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史] 從方苞的《與趙仁圃書》一窺康乾時期的桐城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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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都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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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12-4-5 00:18:37 | 只看該作者回帖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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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一下《方望溪遺集》，里面有一篇關于康乾時期桐城桂林方與錢陳兩姓的墳山之爭，從中可以一窺康乾時期的桐城地方社會生活�，F(xiàn)在上傳于大家分享一下，交流一下。

與趙仁圃書

方苞（清桐城）

苞于平生知舊，一司民治，或掌文衡，即謝弗與通，而鄉(xiāng)邦之大府尤曲避焉。其或道義之交，間一通問，舍勸善規(guī)過無他辭，閣下所明鑒也。乃今有情則私，事則公，而義不可茍默者，惟閣下詳察焉。

苞先世自江右遷桐城，仍世衣冠，鄉(xiāng)人以為葬地實然；無如子孫世守，雖欲覬覦，莫可如何。禍緣康熙三十年前不肖族長方遠私許其子姻家錢燭犀之妻暫攢四世祖方圓道官山界內(nèi)�？滴跞辏瑺T犀遂乘間盜葬。敝族理論，隨憑約保約限起墳。不料方遠既死，燭犀亦死無后，是以久而未起。延至康熙五十年，遭家震愆，以族人方孝標事，吏議親族無巳未服盡，皆當大辟。荷圣祖仁皇帝寬法，免罪入旗。邑中渫惡民陳子奇、陳覲文遂于道官山界內(nèi)盜葬二棺，合族吞聲飲恨，坐視而不敢言。蓋惡民挾持部議，茍系墓下子孫，則當在入旗之列，故也。因此，奸民錢洛訪，錢鵬南等遂妄意謀占風水，假刻康熙二年訟余姓傷其墳樹縣令鄔候?qū)徴Z，聲言有遠祖之墳在方姓山界內(nèi)，希圖再葬。如天之福，我皇上嗣大歷服，體圣祖矜恤之心，拓覆載無私之德，特詔：除孝標嫡孫，一切赦歸田里。雍正二年，苞復蒙恩歸葬先父母于金陵，杪冬事畢，始還故鄉(xiāng)。按譜牒親視兆域，以假期既迫，趣裝北上，屬族眾控理。錢姓忽創(chuàng)立新碑，稱為一世祖塋；陳姓則別移他山舊碑，樹盜葬二冢之旁，稱為四世祖塋。江南之俗，凡上祖公共之墳，合族祭掃；子孫私葬，合族共攻之。錢氏果有一世祖塋在方姓山界，何以子孫眾多，數(shù)百年不見春秋時祭，直至方族北遷，而后刻鄔候?qū)徴Z，又待方族南還，而后立碑以識乎？陳氏盜葬之地，果系其四世祖塋，則斬祖脈而逼其壙，其公共子孫肯容其獨葬乎？此不待他證，第按所葬之地形、盜葬立碑之時日，而可敝其罪矣。況敝族數(shù)百年相傳譜牒、印票、契劵，歷歷可據(jù)乎？然自乙巳控于翁候，已蒙拘訊，聚族守候三年，而不見理。翁候去任，再控于倪候，密訪私踹兩年之后，始斷“陳墳起遷，錢碑毀去”，遠近爭傳，以為美談。1而倪候旋罷，遂底滯至今。

所以然者，敝鄉(xiāng)之俗：雖為人奴，雖厚富，眾皆不齒。錢姓雖非華族，尚有衣衿，自知罪莫能逭，遂與張少保家仆錢克光通譜，要以能通于在事者，則許入宗祠�？斯饫淙�，陰為謀主，是以累呼而不問，既斷而弗遵耳。始倪侯之久而不決，亦非為所訪之未實也。敝郡宋元以前，無以忠義發(fā)名天壤者，自洪武己卯科，五世祖法出正學先生之門，官四川斷事，燕王詔至，不拜，逮赴南都，過皖江，聳身赴淵，名載前史，邑有專祠，為合郡鄉(xiāng)賢之首。錢陳二姓所盜葬之山，即其父墓也。不獨合邑紳士同懷義憤，遠近聞者莫不駭痛，何待訪而后知？蓋終不能無疑于少保之家仆耳。豈惟邑侯？敝族與少保為近姻者，依托幕下者，皆莫有一言。苞聞之，始直告焉。少保瞿然曰：“吾未之前聞也。”立諭克光不得與聞訟事，復與苞要言：“若克光足跡一入府治，子以告吾，必不貸�！笨斯馐紤�，乃于所立新碑鑿去其名，然其恨隱而愈深矣。自是以后，遂大以酒食粟米市德于山下居民，始為耳目，而深結(jié)衣冠中未明大義者，以“日久難稽”惑當事之聽。陳姓父子故博徙，凡邑中飲博健斗者皆依焉。倪侯聽斷時，會族弟正瑗以潼商道奉旨葬親，2將回原任，陳子奇聚眾邀于路，幸先事而聞之，請于邑侯，大發(fā)役徒，護送出境，始各散去。子奇因聲言：年逾七十一，無顧忌，方族若更以‘抗斷’赴控于上官，必要于路，以刀揕其胸。不幸十年以來，始事諸族人或老死，或赴選，或糊口四方，分散殆盡，其余后生皆畏而不敢前。苞聞之，凡大府、監(jiān)司、太守自內(nèi)出者必躬謁泣告，且請面詢少保，庶知苞言非虛，而此案可結(jié)。不意諸公進則未聞以苞言白少保，退則未聞以此案詰有司，是以屬吏愈怠，奸民之術愈逞，而沮格到今。諸公若果以久遠難稽為疑，則不必以敝族譜牒、印票、契券為征也，即以錢姓假刻鄔侯審語為斷足矣。審語但言近在郊圻，并未指其墳坐落何處，東西南北孰非近郊，安知其為宜民門外之道官山？又云：“煙火萬家，實逼處此”，宜民門外，自昔居民不滿百家，其非此山明矣。且觀其辭氣鄙謔，字跡別訛，官文書未見有此儀式也。況自稱一世祖塋，而所立之碑乃界在方族序排四冢之兩冢間，果孰為其始祖之墓乎？世有始祖之墓而與子孫一字橫排者乎？豈始祖一人而有四冢乎？今倪侯所斷，既不及錢洛訪、錢鵬南捏造官文、立碑時等耳。敝族方追悔從前盜墳之未早起，而錢姓乃欲存碑為后此占山之由，不亦悖乎？

觀碑名鑿去，則少保不直克光昭昭然矣。若疑少保雖從公議而不無蒂芥，則自言克光之后，苞與少保相歡如平生；倪侯至今寄寓吾鄉(xiāng)，少保待之，未聞纖異于往日也。竊痛先祖斷事公遭變砥節(jié)，骨葬江魚之腹，而不能保其父墓。今得大賢秉節(jié)，旬宣江介，萬物吐氣，忠魂耿耿，將不能無望于九泉。又數(shù)十年來，江南通例：編戶之家以盜葬告，立責起遷，其在薦紳，則無一能自直者，想久在閣下監(jiān)察中矣。若能特伸公議，少遏其鋒，于鳳教所關不細。此苞所謂“情則私，而義則公”者也。少保每遇諸公臨蒞鄉(xiāng)邦，必告以族姻家仆少違禮度，必嚴法毋縱，縱之則轉(zhuǎn)有恨焉，言實由衷。倘荷閣下慨然執(zhí)法，不獨衰殘之軀得見祖墓獲安，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即少保益重閣下之風軌，而心喜相待之獨厚也。情蹙言哤，臨楮涕泣，瞻望如何！苞頓首。

1 其下原注：“雍正六年七月初三日再控，批準復勘奪，再進詞，批候密訪確實再行勘審。直至八年七月初三日，倪侯獨自到山私踹，初五質(zhì)審斷錢碑毀去，陳盜葬新墳遷移。初七具呈求差押，批仰差速照原斷結(jié)案回復。初八日出票押陳姓遷墳，錢姓毀碑�！�

2 “正瑗”下原注：“借用母家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