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看鬼火

曉荷

一年有三個鬼節(jié)：三月三，四月八，七月半。說是鬼節(jié)那天過了中午十二點，天下地上的亡靈們都出來活動，陰街上鬼來鬼往，熱鬧極了。
小時候聽大人談鬼故事時，既興奮又緊張，覺得背后絲絲冒冷風，好像四面八方哪兒哪兒都是鬼，愈是害怕愈是想聽，整個人感覺被什么力量撐著懸了起來，一有風吹草動，就自己把自己嚇一跳。大人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四周一打量：“咦？今晚幾個人？一二三四五六......呀，七個人，不能談鬼了，七個人談鬼明天肯定要下雨，不談了不談了.......”暗暗松了口氣，又惋惜又失望，呆了半響，追著小伙伴去玩了。
三月三趕上清明節(jié)的話，就上午去上墳，插標子，擺三牲，炸鞭炮，燒紙錢，最后象征性地挑一擔土壓到墳包上，墳包上就多出來一個新新的土尖子，新嶄嶄的土，一看就是后輩孝順的樣子。新墳要挑足三擔土，因為新土松軟，過些時日墳包就癟了，三擔土壓上，墳包高高的，才有氣勢，不會給祖宗丟臉。新墳不過社，給新墳做清明必須在清明節(jié)之前。
三月三的傍晚要在房后或者路邊擺三牲燒紙錢，紙錢放地上畫個圈，三牲是雞魚肉圓豆腐都可以，水煮得白刮刮的，據(jù)說魂靈不沾醬油蔥蒜，只吸熱氣。外婆說，請過鬼的吃食，味道寡淡，氣味都被魂靈們吸走了嘛。
是不是這么回事，沒研究過。
小時候過年請祖的時候仔細觀察過大桌子下面，大人說不到十二歲的小孩子火焰低，能看見在吃飯的祖宗們的腳。每年請祖的時候我都偷著瞄幾眼，一直沒見過祖宗的腳是什么樣的，穿的是什么鞋子，樣式會不會和我們不一樣。祖宗坐的板凳也不能碰，雖然空空的，但是祖宗都在坐著呢。有一次我們幾個小孩子推推搡搡的，把凳子碰倒了，嚇得一哄而散，生怕祖宗一生氣就把我們抓住了，跑慢點的，魂都嚇沒了，哇哇地邊哭邊跑。
在房后路邊請的是小鬼游魂。
我家以前的房子在半山腰，房子左右都有一顆不知道年代的古墳，每年清明、冬至、七月半、過年，父親都備了三牲和紙錢來請，嘴里念念有詞：“各位祖宗都照應(yīng)著啊，住家住戶的，左右隔壁的，我把您老人家也當自己上人一樣待，您老人家來拿點錢吧........”在紙錢四周畫個圈，據(jù)說是怕手快的游魂們亂搶，畫個圈，再念叨幾句，這錢就有了記號，別的小鬼就拿不走了。
唉，陰間的鬼口說為憑啊。
三月三，家家做蒿子粑，取義把魂粑住，這樣，再厲害的小鬼也勾不走魂魄了。
這家把蒿子粑送到那家，那家再送過來，一個莊子里誰家的粑什么味道，誰家是臘肉，誰家是糯米粉，誰家的粑咸了.......馬上就清清楚楚了。送著聊著聚著，就有膽大的問：“晚上看鬼火？！”
其實不僅僅三月三，平時也能看見鬼火。冬天里夜深了到院子里上廁所或者拿東西，突然就看見對面的山上有藍瑩瑩的光，螢火蟲樣的，但肯定不是螢火蟲。大人看見會說：“對門山上有鬼火呢，不曉得是哪個要走了�！庇谑锹�(lián)想到莊子里誰正在生病，看鬼火往哪里跑，跑得快還是慢，推算下這個人在世上還有多少日子。我就在半夜到院子拿東西的時候見過鬼火，一眼瞥見，立馬寒毛直豎，三步并兩步往屋里竄，到了屋里才發(fā)覺心里還在噗噗亂跳，媽媽問：“東西呢？”“沒有，那個那個.......外面有鬼火�！蹦赣H不說話，自己也不去拿，整個晚上房間里都被一種奇怪的氣氛籠罩著。
半夜做夢，夢見鬼火在眼前在山上慢悠悠地飄。
三月三不必怕鬼，吃了那么多蒿子粑，三魂七魄都緊緊地粘在身上，小鬼們就是想拽也拽不走。
村莊后面有一條小溪，在村后形成兩個水宕，吃水用水的水宕依次而下，而后，小溪流過整個村子，在村外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溝，溝后面是山，就叫大溝山，溝自然就叫大溝了。溝旁有一條小路，是進出村莊的必經(jīng)之路，我上初中的時候，每天天沒亮就從這條小路走，常常是幾個小伙伴一起，冬天的時候天亮得晚，早上還打著火把走。
村莊里每年都有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有些人家，會接連出現(xiàn)孩子夭折的情況。老年人說這孩子是花生子，是專門來討債的，要狠一點，才不會來投胎。于是夭折的孩子連衣服也不給穿，赤條條地被扔進大溝里，據(jù)說還要用桃木釘子釘住。
大溝山正對著梁門山崗，翻過梁門山崗就是麻山了。山崗很陡峭，有些地方幾乎是90度，上山時膝蓋都頂著下巴。路旁有一座新墳包，很大，里面埋的是對面莊子里的一個中年人，是在工地上山體塌方時被壓死的。年輕加上非正常死亡，屬于兇死。又因為沒有孫輩，達不到三代以上壽終正寢的標準，又是在外面死的，按規(guī)矩就不能進家門停在堂屋里了。鄉(xiāng)下三代以上的人在外死亡的，可以由兒孫背進門，停靈在堂屋。
這家人在房子前搭了靈棚，超度做法事就在外面，三天之后就埋在梁門山崗。據(jù)說這人死得不甘，心里有諸多不舍，行靈的路上居然壓了兩個人。父親說，舍不得死的人，一般都要壓一個人，八個人抬棺，肯定有一個人特別吃力。這是魂靈不想往西天的緣故。把這人抬上梁門山崗安葬后，其中有兩個抬棺的人回家都躺了好幾天，說是怎么用力也拉不開腳，腿就像灌了鉛樣的，使不上勁。也許真是這么回事，正值壯年，該多貪戀人世的繁華啊。也許是這兩抬棺的人膽子小加上梁門山崗太陡峭，才有這種幻象吧。
反正，事后這兩個人一提起這事心里就慌慌的，說也說不清當時到底是咋回事。
好多人從那梁門山崗經(jīng)過都說那地方不安寧，老是有奇奇怪怪的聲響，具體什么聲響，又神神秘秘的。
梁門山崗的鬼火據(jù)說比別的地方多，是因為墳包多吧，那地方向陽開闊，地星老是在那里幫人家尋墳地，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墳山了。視野開闊，一覽無余，加上各種神秘的現(xiàn)象，看鬼火自然就選擇那里了。
那天吃完晚飯，幾個年輕人就一起去看鬼火了，我也想跟著去，媽媽不讓。至于他們有沒有看見鬼火，我沒敢問，隱隱約約地聽說，有人脫了鞋子頂在頭頂回家的。
還是據(jù)說，說是頂了鞋子在頭頂，大鬼小鬼都乖乖地立馬退避三舍。我現(xiàn)在又想，假如鞋子掉地下了，或者黑燈瞎火地腳下一跘摔了一跤，那會嚇成啥樣。

南風醉

三月三最早是祭祀地神的，也是青年男女約會的日子。杜甫有《 麗人行》詩："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