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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一葦過江 于 2014-1-15 10:03 編輯
“當-------”午夜12點的鐘聲響起,夜班終于結(jié)束了,他拖著疲倦的身體準備去廠區(qū)的淋浴房沖個澡,鋼鐵廠車間里都是高溫和灰塵粉末,所以愛干凈的員工下班都會沖個澡換身衣服,反正鋼鐵廠里從不缺熱水。淬鋼的熱水沖在他的臉頰、身體上,剛剛的疲乏困倦一掃而光,人反而清醒了很多。戴上頭盔護膝全副武裝走出廠區(qū)大門,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冬日的深夜里真是冷徹心骨。
五年了,三班倒的車間工作早已讓他習慣了夜晚的燈光?缟夏ν熊嚕跓o人的街道上風馳電掣,仿佛可以什么都不思考,又仿佛記憶在時光里瞬間倒退。五年了,時間怎么可以過得這么快!他已是為人夫為人父了,而他曾經(jīng)的她應(yīng)該也是為人妻為人母了吧。
一陣急剎車,他停在了路邊一家大排檔前,點了一份雞蛋炒粉絲作夜宵。妻兒和父母都搬到市中心的新房子住了,靠近郊區(qū)的老房子便一直空著,偶爾父母過來打掃一下。一則怕夜里回家吵著家人,二則也想有個自由的空間,一般夜里下班后他都是去老房子睡覺,一覺醒來后才回家里。老房子小區(qū)門口的路邊就是這家大排檔,這個店至少開了有五年了吧,老板還是五年前的那個中年男人,只是長年累月的油煙和熬夜讓他的皮膚更黑了些,雞蛋炒粉絲也還是五年前的味道,只是價錢從四塊漲到六塊了,而五年前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姑娘卻不知人在何方。
已記不得最后一次和她見面是什么時候了,也許是告別太匆忙吧,但第一次見她的情景卻是歷歷在目。那一年他剛剛從待了三年的部隊退伍,轉(zhuǎn)業(yè)分配到馬鋼上班,在馬鞍山能夠進入馬鋼工作是多少年輕人夢昧以求的事情,他也很高興,只是離上班還有大半年的時間,閑得慌,他便隨便找了一個酒店傳菜員的工作。那一天他第一次上班,第一次和部隊戰(zhàn)友以外的社會群體接觸,很有一些不適應(yīng),當他和其他服務(wù)員站好隊伍等待開晨會時,她過來了,時至今日他還記得那個清晨,本來沒有上客,酒店走廊的燈光開的不是很亮,但是當她過來的時候,他覺得仿佛整個世界都亮了。高挑纖瘦,頭發(fā)挽起,干練利落,淡淡的妝容,如空姐一般漂亮的工作服,淺淺的微笑,柔和的聲音,優(yōu)雅的舉手投足。他看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使勁想找到一個詞語來形容他的美麗,對了,蓮花!就是蓮花!她就是一個蓮花般清新脫俗的女子!
“你的粉絲”,老板將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雞蛋炒粉絲端到他的桌上,五年前,與佳人對坐,一盤粉絲能吃半個小時,如今拌著回憶不到十分鐘也就果腹了;氐嚼戏孔,砰一聲重重地關(guān)上門,躺在沙發(fā)上,思念忽然間排山倒海壓過來,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她------在那幾個月相處里,他甚至都沒來得及說喜歡她,更談不上牽一下她的手,這些只是他夢中時常出現(xiàn)的情景,因為太不自信,因為她那么的美麗高貴,當年一無所有的他如何配得上,如何能給她幸福的生活?膽怯懦弱讓他一次次后退,終至擦肩而過。
她比他大兩歲,是他那個樓層的主管,管理著二十多個員工,她有著高學歷,美麗的容顏,談吐優(yōu)雅。而他只是高中畢業(yè),剛從部隊退伍,一無所有,是她的下屬傳菜員中的一名。在他以為,他和她只是兩條平行線,永遠沒有交集,所以他只是賣力地工作,服從她的每一個指令。上班成了他最快樂的事情,因為可以看到她的微笑,每天早晚開例會的時候也是他最幸福的時候,因為只有這個時候他可以大膽地盡情地注視著他心中的蓮花姑娘。
那時酒店里沒有傳菜電梯,所有的菜肴都是傳菜員從一樓的廚房配送至每個樓層的每間包廂,上菜高峰時手中負重上下樓梯要跑幾十趟,是很辛苦的,不過年輕的他一點也不嫌累,有時她看見他汗如雨下也會喊住他,叫他歇會,不要太辛苦。當他的名字從她的嘴里吐出來時,他滿心都是酥酥麻麻的甜蜜感,幸福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蔓延開來。每一次她一喊他的名字,他總是習慣像部隊領(lǐng)導(dǎo)點名一樣喊“到”,而這一句回答也總會惹她笑起來,每當紅顏一笑,他心中便滿是蓮花綻放的燦爛。
有一天夜晚下班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他和她盡是同路,從來沒有追過女孩子,從來沒有和一個女孩單獨走在一起,何況還有心中的小秘密,他一時方寸大亂,不知該不該就這樣一起走著,倒是她大方地邀他一起下班。這時他才注意到下班后的她與上班的樣子完全不同,白色的T恤,淡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上班時的盤發(fā)拆開后隨意歪著個俏皮馬尾辮子,自然蓬松,柔和的燈光灑在她的臉龐上,讓她仿佛透著圣潔的光圈。有一點讓他很欣慰,脫去了高跟鞋的她比他要稍矮一些,這讓他找到一些男子漢的尊嚴。和她走在一起他總是很緊張,不知道該說什么讓她高興,幸虧有夜色掩蓋了他的局促,倒是她主動讓他說說部隊里的事情,一說到三年的軍旅生活他便滔滔不絕:當新兵時被欺負的委屈,訓(xùn)練時的艱辛,封閉生活對外界的向往,逢年過節(jié)對家的懷戀,探親時的興奮,自己的勤奮刻苦贏得上司表揚并得到晉升的喜悅,終于成為老兵時在新兵面前的顯擺,這些都讓她聽得津津有味。她曾經(jīng)無意說了一句:“女孩子都喜歡兵哥哥”,讓他激動得心里的小九九直冒,“那你喜歡我嗎?”他硬是吞下了這句差點就冒出來的話。在快到他家的樓下有一家大排檔,酒店工作餐是下午四點,晚上下班時常是十點多早已是饑腸轆轆了,她邀他吃夜宵,每次都是點雞蛋炒粉絲,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有幾次甚至又來了一份,他忍不住問道:“你就吃不厭嗎?”她反問一句:“喜歡一個東西怎么會生厭呢”,他無語。而她是那么的冰雪聰明,知道他囊中羞澀,總是搶著結(jié)賬。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離開了那個城市,帶走了他心中燦爛的蓮花。在她離開之前是有征兆的,她本就不是當?shù)厝,隨時都可能離開。她太善良,太正直了,對待員工體貼、尊重,經(jīng)常在領(lǐng)導(dǎo)面前維護員工的利益,不惜與領(lǐng)導(dǎo)爭執(zhí),使得有些領(lǐng)導(dǎo)對她不滿。酒店管理的工作也讓她心力交瘁,經(jīng)常需要應(yīng)酬,在領(lǐng)導(dǎo)的施壓下與她根本就不屑的所謂上層人士觥籌交錯,還常受到騷擾。餐飲行業(yè)的潛規(guī)則讓她日益討厭,她如蓮花一般高傲倔強,誓不融入社會的泥污。她在他的城市已經(jīng)奮斗了兩年,早已疲倦了。她也曾和他提起想離職想離開,他也無限惆悵,可只默默回了一句:“希望你有更好的發(fā)展”。在他青春年少的時候,在他面對著可能是他一生最動情的女孩子面前,他沒有做什么轟轟烈烈的事情,甚至沒有送過什么像樣的禮物給她。因為那段時間他的父親病重,他在部隊里僅有的積蓄都成了救病錢,而酒店傳菜員的工資少得可憐還壓一個月。只怪上天讓他在自己最窮的時候遇見了她,只恨自己沒有能力沒有資格挽留她,所以他連挽留的話都不敢說。
她去了上海,他也如愿進入馬鋼,有了正式的工作,工資也很高,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有能力追求她的希望。起初和她是有聯(lián)系的,也只是淡淡的問候,而后來他推脫不掉去了母親撮合的相親會,是他父親戰(zhàn)友的女兒,也是想給病中的父親安慰吧,他勉強同意交往著,那是個俗氣的女孩,只知道逛街購物,打扮的花枝招展,遠沒有他心中蓮花姑娘的清純雅致。禁不住女孩子的軟磨硬泡,他和她說了他和蓮花姑娘的故事,而后果是他不堪設(shè)想的,這個俗氣的女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用他的手機給他的蓮花姑娘發(fā)了個短信:“我現(xiàn)在是他的女朋友,你以后不要再騷擾他了”,隨即刪掉了她的號碼。等他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真是嚇壞了,這樣的語言對生性高傲的她是多大的傷害。他趕緊登QQ想找到她道歉,可是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痕跡。他太了解她了,當她看見那條滿是挑釁、諷刺的信息肯定是不會回復(fù),直接刪掉,順帶刪了他的手機號碼、刪了他的QQ。那一晚他跑到樓下的大排檔點了份雞蛋炒粉絲,吃了兩個多小時,第一次為了一個女孩流淚了,在部隊里流汗流血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而那一刻他卻感覺鼻子酸的要死,他那么喜歡她,最后卻深深地傷害了她,這是他的罪過。
也許他是永遠失去她了。
五年的時間足以忘記很多事情,而唯獨她一直是他心中隱隱的痛。所有的聯(lián)系都中斷了,只記得她是安徽桐城人,桐城是個什么樣的城市呢?突然間很想了解一下這個生她養(yǎng)她的城市,他幾乎是從沙發(fā)上蹦起來,打開電腦,輸入“桐城”搜索,出現(xiàn)很多詞條,他隨便點了第二條“桐城網(wǎng)”,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在最新回復(fù)的帖子里他一眼瞄到一條招聘的帖子,發(fā)帖人是寒曦,是她!肯定是她!她的 QQ名字也是這個,他知道“寒曦”是她喜歡的一篇小說的主人公,她說過她喜歡的東西就不會改變。幾乎是顫抖著他點開了那條信息,是桐城的一家酒店的招聘,她回了家鄉(xiāng)嗎?她的頭像是個可愛嬰兒的圖片,這是她寶寶的照片嗎?她嫁與了什么樣的男子?她過得幸福嗎?那上面有她的電話號碼,他存進手機里,輸入了她的名字,卻又刪掉了,一旦被那個經(jīng)常翻查他手機的俗氣女人發(fā)現(xiàn)了,肯定又會吵鬧,他換成了“江主管”,起初就是和其他同事一樣這么稱呼她的?删退闶怯辛怂奶柎a,他也不敢與她聯(lián)系,只是在桐城網(wǎng)上到處尋找她的帖子,細細地看著,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愛好文學喜歡寫隨筆,她還是那么的敬業(yè),經(jīng)常幫自己工作的企業(yè)做宣傳,她還是那樣的愛心泛濫,一點點的小事情都讓她感動。再次獲得她的消息他激動萬分,感覺這是上蒼對他的恩澤,茫茫網(wǎng)絡(luò)人海,他一找就找到她,難道他們之間緣分未斷?他隨即苦笑著搖搖頭,此刻已婚的他真是沒有資格再談緣分了。
他時常感激,是誰創(chuàng)建了這個可愛的網(wǎng)站網(wǎng)羅了她的連花姑娘,讓他相隔五年之后再次找到她,他將這個網(wǎng)站設(shè)為收藏,每次夜班回老房子休息,然后上桐城網(wǎng)尋找她的蹤跡似乎成了他婚后的秘密,有時對著她的帖子、她的名字,他能含笑看一晚上。
終于有一天忍不住撥出了那個號碼:
“喂”
“喂,你好!哪位?”真的是她的聲音!
“------------”
“你好,你是?”
“是我”
“---------”
“還記得我嗎?”
“你怎么會有我的號碼?”
“我在桐城網(wǎng)上找的”
“你怎么會上我們桐城網(wǎng)”
“我實在是太想你了,又找不到你,胡亂搜的”
“-------”她應(yīng)該是笑了吧,似乎伴著一絲嘆息“那我當年要離開馬鞍山你都不留我!
“我------我不敢,我以為你不會為了我留下。”
“你沒試怎么知道呢?”
“對不起------我下個月要去合肥考試,我去看看你好嗎?”
“好好過你的生活吧,相見不如懷念”
-------
他去合肥考試的那一天收到她的加油短信,考完后他在車站對著桐城對著他心中的蓮花盛開的方向注視了很久,一段連喜歡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感情是該揮手作別了,而他是那樣的舍不得------
那就這樣吧,相見不如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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