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桐城明月 于 2012-12-3 18:55 編輯
1、
我是詩人,一個全世界最孤獨的詩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一句詩,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會寫;而屬于這首詩的神秘的感動,全世界,也只有我一個人,才配擁有。 別人,都不會。
2、
從來沒有什么可以改變了我的內(nèi)心,當一顆心變得日漸沉默和堅韌的時候。 我的心是一本古舊經(jīng)年的書啊——有著枯黃的封面和滄桑的內(nèi)頁,收藏了憔悴的思念和掛牽以及那些已經(jīng)走遠了的風一樣的曾經(jīng)。那是有著和我的孩提歲月里父親從幾十里的山外為我?guī)Щ貋淼哪潜鹃_啟了我生命的、發(fā)黃的線裝書驚人相似的模樣。 春秋輾轉,白晝和黑夜輪回。我收藏著感動,銘記下感恩,把無數(shù)凋謝的溫暖和凌亂的憂傷寫進心中,卻獨獨失落了許多惆悵的時光:當皺紋拉長,白發(fā)潛入身軀,我的心便一天一天地陷入沉默。唯有那些時光,像是洶涌奔流的海,從我的心底一直地鋪到了天邊:宏大卻微茫,迅疾而靜悄——它有時沉寂得恍如墓地,有時卻又咆哮到欲將我的身軀完全地吞沒,令我萌生出想要寫詩的沖動。 可是我的貧瘠卻害了我,或者是說:是我的膚淺困囿了我。我有限的駕馭文字的本領讓我不能寫出來一個斷句,更無法描繪出哪怕是一刻鐘的內(nèi)心——只是蒼茫,只是沉默,只是似乎完全被掏空了的內(nèi)心——恍如站在時光消逝的路口,看世界紛走,念天地悠悠,愴然,而神傷。 我把詩意藏在心中,把詩情埋在心底,卻不能寫出來一句詩化了的語言。而尤其讓我傷感的是:詩沒有被我寫出來,那些孩提歲月的歡喜、青澀少年的隱憂卻又被我一不小心弄丟了,一起弄丟的還有那些曾經(jīng)無比純粹的時光,以及我貧窮卻又無比富有的小小山鄉(xiāng)里那些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名字:西排、地灣、大塥、槽壟、西洼,大平地…… 我是從那些貧瘠卻富有的土地上生長起來的啊,那是我的生命開始的地方!我的裹著泥土的身軀就在那貧瘠卻富有的山洼里一年一年漸漸長成而今的模樣?赏瑯邮嵌瘢抢锏哪嗤烈呀(jīng)變得堅硬,那里的菜畦早已侵凌了草根,那里的泉水被落葉沉沙所掩埋,那里的人們長啊長啊,直到把自己都長進了一丘一丘高高低低的荒! 我依然做著許多古舊的夢,依然一回回地夢見他們,夢見那一爿泥土之上我還能依稀想起的曾經(jīng)。 一切都過去了。——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什么不能過去:包括幸福,歡樂,憂愁,以及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擁有?墒怯幸粯訓|西我卻一直沒有弄丟:那就是長在我心的深處,某一個遙遠、遙遠的北方…… 那時候,我還不會寫詩。
3、
我的心里,有一把剪刀。 我常常用它將自己的走過的日子剪成一截一截的狹長片段。那些片段或長或短,或臃腫或消瘦,卻無一例外地以某一場歡樂開始,用某一次失落或者憂傷做了結束。那里,記錄了我曾經(jīng)的某些個瞬間,以及我一段一段行走的心情或者是軌跡。 我反復地剪啊,剪啊——我把時光折疊,鋪開,拉長,擰干,修補,再折疊,鋪開,拉長……依著面對它們時不同的心情和滋味,我從各各不同的位置壓下去那把剪刀的身軀,一回回地將時光切割。寒光閃閃,剪刀揮舞的聲音痛苦而快意,卻全都是飛翔和舞動的決絕。有時,我剪得堅決而心狠;有時我又剪得纏綿而心酸;有時,我把時光剪成深深的嘆息和怨恨;有時我又把時光剪到飛絮漫天天空下起無聲的雨滴,剪到一個人傻傻地幸福傻傻地淚光閃動…… 我拿起那些時光,從某一處幽暗的光影隧道里出發(fā)——像是一條從春天走向夏天里的蠶,從身體的某一個出口開始,痛苦而又甘愿地將時光拉成一條長長的絲線或者是河流的形狀,純粹,而且清澈。彼時,我多像一尊剝落了斑駁外表的雕塑啊,恍惚站在時光的彼岸,于安靜無言之中品嘗一朵花在黑夜里幽暗地開放——我不敢拍去它們身上的塵灰:我怕一不小心弄醒了它們,忽然就把自己帶進了萬劫不復的一場孤獨和傷悲…… 其實,我更喜歡古舊時光里的味道,塵封,無聲無息,有一種苦澀的滋味。就像是面對一尊尚未出土的古鼎,無所謂喧囂和被任何人所知道。我知道不論切割或是刪刈,那些時光都還在,都留存在我一個人的世界里,紛飛無息。切割,刪刈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與他人,無關。 在我的心變得日漸柔軟的時候,我寧愿相信那些時光更像是一張張貼在古老墻上的老照片,或者是兒時掛在樹梢上的秋天的月……
4、
沒有對,也無所謂錯。 誰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呢?有的只是一個人的內(nèi)心。向外,人的外延是整個的世界,鋪展開來的是一個紛紜的人間;向內(nèi),便是重回自己的內(nèi)心,讓時光回到流年與思念之中:人的一生被切割成的那些整齊或者凌亂的光陰,斑駁而深刻,輕靈卻沉重,而內(nèi)心從來都是真實的——無所謂丑惡和美麗,亦無所謂虛偽和真誠。真實,便已足夠。 我時時回望來路,心中滿是蒼茫的味道。朦朧之中,霧氣蒸騰,光陰若隱若現(xiàn),恰如我沉寂的山鄉(xiāng)那爿老宅忽然遇見了某一個昏沉的黃昏:一束陽光打在老墻之上,光柱如虹,塵埃紛飛。 塵埃紛飛,如舞動的無數(shù)枯葉的蝶。而此刻,一些思念正在沉睡,沉睡成嬰兒的姿態(tài)——連同老宅里停駐不前的時光,或是臥在陰暗檐角里的某一叢蛛網(wǎng):殘破,黝黑,落滿了歲月疼痛的塵灰。 但是,我更希望有一把刀,從我的身后零點零零一毫米的地方,將我和那些曾經(jīng)決然地義無反顧地切開啊——哪怕是血流不止,也在所不惜…… 我,忽然有了一種寫詩的欲望。
5、
我是一顆緩緩滑過的流星么?在冷漠的蒼穹,用自己點亮了自己的眼睛。 天空之城里,從東到西都是無邊無垠蒼茫的漂泊。那些和我一樣的孤獨的星星啊,它們的心里一定也都有著什么樣的思念吧——要不為什么朔風游走、天涯路遠,它們卻無一例外地還在天空里年復一年孤獨地閃爍? 我在天空里寫詩,在云朵上踱步,在往來不息天際的朔風里歌唱——這耗盡了我畢生的能量和心情:天馬行空,不羈狂放,我卻擁有著一股天然的不可更改的矜持:我從天的東邊一直劃到西邊,從長風浩蕩一直走到死一般的沉寂,只為了許多年前,那一句寫在黃昏里的無比短促的詩句…… 我知道,我這朵流星是開在天空里的黑暗的花朵,我終將化為一塊隕石,從渺遠的天空開始一路墜落,直到歇棲在大地不知深淺的岸邊…… ——那是我活在童話里的、詩一樣的欣喜和憂傷。
6、
短促的黃昏里,笛聲悠揚。 而我卻銘刻下了平生里寫下的第一行關于秋天的詩句:折一枚紙船放在水里,你,愿意與我同行么? 我因此成了詩人,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詩人。 從此,我不再寫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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