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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孔城老街的再次相逢,是在一個秋陽高照的假日,我應(yīng)友人之邀,重走老街。
一踏進孔城鎮(zhèn),我便迷亂了方向。縱橫交錯的水泥路,鱗次櫛比的小洋樓,全無當年記憶的影子;及至走進老街,躉進古巷,才依稀可辨歲月的流痕。
28年前,剛出校門的我,在這兒工作過生活過。我曾在篾匠鋪買過竹枕,曾在合作社買過毛巾,曾在鐘表鋪修過電子表,曾在誰家商鋪買過豐糕,曾在桐鄉(xiāng)書院拜謁先賢,曾在孔城河邊折柳沉思,曾在斷橋獨看風景,曾在九甲邂逅愛情……幽幽的古巷,很容易撞見擎著油紙傘、如丁香般結(jié)著愁怨的姑娘;狹窄的街道,很容易接住從橫架著的竹竿上飄落的衣裳;石砌的碼頭,很容易撈起從辮梢滑落、飄流而下的蝴蝶頭飾。于是,有些故事序幕由此拉開,或纏綿悱惻,或憂傷凄婉。
重走老街,已不見往日里的繁華與喧囂,街上靜悄悄的,徒留下塵封的古屋、緊閉的門窗和幽靜的青石巷。前后不到30年的光陰呀,老街里曾經(jīng)比鄰而居互通有無的居民,如今飛到哪里?記憶深處的老街,留給我的是歲月拂拭、風雨剝蝕后斑駁的容顏,有些蕭索,有些滄桑。悠長的青石板被無數(shù)的腳步打磨得光滑锃亮,而那一道道被獨輪車推出的轅痕,如同記憶的唱片,將曾經(jīng)商賈云集的繁華舊夢,深深地刻進歷史的音軌。青石板的兩側(cè),是連成一片的徽式建筑,一堵堵高聳的防火墻,將屋頂隔成抑揚頓錯的琴鍵。站在街頭,一眼望去,斑駁的青磚黛瓦,黝黑的臨街排門,幽深雋永的重樓疊院,錯落有致的高脊飛檐,古色古香的鏤花雕窗……每一處景致,都透著濃郁的神韻。瓦縫里偷偷伸出葺葺穗序的狗尾巴草,在秋風中搖曳;墻角處慢慢爬上來的苔蘚,在秋陽里打盹。褪色的墻體上,舊式商號的陳跡隱約可見;風干的排門上,銅質(zhì)門環(huán)鍍滿了層層綠銹。老街,如同滿臉皺紋的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到我面前。
推開喑啞的木門,走進一方四合院。滿地青磚,被時光鋪上幽綠的苔痕;從天井流下來的陽光,如一方溫暖的手絹,鑲嵌在陰冷潮濕的地磚上。走進迂回的穿枋走廊,猶如步入迷宮,廂房回合,曲徑通幽。攀援木梯,登上閣樓,推開虛掩的窗門,探身俯視,秋陽里沉睡的老街,如一幅“清明上河圖”,在我的眼前悄然鋪開,滿眼都是明清時代的古樸厚重。而我,也仿佛成了舊時的閨怨佳人,恍惚中有白馬王子飛身上樓,溫一壺月光下酒。
漫步老街,猶如穿越時光隧道,塵封已久的歷史,如電影鏡頭,在我眼前一幀幀切換。老街上熙來攘往,茶樓里米餃飄香,商鋪里顧客如云,碼頭上人影綽綽。屏住呼吸,似能聽見鐵匠鋪里叮叮作響,棉匠鋪里嗡嗡當當,米作坊里舂米咚咚,木器社里伐檀坎坎,街頭藝人吹拉彈唱,桐鄉(xiāng)書院書聲瑯瑯,還有那小販的吆喝,嬰兒的啼哭,以及那如黃梅戲?qū)Π装愕泥l(xiāng)音軟語,無不氤氳著閑適安逸的生活氣息。站在老街口,猶如站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交匯點。我用目光輕輕撫摸著老街,竟忘了自己已是老街的一名過客,老街,顯得有些熟悉,卻又有些陌生。
細細打量這條老街,隱隱覺得,它真的有些老了。在安徽省歷史文化名鎮(zhèn)孔城鎮(zhèn)這塊商旅繁華之地,老街已有1800多年的歷史。它是安徽省乃至華東地區(qū)迄今保存得最為完整的古建筑群,全長2.2公里,呈“Z”形分布,沿途分為十甲,另有七巷十三弄。自古以來,它就是長江流域重要的水路商埠,也是兵家必爭之地。獨特的歷史文化底蘊和奇異的自然人文景觀,構(gòu)成桐城文化的一張名片,F(xiàn)如今,曾經(jīng)的桐鄉(xiāng)書院、美孚石油貨棧、洋貨綢緞貨行、姚家大屋、胡家大屋,乃至古桐城八景中的“孔城暮雪”、“荻埠歸帆”,都淹沒于歷史的煙塵;往日里摩肩接踵的街市,顯得有些空蕩、落寞而清冷。
老街雖老,但它仍然活著。老去的,是它的容顏和芳姿;活著的,是它的筋骨和靈魂,是它的風韻和氣場。眾多有識之士,用深邃的目光重新審視這條老街,發(fā)現(xiàn)了它的內(nèi)在美,于是便著手進行修繕保護。傾斜的廊柱扶正了,倒塌的磚墻重砌了,腐爛的排門更換了,起伏不平的青石板擺齊了,承載著歷史與文化的“桐鄉(xiāng)書院”、“朝陽樓”等古跡修整維護了,被泥沙淹沒的古河道即將疏浚,消失的古渡口即將重建……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站在孔城河邊,又能看到“孔城暮雪”、“荻埠歸帆”的美景。飽經(jīng)風霜的老街,正在重新煥發(fā)勃勃生機。
穿過老街,來到孔城新區(qū),猶如從悠久的歷史一下子回歸到新潮的現(xiàn)實。在一塊廣場上,正在舉行搖滾與黃梅戲的混搭演出。悠揚婉轉(zhuǎn)的黃梅腔調(diào),動感勁爆的搖滾音樂,還有那飛轉(zhuǎn)騰挪的現(xiàn)代街舞,將古典文化與現(xiàn)代藝術(shù)巧妙地對接,令人耳目一新。圍觀的居民和游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能從演出中欣賞到自己喜歡的內(nèi)容,也能接納自己不曾領(lǐng)略過的風景,怪不得他們一陣陣擊掌喝彩呢。
呵,孔城老街,正以新舊對接、古今相融的方式,將歷史文化融入現(xiàn)代元素,一代代傳承。老街,變得越來越美了。
(見《桐城文學》2012年第2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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