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愿做一株梅
一
三月的西湖像是一面鏡子,我低頭俯視,竟可瞧得見自己的容顏。
長衫有著梅花一樣的色澤。臨出門前,碧玉還對我掩口而笑,擔(dān)心這身下單薄的長裙抵擋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倒春寒。
我極其喜愛這一件繡滿梅花的長裙,它與長衫一起,讓我的心情與這眼下的人間三月天一般美好。
我真想取下飄帶上的玉環(huán)綬,好讓裙擺能夠隨風(fēng)舞動。
娘吩咐我裹足的時候,我沒有隨波逐流,在開頭的日子里就感覺到異常的疼痛,一番哭鬧以后,爹娘便由了我的性子。
所以,我的腳步輕盈。
我吩咐碧玉趕緊回去吧。
我獨自一人駐足在西子湖畔的一個渡口,等待船家。我又低頭看了看湖水,青色的玉簪插在高高挽起的發(fā)髻上,我朝自己微微一笑。
孤山是我的目的地。
二
五更時分。當(dāng)我醒來的時候,童子依然酣睡。
小船靜靜地躺在水面上。昨日已與靜怡大師相約,今日依舊說禪。
梅園里的梅花凋謝了不少,又待何時零落成泥?前些日子,子榮君來寒舍小聚,說很是鐘情于我所處的這片山水,更有泛舟于湖面的雅致,望得見周圍翠綠的竹林。他說,倘若他來這里,定要在湖心修建一座小亭,名曰“湖心觀竹”。
而我,只鐘情于梅。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我想起我的《山園小梅》中的這兩句詩,此時并非黃昏,卻有著神似的景致。想必,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你所念想的遠(yuǎn)不及事物的本身。
湖面上的空氣微寒,我裹緊了衣裳。
沒來由地有了一種預(yù)感,今日應(yīng)有客人來訪,我卻顧不得這些,依然泛舟而去。
三
已是辰時。湖面輕寒。
我看著那雙槳劃過波光粼粼的湖面,那些湖水便有了與前進方向相反的紋路,像無關(guān)的路人,紛紛撤去。
我取下肩膀上的包袱,打開看了看,那兩盒上好的西湖龍井還在。
先前在路上,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地打開包袱,像對待珍寶一樣,看看那兩盒茶葉。因為這些,碧玉又笑話我起來,仿佛是她猜透了我的心思。
先生不飲酒,常年粗茶淡飯,不知是否中意我的這份小小的見面禮?
那份手抄本也在包袱里,里面有先生的一些文章。我還帶了這些年我所寫的一些文章,想讓先生斧正一番。
上個月的春分,家有賓客至,爹娘吩咐我陪酒。凌晨醒來,頓感口干舌燥,起身喝水的間隙里經(jīng)過東窗,偶得一詞,名曰《江城子*春分》。
卯時薄霧疑是霜,倚東窗,短褐涼。自是春分,久久未晴陽。惜嘆桃花灼爍俏,耐孤寂,滿枝芳。
和風(fēng)撥弄破蒼茫,現(xiàn)天光,把農(nóng)忙。綠水琉璃,苗翠有千行。誰肆黃童撓菜地?斂春色,盡籮筐。
先生的高雅使得我慚愧于自己的文字,這闋《江城子*春分》看似平緩,實則波濤暗涌,倍感不妥。
我依然記得那一天薛公子的眼神,我的回避有著充足的理由。客人散去以后,爹娘問起我是否中意,我搖了搖頭。
豆蔻之年,上門提親的便絡(luò)繹不絕,只是我依然固執(zhí)于自己的那一份小小的執(zhí)著,那個命中注定可與我白頭偕老的人啊,他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四
接近辰時。拴船上岸。
翻過一座小小的山丘,清新寺便在眼前。
小沙彌打水歸來,看見了我,連說馬上進去跟師傅通報一聲。話未落音,靜怡大師便踱出門來,將我迎了進去。
我說,我小隱于野,依然跳不出紅塵,喧囂尤在耳際,不知如何是好。
大師并未言語,只微笑著起身,為我沏茶。
大師將茶盞推到我的面前。我端起茶盞,呷一小口,便又放回桌子上。大師又對我微笑。
我終有所悟。
我為什么要喝這一杯茶?當(dāng)我端起茶盞的時候,茶水在晃蕩;當(dāng)我放下茶盞的時候,茶水依舊在晃蕩。如果我不去品嘗它,讓它靜靜地躺在那里,那些茶水就會因此而平靜啊。
五
我堅信,我已經(jīng)深深地愛上了一個人。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對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江頭潮已平”。我深深地愛上了這闋詞的作者。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與丫鬟碧玉去了一趟集市。
一書生模樣的男子的攤前圍著不少人,我與碧玉便擠了進去。他除了出售字畫以外,還兼售手抄本。我信手捧起一本翻看起來,不消片刻便愛不釋手。
里面有先生的一些文章。
我瘋狂地想用一年的時間去讀懂一個人,然后嘗試與他接近。
我嘗試著與很多的紛擾不告而別。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思戀,哪怕我與先生素未謀面。
就在昨夜,我虛設(shè)了很多見面時候的細(xì)節(jié);我在內(nèi)心為自己的一字一句打著腹稿;我要與先生的梅花相映紅。
如果我只能擁有欽慕、景仰,卻得不到先生的心,我也絕口不提那一闋《長相思》。我不能殘忍地將先生拉回一段看似凄苦的回憶中,或者先生本是至今仍然戀戀不忘。
對于多數(shù)人來說,他們所景仰的是先生的高雅、脫俗,而我,除了這些以外,我更欽慕先生置身于紅塵之外的方式,那是一顆讓人憐憫的、脆弱的心。
有的時候,逃避也是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它讓旁人看不見自己的身體,看不見自己的內(nèi)心,只有偶爾流傳出的文字,泄露了自己全部的秘密。
船家說就要靠岸了,翻過眼前的這座小山,再走過一段橋,就是孤山了。
我從船上走了下來。
我取下肩膀上的包袱,打開看了看,那兩盒上好的西湖龍井還在……
六
巳時。春光無限。
靜怡大師邀請我一起前去擇菜,菜園就在寺外東面,我也曾去過數(shù)次。
子榮君總是打趣地說,您并非是出家之人,卻總是吃些粗茶淡飯,除了鶴,可以養(yǎng)些家禽,得閑的時候也好犒勞犒勞自己。
我終究聽不進去。只是,子榮君若帶些酒肉前來,我也是不會拒絕的,這是一種隨遇而安的心態(tài)吧?
前幾日想起了子榮君教我的釀酒方法,便也釀了一些米酒,只等下次他前來,也好款待他一番。而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是不會飲酒的。
子榮君贈送的那盒西湖龍井剛剛喝完,我依然回味那種清雅的香味。童子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想替我去一趟臨安,買一些回來。
我謝絕了童子的好意。
在擇菜的間隙里,我問起靜怡大師,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想削發(fā)為僧,您是否歡迎?
靜怡大師說,不會有那么一天的。
或許,靜怡大師所言是對的。
七
此時的陽光像是一匹質(zhì)地上好的綢緞,絲絲滑滑。
我能夠感覺到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下山之前,我不得不稍作歇息,便挑揀了一塊樹蔭下的石頭,坐了下來。
我依然篤信我的年華正好,年方二十,不像娘所說的,你已經(jīng)是一位老姑娘了。
我于萬千中求我所求,不在乎幾度春秋。
就在我站立起來欲下山的時候,我努力地向遠(yuǎn)方眺望。對面的那座小山,于青翠中泛出點點的梅紅。
孤山就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八
與靜怡大師一起吃齋的時候,彼此的交流開始傾向于詩詞的寫作。這仿佛是大師刻意而為之。
即便是在清靜的孤山之上,我依然無法停止對一個人的思戀,這也是我始料不及的。此時的我,僅僅只剩下對自己孤高的賞識,卻開始譴責(zé)自己對于感情的逃避方式。
身在紅塵外,心有千千結(jié)。這何嘗不是人生的悲。
太守邀我出仕的時候,我斷然地拒絕了。我與名利毫無瓜葛,我與情感糾纏不清。
我又想起了子榮君,想起了他調(diào)侃我的話語:前來拜訪您的女子都是溫婉嫻雅的,傾心于您的十有八九,何必委屈了自己?您若一直固執(zhí)己見,倒是可以成全我啊。
子榮君的笑聲很是爽朗。
不知何時,子榮君將會再來?此時,我倒是覺得,與他一起探討一些世俗的事情,才是真正遠(yuǎn)離世俗的最好方式。
九
到達先生居所之時,我看見一位童子正在喂鶴。在童子身旁,一位男子正在擇菜。他們看見我的到來,并未終止他們之間的對話。
不知道你師傅釀的酒如何?晚上定得好好喝上幾盞。
師傅釀酒,就是用來招待你的,你盡可豪飲,要不中午就品嘗品嘗吧?
算了,還是等你師傅回來一起痛飲。
……
原來,先生是喝酒的。這倒也無妨,文人多好酒,只是我應(yīng)該帶些來就甚好。
見我不言語,男子徑直向我走來。
這位姑娘一定是來拜訪林先生的,只是此時他老人家不在,若如以往相似,定是帶了一些詩文前來,我盡可提前幫先生把把關(guān)啊。
對于眼前這位男子的問話,我做了禮貌的回應(yīng),還是等先生回來吧。
童子將我迎進屋子,我將包袱放在了一張椅子上,便出了門,與他們一起忙碌起來。與男子交談的過程中,我得知他叫子榮。
童子征求子榮的意見,是否現(xiàn)在就放鶴,好讓師傅早些回來?
罷了,讓他得些清凈吧。子榮說。
十
與靜怡大師道別的時候,已是未時。
我得在回去的路上尋些草藥,看看是否有決明子的株苗,移植至住處甚好。近年來,每每熬夜至深,視線偶爾模糊起來,很是擔(dān)心。
尋得兩株的時候,便見閑云飛至而來,在天空盤旋。我抬頭向它揮手,它便歸去。
有客來訪,豈可讓客人久等?便提著兩株苗,欲返回。
十一
閑云歸來的時候,童子說,想必,師傅不久便歸來。
于是,我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鹿一般激動起來,先前的一切準(zhǔn)備化為云煙。
先前,我在先生的居所里看見了兩間客房,他若不委婉地勸我離去,我便想留宿一晚。在這清凈的孤山之上,我又能擁有什么樣的情懷?
只是那位子榮倒是對我百般殷勤,讓我無法適從。
我不由自主地時常向遠(yuǎn)處張望,子榮看見這番情景,總是對我露出詭異的笑容。
先生歸來的時候,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了。我能夠感覺到我的緊張,我生怕自己的不知所措會讓先生讀懂我的內(nèi)心。
先生首先向我問好。我知道,對于他來說,子榮已經(jīng)是熟客了。
十二
我眼前的這位姑娘,在落落大方中帶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局促。
我們只做了一些簡短的交流,便一起準(zhǔn)備晚餐。其實,在我不在寒舍的時間里,他們已經(jīng)悉數(shù)打理好了。作為主人,我與童子一起將他們延坐。
我盛來自己釀造的米酒,邀子榮君和姑娘同飲。在這間隙里,我知道了他們并不彼此熟悉。就著子榮君的玩笑,我試著是否可以真的像他所說的一般,盡我的能力,成全他一番。
而姑娘總是躲閃,又從隨身攜帶的包袱里取出了一些詩稿,請我指點一番。她又雙手奉來兩盒茶葉,尊敬地稱呼我為先生,請您笑納。
晚餐在交流詩詞以及探討人生這兩個話題中行進。
想來,子榮君近日游山玩水,加上豪飲的緣故,有了一些倦意,竟瞌睡起來。我與童子攙扶著他進了客房。
十三
子榮睡去以后,我便為能夠與先生獨處而慶幸。
在先生稍稍泛白的發(fā)鬢中,我看見了一種讓人心疼的滄桑。他的眼窩深陷,那是智者才能夠擁有的深邃。他不多的言語,讓我在真正靠近他的時候,無法讀懂他的內(nèi)心,哪怕在此之前,我認(rèn)為我已經(jīng)讀懂了他。
我為此時的尷尬感到束手無策,先生亦像是察覺到了這些,眼神中透露出各自歇息的意思。
我謹(jǐn)慎地奉上一闋歷時一年才終稿的《一剪梅》,當(dāng)先生接過的時候,我同時在心中反復(fù)吟唱。
菡萏清波映彩欄,晚照西湖,竹雨潸潸;┥钐幉菝扇,初見端倪,君若青鸞。
一闋相思和淚彈,丹桂濃時,殘柳秋寒。曲高和寡覓知音,心在天涯,誰又能攀?
十四
送別子榮君和姑娘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同是不舍,內(nèi)涵卻差別迥異。
有的時候,相逢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有的時候,相逢卻是遙遙無期。
只是我知道,我的歸宿不是孤山,而是內(nèi)心的平靜。
我不會再眷念某一次的相識、相遇,這樣便沒有了相知。我所能承受的是曾經(jīng)的過往,于是再一路輕描淡寫,一路漠不關(guān)心,讓眼下的任何事物不能成為我的負(fù)重。
我折返歸去,喂鶴,修梅……
十五
歸去與來時,是同樣的一條路,卻讓我有了不一樣的心境。
與來時一樣,除了欽慕與景仰,我沒有收獲其它。
子榮說,我們可能會很快相遇。
是的,如果可能,我們都會與同一個人有著數(shù)次的擦肩而過。
當(dāng)西湖的美景成為一個人的累贅的時候,那些曾經(jīng)的向往就成為了一面支離破碎的鏡子。
如果可以,在來生,我愿做一株梅,開在先生依然歸隱的孤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