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八卦天下 于 2016-4-6 15:46 編輯
何家的全家福,照片缺了父親何洪、大姐和被送走的老十一。
記錄了每個孩子出生時間的本子。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袁貽辰/攝
孩子放學(xué)后的何家。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袁貽辰/攝
何家全家福
□因為信奉“存錢不如存人,人多好辦事”,這對夫妻生了11個孩子,從此掉進(jìn)“黑暗的陷阱”。
□懂事的大女兒突然有一天像“吃了火藥一樣”,離家出走了。她誓言:“我要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羨慕我!
□成績好、夢想著“當(dāng)兵”的老二,被這個貧窮的家庭秤砣般往下拽,他離自己的夢想越來越遠(yuǎn)。
□“冰火兩重天”的老五可以突然抄起板凳,砸向80歲的老人,說 “我心里只有仇恨! 另一方面,她又如水般依戀這個破碎的家,說“我以后一定不會離開這個家,我要照顧他們所有人”。
□我們記錄這個灰色的扭曲的家庭,不是新聞人在獵奇,而是希望更多的人、機構(gòu)能參與反思:這個極端家庭出現(xiàn)的時候,“我們”在哪里?“我們”還能做什么?11個孩子怎么辦?
張杏子很多時候都覺得,這個家快“垮”了。
11個孩子的衣裳、丈夫撿回來的破爛衣服和鞋,被她一道胡亂塞進(jìn)裝化肥的口袋,活生生壘出一座1米多高的“小山”;中午剛煮過面的鍋隨便用渾水沖沖,在結(jié)滿污漬的桶里抓一把米,就開始熬粥;孩子放學(xué)回來,尖叫聲、哭鬧聲此起彼伏,她沉默地往灶里添柴,頭也不抬一下。
這個47歲的女人說自己太累了,連“最后一丁點兒精神”也沒了。
一個半月前,四川遂寧蓬南鎮(zhèn)大山深處的三臺村,熱鬧的年味被一場血案攪破。呼嘯而過的警車帶走了涉嫌故意傷害罪的何洪,也讓這個擁有11個孩子的家庭,沒有了爸爸。
哭腫了雙眼的張杏子開始信命。在她眼里,這一切似乎都是“老天爺?shù)膽土P”:要不是孩子生多了,家里太窮,何洪哪會帶上兩個小女兒去村里的廟蹭吃蹭喝,又怎么會和守廟人發(fā)生沖突。
要不是孩子太多,還沒時間教育好,讓家里在村子和鎮(zhèn)上的名聲“太難聽”,成績優(yōu)秀的大女兒也不會覺得“別人看不起自己”,扔下學(xué)業(yè)和全家人,一走了之。
她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生怕一睜眼家里的米桶就見了底,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全家“活不了幾天”。她更怕做飯的間隙一抬頭,摸不準(zhǔn)心思的老五、內(nèi)向的老三也學(xué)老大,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家。
“這個家不是家,就是一個黑暗的陷阱!笔沁@11個孩子的母親如今最常說的話。
被11個娃一點點填滿
許多時候,這個藏在金黃色油菜花田后的兩層磚房,和大多數(shù)留守家庭一樣寧靜,張杏子安靜地洗衣、喂豬、做飯。
半年前被小混混捅了一刀的四兒子,倚靠在“衣服山”上,從一個麻布口袋里掏出干癟的花生,緩慢地咀嚼。
屋子前扔滿了破洞的塑料盆子、爛自行車以及半截鋤頭,那都是何洪這20來年從外面撿回來的“寶貝”。張杏子赤腳從上面走過,神情漠然地把晾干的衣服揉成一坨,扔向四兒子的身后。
直到太陽從山頭落下,一連串笑聲打破寧靜,7個還在上學(xué)的孩子陸續(xù)回家了。又到了張杏子一天之中“最頭痛的時間”,孩子們扭作一團,老五推老六一把,老八又踢了老九一腳,家門口的柜子和鍋被撞得砰砰作響,不到5分鐘,哭聲就冒出來了。 張杏子坐在不遠(yuǎn)處燒火,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孩子的哭聲,“都聽十幾年了,能有啥反應(yīng)”。
最早生下孩子時,丈夫在鎮(zhèn)上的工地打工,她一個人操持家里的幾畝田地,公公婆婆走得早,這個年輕的媽媽用背篼裝上孩子,放到田地旁邊的樹下,一邊看孩子,一邊干農(nóng)活。
哭聲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進(jìn)入她的生活的。孩子一哭,她丟下手里的活,急匆匆看娃,農(nóng)活根本干不完。
孩子一年年多了起來,自打1995年底跟著何洪來到四川,5年間他們一口氣生了4個孩子。她和丈夫狠下心,在背篼底下鋪上枯草,把孩子放進(jìn)去,冬天再加一床小被子,幾個破洞的背篼就擱在屋里。關(guān)上門,一路小跑到田里,只有這樣,她才能“快點干活,早點回去帶孩子”。
可就算把鋤頭揮得再快,張杏子也知道,“娃娃該受的罪一個都跑不脫”。
幾乎每天中午從地里回來,她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副景象:背簍里全是屎和尿漬,蹭了一身的孩子哇哇大哭,滿屋子都是臭味。 那幾乎是她最忙的一段日子,她像“發(fā)了瘋”一樣洗孩子的衣服,每天中午都只吃冷稀飯和咸菜,因為不生火的話,她能省下不少時間,多洗幾件衣裳。
丈夫每天回家都會捎來“戰(zhàn)利品”,有時候是小孩的衣服,有時候是破家具和爛鞋子。張杏子愛干凈,她會把撿來的東西分類歸置好,屋前要掃得干干凈凈,趕上空閑,就去賣掉廢品。
當(dāng)時,破鞋子的價格是一角二分錢一斤,張杏子滿心歡喜,只要自己背得多一些,回來的時候,一定可以給孩子們從鎮(zhèn)上帶點吃的。
但如今,回憶起過往種種,這個滿頭油垢的女人只覺得“可笑”,“都是命中注定的,娃兒生多了,自然就在造孽”。
她至今記得那個午后,從田上回家,左找右找也不見三女兒,最后,她在門前的坡底找到了女兒,“丁點兒大”的女兒活生生從坡上摔了下去,頭破了洞,血流了一地,卻一聲不吭。
沒多久,六女兒爬上了二樓的窗戶,隨后重重地掉下,后腦勺的傷口像關(guān)不上的水龍頭,血一個勁兒地往外涌。
“落下去的人為啥子不是我嘛!”張杏子的右眼已不太靈光,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
家里的二樓后來被夫妻倆用廢品填滿了,孩子再也上不去了,可張杏子心里清楚,“家要不行了”。
孩子還在一個接一個的生,她洗衣服的速度已經(jīng)跟不上衣服弄臟的速度了,丈夫收回來的廢品她也沒心思再收拾,屋外的空地就這么一點點,變成了一座垃圾山。
一樓的家里也塞滿了收回來的爛衣服,一下雨,濕衣服就漂在地上,從屋內(nèi)流到屋外。廚房、客廳、飯廳,也一個接一個地從這個家里消失,灶臺如今被安置在成堆的垃圾廢品中,洗菜、切菜的地方則在豬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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