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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6-9 15:21 上傳
今年母親節(jié),李銘蘭(前排右二)帶著“連心家園”成員慰問武漢市孤兒院的孩子們。
今年4月,湖南“關心失獨者”QQ群成立,欲向失獨者提供一對一幫助,目前已集結了13名愛心志愿者。
失獨者,即失去獨生子女的人。他們大多50歲開外,意外失去孩子后,往往選擇“隱形”生活,在暗室中獨自悲泣,節(jié)日與他們無關,笑聲與他們無緣。
57歲的武漢人李銘蘭就是一位失獨者。她最害怕的日子是每年的3月8日。因為,那天是她兒子忌日。
13年前,她的獨子突發(fā)性腦溢血去世。
她說,兒子走后,她曾幾次搬遷,也曾入院半年治療憂郁癥。最終,她從自閉中走出來,注冊成立了關注失獨者群體的公益組織“連心家園”,大家抱團取暖,跨越悲傷。
在李銘蘭們的身上,我們試圖為失獨群體找到一個出口,探尋自救和他救的有效結合。
痛失子女
為躲避熟人,李銘蘭搬了三次家。有人不經(jīng)意問起她的孩子,她便說“兒子在國外讀書”。說完,匆匆回家,關上門直流眼淚。
1999年3月8日,婦女節(jié)。
兒子早上出門前,親手給李銘蘭戴上一朵紅玫瑰胸花,說:“媽媽,我愛你!
三天前剛過21歲生日的兒子,就讀于武漢科技大學中澳班,即將到澳大利亞深造。
當天下午4時許,一個電話打來:“你兒子因突發(fā)性腦溢血正在醫(yī)院搶救!”等她匆忙趕到醫(yī)院,兒子已躺在冰冷的太平間里。她哭倒在地。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李銘蘭都無法接受現(xiàn)實。兒子的東西她保持著原樣,每天會做一桌子的菜,不停地CALL兒子,等他回來吃飯。她每周都要給兒子買一大堆衣服。她不停地哭,有時候還想到自殺。
丈夫急了,把她送進湖北中醫(yī)學院,診斷結果為焦慮癥,住了半年的院。至今,她每天都得服用阿普唑倫等藥物才能入睡。
為了躲避熟人,李銘蘭夫婦搬了三次家。有人不經(jīng)意問起她的孩子,她便說“兒子在國外讀書”。說完,匆匆回家,關上門直流眼淚。
不愿接受現(xiàn)實,多次搬家,聽見別人談論兒女就馬上走開,到一個角落舔舐傷口——記者接觸的“失獨家庭”,幾乎都是如此。
如果時間能夠倒退,衡陽人張紅(化名)多么希望能跳過2010年9月26日這一天。
這一天前,她是幸福的,丈夫是公務員,20歲的兒子在江西南昌讀大學。為了讓兒子專心讀書,她辭掉衡陽的工作,到南昌陪讀。
當晚10點,她接到兒子車禍的噩耗。她趕到事故現(xiàn)場,兒子正躺在血泊中,微睜著雙眼、用顫抖的手指牽著她,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媽媽,別難過,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事后,雖然獲賠數(shù)十萬元,但對張紅夫婦來說,他們的世界已經(jīng)坍塌。
兒子離開后,丈夫提出想再要一個孩子。但張紅已年過四十,加上沉重的精神負擔,雖經(jīng)多次努力,依然沒有成功。
李銘蘭說,她和丈夫也想再生一個孩子,并曾獲得一個借腹生子的機會。但兩人還是接受不了,總覺得兒子還在,不能丟了這份愛。之后,他們獲得過一次領養(yǎng)女嬰的機會,也最終放棄。
讓李銘蘭高興的是,她幫助團隊里的兩個失獨家庭新生了孩子。她說,一名姓李的中學老師經(jīng)過他們的聯(lián)系,通過借卵,生了一名孩子。但李老師今年已經(jīng)56歲,家庭情況也不好,撫養(yǎng)孩子是個難題,“好在其家舊房拆遷獲得了一筆錢,否則難以為繼。”
現(xiàn)實中,如果因車禍等事故致獨生子女夭折,且責任在對方時,還能獲得一些賠償。如果孩子因病死亡,則往往債臺高筑,哪怕能再次生育,亦無能力撫養(yǎng)新生兒。
晚景凄涼
“病無所依,老無所養(yǎng),沒人送終,這就是‘失獨者’進入老年后的悲慘境況!崩钽懱m認為,為“失獨者”解決養(yǎng)老問題迫在眉睫。
去年年底,“連心家園”成員張純清死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自此,這個苦難的家庭終于在天國團聚。
十多年前,張純清下崗。1997年,她的兒子因救溺水者身亡。隨后,丈夫在憂郁中病逝。2009年,張純清被查出患有乳腺癌,隨后轉為肺癌。
去年10月,癌癥復發(fā),她沒錢,只能在醫(yī)院過道的病床上接受簡單治療。
接到張純清的求助電話后,李銘蘭徹夜未眠。第二天,她召集“連心家園”的所有成員募捐,共籌得一萬元錢,把張純清送入病房醫(yī)治。
這點錢最終沒能挽回張純清的生命,死時年僅55歲。
醫(yī)院先后下達的病危通知及死亡通知,均無人簽字,最后還是“連心家園”的人幫忙代簽。臨終前,張純清拉著李銘蘭等“連心家園”成員的手,要求合唱會歌《凝聚每份愛》。
這是非典時期廣為傳唱的一首歌曲,其中唱到:“我們一起走過歲月的風風雨雨,手牽著手。我們一起經(jīng)歷難忘的日日夜夜,共濟同舟……再大的困難我們見過,從不低頭……”
張純清去世后,“連心家園”的成員將她葬在不收費的公墓。
相比張純清,張?zhí)颐返那闆r要好一些。
張?zhí)颐方衲?0歲,是一家企業(yè)的普通職工。2007年,她16歲的兒子在球場上頭部受傷,最終離世。一年以后,她的丈夫中風,不久失明和喪失行動能力。
丈夫每天都穿著兒子生前的條紋毛衣,“希望兒子會在天堂保佑他生病的父親!睆?zhí)颐氛f。
她患有甲狀腺癌,有一段時間要入院手術,只好把丈夫送到福利院。丈夫在福利院天天哭。出院后,張?zhí)颐分缓冒颜煞蚪踊丶摇?br />
張?zhí)颐氛f,他們兩口子每個月僅收入1900元,無法支撐治療費用和生活開銷,“每次我都不敢想象我們的老年生活,我們沒有存款,我們不能支付雇請傭人或者居住老人院的費用!
“病無所依,老無所養(yǎng),沒人送終,這是失獨者進入老年后的境況!崩钽懱m說。
她也擔心自己的養(yǎng)老問題,雖然她是武漢一家企業(yè)的總經(jīng)理,似乎不缺錢。而對那些依靠低保生活的失獨者來說,怎么養(yǎng)老?
李銘蘭認為,為“失獨者”解決養(yǎng)老問題已經(jīng)迫在眉睫。
抱團取暖
從事心理危機干預時,“連心家園”成員靠撕開自己還在淌血的傷口,換得對方的心理安慰,他們急需高校或社會專業(yè)機構的支持。
張?zhí)颐返慕裉,也許就是“失獨者”的明天,每念及此,李銘蘭都很擔憂。
從湖北中醫(yī)學院出院后,李銘蘭跟幾個失獨者溝通,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應成立一個組織“抱團取暖”。
2007年9月,李銘蘭自籌3萬元,創(chuàng)辦武漢“連心家園”,并在相關部門注冊。至今,一共有300多個家庭600多名會員加入了這個組織。
為“失獨家庭”開展心理危機干預,幫助他們走出痛苦,這是“連心家園”的主要工作內容。
去年八九月期間,王雪(化名)的女兒在美國遇車禍身亡。王雪夫婦捧著女兒的骨灰盒回家后,每天以淚洗面,茶飯不思。親友們試圖勸說,都被趕了出來。
李銘蘭聽說后,帶上“連心家園”成員登門拜訪。他們聽王雪夫婦傾訴,又都坦承自己的遭遇,“我們都是苦命人”。
經(jīng)過多次心理紓解,王雪夫婦開始慢慢走出家門,并加入“連心家園”。
李銘蘭說,類似的案例還有很多。有他們主動前往提供幫助的,也有對方打來電話求助的,除了武漢本地人外,也有外地家庭。此時,不管多忙,不管多晚,李銘蘭都會耐心提供幫助。
她承認,目前“連心家園”的成員,都沒有心理學背景,在從事心理危機干預時,都是拿自己做教材,一再撕開自己還在淌血的傷口,以求得對方的心理平衡。
李銘蘭說,如果有高校或社會專業(yè)機構能夠提供心理方面的支持或幫助,干預效果會更好。
在“失獨者”中開展互助互愛活動,是“連心家園”另一項重要工作。
目前,他們成立了唱歌隊、舞蹈隊、樂器組及游泳組等,每月開展一至三次集體活動。他們已經(jīng)排練了幾個月,要沖刺央視的“向幸福出發(fā)”欄目。
去年4月,“連心家園”十多名成員結伴到新西蘭旅游。在四面環(huán)海的島上,他們無所顧忌地玩鬧,隨后又抱在一起放聲大哭。要真正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談何容易。
“連心家園”的第三大工作內容,是為社會獻愛心。
汶川地震、玉樹地震,“連心家園”成員踴躍捐款。2008年冰災,他們購買了幾十套棉被棉衣送給福利院的老人及孩子們。今年母親節(jié),李銘蘭買了50箱牛奶去孤兒院,孩子們親切地喊她“李媽媽”,淚流滿面的她心想:“我應該是奶奶呀!”
尋找出口
失獨群體如何生存,除了需要有法律和制度保障外,社會機構、民間組織及個人力量的整合亦是當務之急。
目前,“連心家園”成員每個月需交納5元會費,“但吃個盒飯最少都要8元,每月開展一次活動,盒飯錢都不夠!
“連心家園”還堅持每年要吃一頓年夜飯,費用由大家湊份子,不足部分一般由李銘蘭掏上。她說,這些年投進去的錢,“至少已有六七萬元”,但“個人力量畢竟有限”。
李銘蘭認為,隨著加入“連心家園”的家庭越來越多,需要政府、社會愛心機構及個人伸出援助之手。
這個要求一定程度上得到響應,有單位為他們免費提供了200平方米活動場地,武漢青山區(qū)人口計生委提供了2000元經(jīng)費支持。
與此同時,“連心家園”亦感動了一批社會人士,并成為他們的堅定支持者。全國政協(xié)委員袁偉霞便是其中之一。
截至去年,袁偉霞已連續(xù)三次向全國“兩會”提交“關愛‘失獨家庭’”的相關提案,建議國家解決這部分人群的居住、養(yǎng)老及醫(yī)療救助等問題。
2011年7月25日,她收到國家人口計生委回復,稱已商請中國人民銀行及民政部,加強實施計劃生育家庭特別扶助制度,提高經(jīng)濟資助和精神撫慰的力度,積極研究完善特殊老年群體的養(yǎng)老政策及措施。
記者從國家人口計生委了解到,2006年湖南省即在全國率先推行計劃生育家庭特別扶助制度,對符合扶助對象條件的獨生子女死亡傷殘家庭,由政府給予每人每年600元扶助。2007年9月底,該項工作推廣至10個省市。李銘蘭稱,從前年開始,他們這些失獨者,每月都領到150元扶助金。
有專家指出,近些年獨生子女傷殘、死亡發(fā)生率持續(xù)上升。失獨群體如何生存,除了需要有法律和制度保障外,社會機構、民間組織及個人力量的整合亦是當務之急。
在關懷失獨者方面,“連心家園”是目前唯一正式注冊的公益組織。重慶亦在政府的支持下,組建了11個“失獨家庭”聯(lián)誼會,經(jīng)費來源于政府撥款、社會捐助和會員會費。
更多的“失獨家園”則以微博群及QQ群的形式出現(xiàn)。今年3月底創(chuàng)建的“圓夢溫馨失獨人交流”QQ群,在短短一個月內,即有78名“失獨者”加入。網(wǎng)友“笛兒的媽媽”也在幾個月前開設了“失獨者微群”。
今年4月,湖南“關心失獨者”QQ群創(chuàng)立,目前集結了13名愛心志愿者,并聯(lián)系了10名失獨者,欲施行“一幫一”的志愿者行動,但苦于找不到有效的接口。
從“連心家園”的經(jīng)驗來看,志愿者們目前需要突破的,正是工作方法的科學性及如何有效縮減與幫扶對象之間的心理距離等問題。
今年5月,一封名為《呼吁創(chuàng)立“天使節(jié)”——讓失獨家庭感受社會關愛》的倡議在網(wǎng)上轉發(fā),網(wǎng)友倡議將每年5月20日定為“天使節(jié)”——為失獨者送愛的節(jié)日。
【數(shù)據(jù)】
根據(jù)樣本統(tǒng)計,目前我國15歲至30歲的獨生子女總人數(shù)至少有1.9億人,這一年齡段的年死亡率每10萬人中至少為40人。由此估算,我國每年約產生7.6萬個失獨家庭,全國失獨家庭已超百萬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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