曾獎勵父親一份指標:可以將全家人的戶口,遷往安慶市區(qū)。然而,奶奶因為鄉(xiāng)土情結深厚,竟是堅決不允,并數(shù)說家鄉(xiāng)的好,所以此事只好作罷。
至于這份戶口的指標,父親轉讓給了鄰村的一位戰(zhàn)友。再后來的1984年,我曾隨父親前往安慶,他的這位戰(zhàn)友此時已經(jīng)是市里某個大廠的廠長了。兩位老戰(zhàn)友見面,倒還是熱情不變;唯有對方的愛人和女兒,卻是一副城里人的裝扮,對我們父子二人有些不理不睬;說句心里話,當時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在父親非;磉_,說只要老戰(zhàn)友之間感情好,就比什么都強!
因為奶奶的特殊經(jīng)歷,父親對她很是孝順,于是七十年代初期,父親不顧單位領導的誠懇挽留,毅然調回了桐城縣糧食系統(tǒng),直至工作退休。
其次,父親在安慶五紡廠期間,單位的黨委書記馮伯伯和愛人,都是南下的軍轉老干部。因為當時的歷史原因,他們夫婦二人均受到了沖擊和調查,后來父親多次進行外調,終于為他們洗清了冤屈。
因為這段特殊的歷史,馮伯伯與父親成了最好的兄弟和朋友,并且一直保持著來往。
對于父親與馮伯伯的交往,我有著一些清晰的記憶:一,父親每年都會抽出一些時間,前往安慶拜訪對方。二,對方若是途徑桐城,也必定繞道父親的單位進行看望。記得八十年代初期,每當馮伯伯夫婦乘坐的黑色轎車前來,我都是一臉的開心,畢竟當年的轎車還是稀罕之物。三,在此期間,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因為父親前往馮伯伯的家中,偶爾也會帶上我。下面就說個搞笑的故事:
1982年的前后,父親帶我前去拜見馮伯伯一家。記得當天的中餐是安排在廠部食堂,對方的熱情和飯菜豐盛自是不必細說;只是其間我上了一趟衛(wèi)生間,頓時充滿了驚奇和感嘆:但見衛(wèi)生間內,全是鋪有潔白的瓷磚,以及自動的沖水設備…要知在當時的老家,多是茅草土坯房;兩下一對比,我不由心生羨慕,眼珠子都差點掉落下來!
03.父親印象
父親身材頎長而挺拔,面部棱角分明且陽剛帥氣,但他脾氣耿直,卻是嚴父的代表!下面且說說,父親給我最初的溫馨印象:
一,七十年代中期,我家現(xiàn)在的老屋場地,便是當年多數(shù)族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其時的房屋分為三進,每家約有兩間左右的茅草房,總共住有十多戶的人家;而我家住在最后一排,是靠近山崖石壁的地方,穿過狹長的弄堂,便可直抵家族的正門。
正門很有氣勢,門頭青磚黑瓦;大門寬有三米,有兩扇厚厚的木門;尤其值得稱道的,卻是那無比光滑的青石門檻,泛著油亮的光澤;更有那門前的三級青石臺階,一直在訴說著這個家族的歷史和過往!
家族的正門,承載著族人們太多的悲歡與離合!也是我們這些孩子最喜歡待的地方。大家靜靜坐于石階之上,環(huán)顧村里的每一個動靜和熱鬧;更有大年晚上的鞭炮聲聲,在這里響徹云霄!
在我五六歲時的一個除夕之夜,天下著毛毛的冷雨,父親將我背著,輕放于正門的一側;然后,給我一掛“伸手響”(很短的鞭炮,約有50至100個的小鞭炮)、一根香煙和一包火柴;記得當時我嫌香煙少了,此時的父親倒是大方,又給我補加了一根…
二,奶奶對我的愛,那是疼在心里、掛在臉上,所以人人皆知、毋庸置疑。而父親對于我,也應該是內心喜歡,但在表面上看,我卻是受到懲罰最多的一個人!
七十年代初期至1987年初,父親一直工作于大關區(qū)糧站,像卅鋪、新店、呂亭和大關這四個分站,我均有著清晰的記憶!記得當年的我,或迎著晨暉,或沐浴斜陽,坐于父親的自行車后架上,在單位和家的途中快樂穿梭、洋溢著濃濃的幸福!

04.父親對子女的教育方式
我有一個姐姐和兩個妹妹,但父親對我們姊妹四人的教育方式,可謂有些特別:
第一,從不輕易打罵。在我的記憶里,每每看到許多的同齡人因為犯錯,而被自己的父母追著打罵;像這種現(xiàn)象在我們姊妹四人的身上,就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第二,很少給予表揚。我在小學時期,期中或期末考試中常常會有不錯的成績;或許因為驕傲希望得到父親的表揚,也可能存在著一種討好的目的;然而父親總是面無表情,而且常常會問:“總分明明是一百,可你這次才考了九十八,請問另外的兩分哪里去了?”……
第三,允許孩子犯錯,但必須能夠自己認識錯誤并予以改正;尤其是不良的生活習慣和道德品質方面的錯誤,絕對不允許發(fā)生;而且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決不輕饒!譬如撒謊、偷盜等等。
第四,懲罰的措施有些特別;蛟S是父親受過高等教育,又在部隊服役多年,所以他早期對于子女犯錯之后的處罰,一般分為罰站和罰跪兩種。
若是一般的小錯誤,會讓犯錯人自己靠墻壁站好,其站立的姿勢,有些類似于部隊的軍姿;若是嚴重錯誤,那就對不起了,請你去指定的地點進行罰跪;而且無論哪種懲罰,都有著時間的規(guī)定!
罰站的處罰,好像我們姊妹四人都曾有過經(jīng)歷,只是我作為家里唯一的男孩子,相對調皮些,所以接受處罰的機會也就多些。至于罰跪的處罰,好像僅是我一個人的專利,而姐姐和妹妹們似乎都沒有經(jīng)歷過。
另外,還有兩個細節(jié)不能不說:一是當事人經(jīng)過處理之后,此事便已翻篇,而且從此不再提起。二是犯錯人在接受懲罰期間,任何人的說情都是無效的!每當有人說情,父親總是笑著與對方打著哈哈;當然被懲罰的人,也是深知父親的脾氣秉性,只要他不發(fā)話,總是乖乖受罰、直至時間結束!
……
綜上所述,大家對于我父親教育子女的方式,應該有了一些了解。但隨著我們進入初中以后,他的教育方式卻有了一些改變;或許是他認為孩子們長大了,于是取消了罰站和罰跪這兩種處罰的措施;而是根據(jù)犯錯人事后的態(tài)度來決定,或進行交談指正,或予以關注!譬如我在初中時期,曾與同學打賭,結果剃了個光頭;深知當年剃光頭,可是一個不好的忌諱;結果父親見了,僅是鼻孔輕輕“哼”了一聲,終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盡管父親對我們少有打罵,并且后來也改變了教育方法,但我們姊妹四人對于父親,永遠都是充滿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