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一河星光 于 2013-9-3 11:24 編輯
如果說中年是一座山坡，那青春就是一片原野。中年有高度，有厚度，還有沉靜和坦然；而青春，有豐富，有遼遠，更有沖動和神秘。 在中年的山坡，我是一棵樹，雖然目光在遠方，但內(nèi)心在意的，只是腳下的大地和頭頂?shù)奶炜�；而在青春的原野，我是一頭小鹿，活力無限，熱情四射，一刻也不肯安分，除了來來回回地奔跑，還總想擁有一雙暢游天空的翅膀。我所在意的，是那理想境界的美妙，所向往的，是那不可知的遠方。
曾經(jīng)，跟朋友一道，騎自行車遠行。用兩三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們到金神，到龍?zhí)�，到更加偏遠的地方。 那時的道路，基本上是高低不平的土路。一路上，我們都像在騎著車跳舞，骨頭也常常像已散架。 有時是夏天，在烈日的下面，我們又熱又渴，便特別期待池塘或河流。等到不幸爆胎，自行車只能推行，道路就顯得格外漫長，家反而成了我們所期待的遠方。
曾經(jīng)，帶著心愛的女孩，投奔傍晚的山林。那時的山林不僅是一片凈土，也是一個心靈之家。
在山林中，她是白雪公主，我是那七個小矮人，她是花仙子，我是她的保護神，她對我是那么親，她離我是那么近，她還將那冰涼光滑的小手，放進我的手心，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覺得安全，覺得溫暖。 等暮色降臨，我們下山，在黑暗中揮揮手，她回她的教室上自習，我回我的食堂宿舍寫日記，往往在睡夢中，還有她的倩影和笑臉相伴。 那時，她才十四歲，而我，大她整整十歲。我雖然喜歡她，卻怕愛上她。 二十歲的時候，我愛上過一個跟她一般大的學生。因為少了理性，愛得狂熱，我為這個女孩招來滿城風雨，并促她最終決絕而去。相同的錯誤，我不想再犯第二次。再說，她太小了，還是個學生，愛上她并不能馬上擁有她，還得等她長大。我等不及她長大，就只能將她丟下，去繼續(xù)尋找人生的另一半。 其實，我最多只要再等她十年。
曾經(jīng)，一個人在暗夜里一次次地穿行，因為夜晚是跟白天不一樣的世界，白天是忙碌的，夜晚是自由的，白天是現(xiàn)實的，夜晚是夢幻的。 那時的夜晚是那么黑，那時的電筒還算奢侈品，除了一輛自行車便什么也沒有的我，卻有一顆充滿幻想又不失勇敢的心。 下班之后，騎上心愛的自行車，或者回家，或者去看電影，同時挑戰(zhàn)黑夜，奢望黑夜獎賞我童話中的愛情，或者聊齋中的奇遇。往往一棵樹影，就被我當成一個美人（小翠一樣的狐仙或小倩一樣的女鬼也行）；往往一點火光，就讓我想象出一座城堡（其中當然有一個愛對著夜晚出神遐想的小公主）。 實實在在的奇遇也有一些，雖然不如想象的浪漫，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最驚心的，是在騎行的過程中，看到身邊深海一樣的黑暗中，忽然亮出一個紅點，并且越來越明顯，原來那是一顆燃起的煙頭，原來我正擦著一個抽煙的人騎過……
最動魄的，則是那次看露天電影歸來。在半路上，在曠野中，忽然就像撞墻了，但野地里，哪來什么墻壁？聽到對面有人叫：哎喲，我被撞倒了，你們慢點啊，別壓了我！然后又傳來扶起自行車的聲音，我才醒悟，原來是自行車相撞，而且應該是自行車前輪不偏不倚地對上…… 想起《笑傲江湖》，令狐沖和他的小師妹合練“沖靈劍法”，最后一招很絕也很有趣，就是兩個人的劍尖相對。但他們那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合練才做到的，而我跟對面那個只聞其聲的人，則是在不經(jīng)意中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 最郁悶的，是撞上拖拉機的拖斗。 之前已經(jīng)感覺前面那段路面更黑一點，還以為只因路面潮濕，我便沒有下車，沒想到，前胸突然重重地撞到鐵板上，人也跌下車來，下巴還擦傷了。原來，那更濃的黑影，不是什么濕印，而是一輛停在路邊的拖拉機，我的自行車輪扎到那拖斗的下面，我的前胸就撞上拖斗的欄板。
幸好騎行的速度不快，骨頭沒有撞斷，但也足足痛了兩三個月。
最悲情而又最值得回味的，則是那次跌進池塘。
返校的途中，有一段公路，路邊是一口塘，路下有一條水道，因那段時間頻繁發(fā)水，塘邊的公路便被沖出一個較大的缺口。
那天晚上，當對面有燈光和人聲靠近，我便靠到路邊騎行。于是，便在這個缺口，一個馬失前蹄，車先跌落塘里，我則在臉撞到缺口對面的土坎之后，才滑到塘中。對面的人聞聲立刻趕了過來，借著電筒光，將我和自行車，一一拉上。 那是鄰村的一家四口，正從別人家吃晚飯歸來。在認出我之后，他們的關切就升級了。 看我一臉鮮血，他們讓我用手捂住傷口，帶我去找赤腳醫(yī)生，可赤腳醫(yī)生出診去了，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那父親想起他家有酒精，就要了一些紗布和紅藥水，直接將我?guī)Щ厮麄兊募摇?/font> 在那對父母用酒精來為我清創(chuàng)時，我注意到他們的身后，還有兩雙心疼得快要流淚的亮晶晶的眼。那是他們家的兩個十來歲的女兒，那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孩還緊張地問：好痛吧？一定好痛吧？其實，我的臉上只有一種木木的感覺，所以我說：不痛。那母親痛惜地說：這還不痛？你看看你都摔成什么樣子了！并讓那個大一點的女孩拿來鏡子。
在鏡子里，那顴骨上方的傷口因清洗而變得分明，我說：很像一張嘴噢。 兩個女孩噗嗤而笑，好像我這話特別風趣。她們那圓潤光潔的笑臉，染著金黃色的煤油燈光，在黑暗的映襯下，格外明媚，格外溫暖，如一幅絕美的油畫。
佇立中年的山坡，回望青春的原野，總有一種感動，帶著欣慰和惆悵，像愛神丘比特的神箭，又像汪峰《怒放的生命》的副歌部分，令我的心——痛并快樂著。 那青春的原野，既像一副多彩的圖畫，除了赤橙黃綠青藍紫，還有純粹美好的黑暗；又像一片洶涌的大海，少有寧靜，少有安詳，內(nèi)在里還有無數(shù)暗流一刻不停地涌動和歌唱；還像一本精彩的大書，一翻開它，就能重溫那結(jié)伴遠行的快樂，那二十四歲的遺憾，以及那夜行中的種種刺激和心顫…… 也許，青春永遠都不會消失，因為它已深藏于心。也正因為曾經(jīng)的擁有，如今的我才有樹一樣的沉靜和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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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13-9-1 20:3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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