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月禪心共寂寥 ——桐城晚明居士吳觀我 李國春 近日讀清代長洲人彭紹升《居士傳》,書中收集了從東漢至乾隆年間在家奉佛的男性居士三百一十二人的事跡。為寫《居士傳》,彭氏耗七年時間,廣搜歷代佛教典籍,又征引史傳及諸家文集、諸經(jīng)序錄、百家雜說等,詳說各人學道經(jīng)歷。明末桐城吳應賓、用先叔侄名列其中。 吳應賓,字尚之,一字客卿,號觀我。布政吳一介第四子,方以智外祖父。吳一介是萬歷建桐城磚城的首倡者之一,數(shù)子皆賢,應賓更為卓犖,《桐城耆舊傳》渲染他“母孫氏夢飛星入口而生” 所以先生“少有圣童之目,摛辭英妙! 萬歷十四年,先生二十二歲登進士,官翰林編修。因目疾告歸故里。 觀我先生“其學則通儒釋。” 儒學是古代一般讀書人應修的課程,學有所成,終身為儒士。而像先生,則能“貫天人,宗一以為歸”,除了熟讀儒家經(jīng)典外,還深究佛典。一生著有《古本大學釋論》五卷、《中庸釋論》十二卷、《性善解》一卷、《悟真篇》、《方外游》、《釆真稿》、《學易齋集》等。 明代政治暴虐,晚明更甚。一方面,士人深受暴政的殘害,如“廠衛(wèi)”、“廷杖”、“詔獄”等。如錢謙益所說:劫末之后,怨對相尋,拈草樹為刀兵,指骨肉為仇敵。社會普遍彌漫著殺氣,刀途血道,充滿著毀滅人性的怨毒和仇恨。錢氏在他的《施愚山詩集序》中寫道:“兵興以來,海內之詩彌盛,要皆角聲多,宮聲寡;陰律多,陽律寡;噍殺恚怒之音多,順成啤緩之音寡。繁聲入破,君子有余憂焉! 所謂“角”聲多,緣出于《禮記·樂記》“角亂則憂”; 所謂“噍殺恚怒之音多”,《禮記·樂記》中說:“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外境痛苦,則其心哀,詩文必有蹴急而速殺之聲。桐城方以智的詩中就常有“彌天皆血”“古今皆血”的字眼。史載,暴力到明亡前發(fā)展到了極致。 另一方面,正如趙園在他的《士風與士論》中所說,晚明的暴虐反而鼓勵了明清之際的士人對于理想政治、理想人格的向往,使他們朝著“守正”“坦夷”“雅量沖懷”“熙熙和易”的生命智慧去實踐。這正是觀我先生及其當時的許多儒士轉而向禪、儒釋道兼修的原因。 明末思想界中,普遍存在三教同源的思想,佛門的高僧多兼通外學,如明末四大師都與儒學有著密切的關系:“蓮池袾宏原是個儒生,憨山德清年少時習舉子業(yè),蕅益智旭也有援佛入儒的著作,紫柏真可也主張三教同源,在他的文集《長松如退》序言中就自稱出入于儒釋道之間。” 有趣的是,觀我先生的從子吳用先,就從紫柏老人游。用先,字體中,一字本如,號余庵,萬歷二十年進士,官累至薊遼總督。用先與“董其昌同參紫柏老人,博觀大乘經(jīng)復徑山化城寺”,真可大德曾感嘆法道陵遲,綱宗墮地,發(fā)宏愿要雕刻萬冊大藏經(jīng)以便流通,宏業(yè)尚未竟,由其法嗣完成,即傳世《徑山藏》!毒邮總鳌氛f,吳用先“貯藏經(jīng)板為流通計”,當指此事。 觀我叔侄皆受紫柏真可大師的影響。真可主張儒、道、佛一致,不執(zhí)守佛教的一宗一派,融會性、相、宗義,貫通宗、教,吳應賓正是深得此中奧衍!毒邮總鳌份d先生曾“受云棲戒,為優(yōu)婆塞,敬信尤篤! 云棲,即杭州云棲寺,蓮池袾宏道場。觀我先生與晚明數(shù)位高僧皆有深厚交往,可見他受紫柏真可等晚明四大高僧的影響,將儒釋兩家思想冶于一爐,他將儒家與釋家兩關于天道人性的要旨歸于一點,著《宗一圣論》二卷。論宗一之旨說:什么是宗呢?可為圣者方為宗,儒與釋的“無我”精神,道家的“無身”思想,《尚書》的“惟一”之圣訓都是做人處世的宏旨。不明白這一點的讀書人,只知圣人所說的一個方面,明白人,也大概只各知一個方面,不知儒釋道各家根本的智慧都歸于一點,即:無我。 作為官宦的吳觀我先生,清直有聲!锻┏顷扰f傳》說他“通籍四十余年,布政所遺無毫發(fā)增也!狈酱笕巍端]同里三賢疏》稱他“妙年登第,擢為史官,以目疾絕意仕進。其操履芳潔,制行端嚴,孝友篤于家庭,信義孚于鄉(xiāng)黨,足以正人心、砭習俗! 作為讀書人的吳應賓,少年即有稟異,至老因患目疾,每日依靠家人誦讀生平未讀之書,能立即辨別文中訛脫,可見其學問博洽,豈非天授英睿?作為文士的吳觀我,先生一生寫了大量詩文,其為文數(shù)萬言,藏于胸臆間,失明后口授讓弟子抄錄!盀楣盼霓o,取檀弓、左氏、漆園及兩漢魏晉而熔鑄之!睘樵茥偤辍⒑┥降虑、無異元來等高僧作碑銘或塔銘。杭州云棲寺碑志多出觀我先生之手。 觀我先生工詩,生平所為詩,集為《方外游》《南余草》,潘江《龍眠風雅》收錄了一百二十五首。詩中多有佛、老氣味。如:“火宅總消居士室,化城重御法王輪”、“本為祇園呵住相,偶將姑射發(fā)初因”、“今是昨非滌玄覽,杏壇蓮社等空身”有儒釋道諸圣宗一之旨意;“只疑云霧窟,長護太玄經(jīng)”, 有身外乾坤之象;“人間元出世,何處不瀛洲”,“偶尓遺浪跡,長伴紫煙塵”,“秪應飛錫去,早晚向蓬瀛”, 有煙霞之氣。《禮太素宮》云:“赤城丹嶂與云齊,羅立群真翠不迷!薄笆ゴ唇癯鐫h畤,小臣應得碧山棲” 有山林之志。其《望九華山》詩寫道: “萬仞青冥混紫霄,卜居應得傍漁樵?罩谢贸鱿扇苏疲焐蠞摬乜椗畼。鷲嶺亂翻蒼玉碎,龍宮深駐白云遙;且炎苑菈m劫,夜月禪心共寂寥! 詩詠莊嚴佛國,卻有隱逸之情懷,漁父之悠游。他目暏晚明暴政,感身在“江湖”,充滿格殺和功利爭斗,仕途猶在一葉舟中,波濤洶涌,危機四伏,無法遠離風波,就得在江湖的風波里成就性靈的悠游,“卜居應得傍漁樵”,由此混跡塵寰,出沒風波,立定精神,透脫悟道而無垢無凈。大藏者不藏,才真正體會到生命的智慧。正如他在《送李給諫》中詠道:“醉后白云聊共語,閑來黃鶴傍人飛! 馬其昶先生在他的《桐城耆舊傳》中贊道:我讀吳觀我先生的《宗一圣論》,由先圣而想到他的“無我”的美德,因為有了這一美德而受到世人的尊敬。觀我先生崇儒、尊佛,其性命之旨歸又多緣于莊子,因為他的《宗一圣論》雖闡揚宗旨,但寫得浩汗無涯,頗得莊子風神?梢娝蝸y于紛擾的世象,廣物而忘我,自得生命的真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