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夏轉貼：不是遠古的家園

竹笑山人

阿夏轉貼：不是遠古的家園

作者：士心2009。因見好，故轉來。 第－章：大別山外有我家 　　 　　 　　 　　 遠古的造山運動造就了神奇瑰麗的大別山，橫跨鄂豫皖，俯瞰九江、安慶，懷抱湖北英山，安徽宿松，潛山，懷寧，桐城，舒城，六安，霍山，金寨；手牽合肥，黃石，遙指武漢，芫湖，南京；軍亊上地埋位置十分重要，經(jīng)濟上，山外就是長冮中下游平原，沃野干里，物產富饒。 　　 　　 年輕時在山里前后呆了一年，有意探求家鄉(xiāng)門口的一條大河的源頭，它叫掛車河，溯河而上四十多公里，沿途群山連綿，其中橫亙著一座叫分水嶺的大山，北面流經(jīng)舒城，南面流向桐城，這座山就是源頭了。掛車河流經(jīng)長嶺，焦巖，唐灣，汪河，出牯牛背山口，百回千轉數(shù)十公里，離開大別山，直奔下游的湖泊。由于沿途山勢險峻，故前人稱掛車河，意即取用此水必須掛靠水車才有可能。 　　 　　 掛車河千萬年奔騰不息，帶下來的沙石泥土就將掛車河下游淤積成沼澤地。很早以前先人就在這筑起堤壩，開溝排水，在堤壩內開墾種植。前不久在中游曉棚地區(qū)還發(fā)觀古船的桅桿。經(jīng)過不斷的移民，繁洐生息，人口逐漸密集起來。尤其是明朝初年陳友諒兵敗，朱元璋害怕江西兵民以后會謀反，下令從江西大移民，我們的祖先都說是從江西一個叫瓦西壩的地方遷來的。于是就在掛車河這一帶進行了大規(guī)模地圈圩造田，相繼圈起了李圩、羅圩、秦圩、洪圩、包圩、滕清圩鴨子圩、姚圩、蘆圩等等，解放后又新圈了練塘圩、團結圩等幾個大圩區(qū)。這樣掛車河就延長了三十多公里，由于囤水區(qū)域逐漸縮小，所以圩堤是年年加高，代代加固，仍然還會破圩遭災。然而經(jīng)過人們千萬年的辛勤奮斗，掛車河流域的百十萬畝良田已成為桐城重要的米糧倉。豐富起來的人們就需要物資交流，這樣沿河一帶就興起一些集鎮(zhèn)作為物資集散地，有掛鎮(zhèn)，曉棚，老梅，新安渡，雙港鋪，練潭等集鎮(zhèn)。改革開放以來這些集鎮(zhèn)的發(fā)展是真正意義上的日新月異，說北京市半年就要更換一次地圖，全國各地亦如是，我們這里用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詞語來形容仍顯蒼白無力。 　　 　　 我家的老屋就座落在新安渡下游三里地的姚圩圩埂上。 　　 　　 解放前圩埂上古樹蒼天，斑竹密布。幾十里遮天避日，郁郁蔥蔥云霧繚繞。各種小動物出沒無常，或探頭探腦，或悠閑自得，或行色匆匆，或大大咧咧。蟲兒啁啾，鳥兒歌唱。行走其間膽大的提心吊膽，膽小的毛骨聳然。據(jù)說日本鬼子也未敢涉足這原始的茂竹修林之地。 　　 　　 我們的小小村子一百年前，也就是我祖父少年吋代，只有兩戶人家，其實是一家人，都是弟兄。他們買下這個原來是一戶金姓人家的小圩——緊靠掛車河支流叫做泥河的旁邊圈起來的小圩。圩里有七八畝沃田，還開辟了－個大池塘，估計小圩埂就是取土于這塘內，真是一舉兩得。塘里的水可以澆灌菜地和稻田，四周的圩埂上竹木繁茂，可資柴薪。此處居家，堪稱天堂。 　　 　　 祖父四八年建了座新房，這座房子頗有君子分度，俗稱棋盤八間，前三間后三間，兩邊有兩個廂房連間起來，柱子落地四平八穩(wěn)，中間一個天井，起著通風透光的作用，上面蓋有小青瓦，柱子底下有石墩。比起曾祖父蓋的泥巴茅房奢華多了。曾祖父蓋的房子是就地取材，茅竹稻草喬木之類，粗工快作，低矮而簡陋與魯班時代的居房并無多大改進，稱得上是三千年古韻五千年遺風。我也是魯班的傳人，在六七十年代還幫別人做千百間如此一般的居房。完工之日亦慶哉賀哉，與現(xiàn)在購得寶馬奔馳的喜悅心情并無二致。 　　門前幾歨就是泥河了,雖不比江浙的水上人家的詩情畫意,倒還真有小橋流水人家的婥 約風姿,臨窗看魚戲,抬腳走青波的雅趣。 　　 　　 泥河只有三丈來寬，我們日常吃喝，洗漿都是用河水。流水不腐，清澈如玉。人有喜怒哀樂，水也變幻莫測。汛期到來，洪水暴漲，卷起樹木雜物，破屋殘梁，家畜鴨鵝，猶萬馬奔騰，一浪高過一浪地橫沖直撞，撼天動地。而我屋前圩埂雖然沒有磚石水泥鋼筋結構的抵擋，就憑那埂上密竹大樹的根系就把整個圩埂結成穩(wěn)固的一體，任憑洪水瘋狂肆虐，圩埂卻從無大礙。冬天水淺后，農閑時把河灘上滯留的泥沙挑上來填填補補，不斷增高。幾月后竹木的根系就把新的泥沙固定下來，來年雨季仍然安如泰山。我們的先人在保護自然和改善自然方面堪稱不遺余力。我親眼看到父親稍有空閑就拼命挑泥筑堤，明明知道自已有吐血的毛病，非到啐血不止方不休。我們心如刀割，他卻若無其事；“老毛病，無大礙”。為了兒孫的長治久安，豈怕苦與累。 　　 　　 我們鄉(xiāng)下有句農諺,“圩里三年兩頭淹,吃飯餐餐淘魚湯”。我們捕魚的方法很多，用撓網(wǎng)撈魚是最方便方法，用兩根約五尺長的竹竿交叉扎在一起，再用一根稍粗些的木棍一頭扎在竹竿的交叉處，木棍的另一頭就是手柄，兩根竹桿的四個頭扎上五尺見方的網(wǎng)片，撓網(wǎng)就大功告成了。用雙手一前一后地抓住網(wǎng)柄，站到河埂的平水位置，將網(wǎng)伸剄河里，讓網(wǎng)側著順水移動，到網(wǎng)柄夠不著的時候就慢慢地橫端起來，就會有上水的魚兒在網(wǎng)里活蹦亂跳，倒到岸上就有收獲了。運氣好一天能撈幾十斤。那時五十斤魚可是一般工人老大哥一個月工資。不知天工開物可曾記載，若無，豈不憾哉。現(xiàn)在時興在養(yǎng)殖魚塘里垂釣，謬也，若用我的撓魚方法在波濤翻滾的洪水中一試身手，豈不更有一番風情。 　　 　　 盛夏時節(jié)，雨水漸少，而莊稼卻更要水來灌溉。人們就在河的下游筑起堤壩來攔截河水，再在堤壩的旁邊開個口子，多余的河水就可以流走，以防漫開堤壩。這樣滿滿的一河水就像水庫，清幽幽地平到小橋梁上。我們幾個小伙伴整個夏天都是一絲半掛，赤條條的既爽快，又免了大人們的洗衣之勞。趁大人們不注意，撲通撲通地從橋上鉆到河里，潛出很遠，老半天也不露出水面。大人們急的直跺腳，而我們像一群水鴨子在水里嬉鬧。起來后往往屁股挨打，打的多了大人們也就懶得打了，小人們的水性也就越來越高超了，五花八門的游泳姿勢也就無師自通，轉換自如了。

竹笑山人

第二章  偉大的平凡——記我的爺爺奶奶

     爺爺出身貧寒，兄妹五人他排行老四，大哥年輕時到江南謀生，后來落戶江南。姐和弟早夭，只有他和三哥最終在老家終老。他們都無從讀書，那時候讀書是大財主家的專利，窮人家的孩子是沒有條件和資格讀書的。到清末的洋務運動興起時，一般人家的孩子才有可能走進鄉(xiāng)村私塾學堂。

     為了養(yǎng)家糊口，爺爺十來歲就到老梅街的一個店鋪里學徒，那時營業(yè)員叫“朝奉”，學徒三年內是上不了柜臺的，只是打掃衛(wèi)生，上下店鋪的門板，給老板擦煙袋，到夜壺，給師傅打洗臉水，到洗腳水之類最苦最累的活兒。三年之后，品德尚好，能吃苦耐勞且老板順眼才能上柜臺。在掌柜的監(jiān)督下，學學算盤，記記小帳，另售些小貨。稍有差錯，輕則打罵，重則掃地出門。每日打烊，自己用圍裙抽打全身，名曰清除身上灰塵，實則是自行檢示，因為那時通用的貨幣小額都是銅鈔，大額用銀元的硬幣，如此以來有無聲響，藏匿如否，一聽便知。

      爺爺在那里學會了算盤，也識得些常用字。由于家里窮，他省吃儉用，煙酒不沾，文明禮貌，從不講粗話，不破口罵人，工作上一絲不茍，生活上嚴謹有序，這些美德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印象特深。即便現(xiàn)在，許多老輩人談起爺爺都嘖嘖贊嘆，“少有的好人，難得的雅士”。這也許就是他一生中從未受到較大沖擊的基礎。他生于晚清1900年，經(jīng)歷了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土地革命，老年時闖過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在政治風云激蕩，社會動亂不安的七十余年生涯中，能平穩(wěn)地度過，簡直就是個奇跡。能創(chuàng)造這個奇跡的根本原因就是爺爺?shù)娜烁窳α俊?br />
     抗戰(zhàn)時期，爺爺響應全民抗戰(zhàn)，辭去安逸的店員工作，毅然從軍。當時安徽是衛(wèi)立煌的戰(zhàn)區(qū)，轉戰(zhàn)數(shù)百里，為避日寇鋒芒，隨部隊移駐大別山深處的金寨（當時省政府遷至金寨）。由于勤奮好學，被挑選為戰(zhàn)時省廣播臺播音員。數(shù)年的播音工作，練就了一口流利的京話（即普通話）。后來回鄉(xiāng)后就有了戴四“說京話”的外號。播音員工作既為抗日做出了一份貢獻，又能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同時少了些顛沛流離之苦，遠離了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不能否認是命運加努力的結果。

      抗戰(zhàn)勝利后，省電臺也回到合肥，播音員是文職人員，而爺爺沒上過一天學堂，在兵荒馬亂的艱苦年代湊合著不是大問題，現(xiàn)在回到省城，多少資歷高，后臺硬的人們熙熙攘攘，他被排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此時內戰(zhàn)的硝煙越來越濃，爺爺憤然離開電臺，在安慶港務碼頭謀得一個稅務員的差事。當時鄉(xiāng)里人做木材生意的不少，江西的木材價格便宜，質量上乘。扎成排，通過長江水運，經(jīng)樅陽至新安渡銷售。當時樅陽還未修大閘，船排可以自由出入掛車河。爺爺對鄉(xiāng)里木材生意人幫助庇護有加，所以爺爺蓋房子委托鄉(xiāng)里木材生意人帶些廉價木材就順理成章的事了。房子做起來后，國民黨的政權也搖搖欲墜了。爺爺在國民黨政府混了幾十年，看透了國民黨的腐敗無能，不恥為伍，辭職回鄉(xiāng)。由于資金不足，不得不與另外三個人合伙在新安渡開了個雜貨店，養(yǎng)家糊口。

      聽老人說，當時的稅務官員是個肥差，一個個都富得流油。而爺爺奮斗一生，除了親戚朋友幫忙做的幾間房子以外，身無余資，家無余物，連像樣點的床鋪、桌椅都沒有，爺爺?shù)那辶�本分是毋庸置疑的。后來家里遭土匪搶劫，用盡殘暴手段也未得到－件象樣的東西�？蓱z的土匪只得搶走十幾斤棉花和幾斤桐油。

     那時，新安渡集鎮(zhèn)的還在老街上，爺爺?shù)牡晏柦小按髣傧椤�，他本來就是朝奉出身，做起生意來駕輕就熟。加之他正值勤奮，苦心經(jīng)營，幾年后“大勝祥”就聲名鵲起了。

      解放戰(zhàn)爭那幾年，社會治安混亂，民不聊生，盜賊橫行，“大勝祥”被強盜搶劫過。據(jù)說是很給我爺爺?shù)拿孀�，知道爺爺不在時才下手的，大概是本地人。平時爺爺對他們都有些接濟和照顧。盡管是蒙面入室，但是面對面還是擔心露出破綻，仍然有些不好意思。姚圩老家也遭過一次搶劫，爺爺也是不在家。這是一個當?shù)厝斯唇Y外地的幾個強盜實施的。那是父親在天城讀書，家里只有八十多歲的曾祖父和疾病纏身弱不禁風的奶奶。

強盜們全部蒙面，極其殘暴地將曾祖父吊起來毒打，八十多歲的老人腿給打斷了，非逼著他說出家里有什么珍貴值錢的東西。他們總以為祖父在外當差多年，而且都是肥差；家里一定會有很多錢和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墒撬麄兡睦镏�道，祖父是不戀官，不貪財?shù)娜�，在那腐敗混濁的官場上，他可能是鳳毛麟角的清白官了。

沒有啊，真的什么也沒有��！老人氣息奄奄地哀告。

他們哪里肯信，又把我病弱的奶奶吊起來，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折磨她。我們只有在現(xiàn)代的電視里才能看到那些毛骨聳然的場面。用大表紙浸上桐油來烤炙奶奶的前胸，皮膚烤焦了，肌膚炙爛了。那種撕心裂肺的慘叫，屋里還有兩戶人家都會聽到，但是誰敢來送死呢？強盜們折騰了一夜，－無所獲；只好沮喪地帶走了幾斤棉花和幾斤桐油。

曾祖父己是風燭殘年，經(jīng)過這次劫難，僵臥在床不能動彈，不久便離開人世了。奶奶也一天不如一天地捱著時光，似乎在期盼著我的降生。

五一年 ,我出世了。這給全家人帶來莫大的歡樂,尤其是奶奶。她－生只生育了我父親,還是三十多歲以后,過去女子孝為先,無后為大不孝。而且我還是個沒有先天暇疵的男丁。這就足以讓她身價倍增,自豪而得意地告慰列祖列宗,她這一房有后啦！

做三朝那天,久困在床的奶奶卻神奇地摸下床來,顫顫兢兢地招呼客人,臘黃的瞼象一朵盛開的菊花，可是沒走幾步就跌倒了,親朋都勸她回房歇著,她說,"沒事，沒事的,我是太高興才跌倒的。"

病重的時候,她要我媽把搖窩放到她床邊,一邊摸，一邊搖，還不時地啍著古老的搖籃曲。

我的小生命并沒有能延長奶奶的生命，我還不能呀呀學步，更不可能清晰地叫奶奶的時候，她就戀戀不舍地棄我們而去。

奶奶嫁到我家后，祖父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很少回家。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很多男人一去就不返了。她－個三寸小腳的女人，弱小的身體獨立支撐冂戶，勤儉節(jié)約，盡心扶養(yǎng)兒子，小心侍奉公爹，幾十年如－日，謹從婦道孝道。在那戰(zhàn)禍連年苦難深重的年月里，實屬不易。

   解放后，農會和土改工作隊把我家定為小土地岀租的成份。我家里只有二畝多田三口人，沒有資格當?shù)刂鳎�后來為什么卻劃成地主呢？因為我昭甫大佰就是我爺爺?shù)拇笾蹲娱L年在店里挑貨，往返在安慶、新安度之間。小青年還不到二十歲長期接觸貨幣，難免犯些小錯誤，是不是他做的小動作亦無從可考，但店是四人合伙的，爺爺雖是老板，但畢競是股份制經(jīng)營：所以爺爺對自己的侄子要求嚴格些，甚或責罵也是正常的，但大佰年輕氣盛，耿耿于懷也不算奇怪。他父親是貧農，大佰也混了個民兵大隊長的小官，為追求進步表示積極，或挾私泄憤也未可知，無中生有的編造些什么不利于爺爺?shù)氖聝簛�，最終定為地主成份。可是當時政府政策是聯(lián)合小資產階汲，爺爺是小商業(yè)者，再戴個地主的帽子有悖于土改政策，無奈就將地主的帽子戴到我父親的頭上，但我父親又是青年學生不滿十八周歲，又不符合土改政策，就這樣成份是地主，而帽子卻掛起來，一直到**年四清才把帽子戴到爺爺頭上。爺爺在供銷合作社工作，倒也沒有受到什么沖擊。

    土改工作隊到我家沒收浮產，－看只有爸媽剛結婚的娘家嫁妝。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只推走了爺爺在安慶工作時帶回的破自行車。經(jīng)農會商議我家八間住房只有三兩個人住，就劃了兩間房子給了石灣一個無房住的程三匠。

    五四年,國家推行公私合營,實行工商業(yè)改造.爺爺?shù)谝慌�敲鑼打鼓地把＂大勝祥＂送給工商聯(lián),工作人員繼續(xù)留用改稱營業(yè)員直到六六年退休。工商聯(lián)給了308元人民幣（生老病死在內）,離職（滾蛋）。

    鄧小平上臺后搞了一次退賠,爺爺已過世,父親接到通知,來到張經(jīng)理辦公室,經(jīng)理說:你父親當年大勝祥有哪些財產入公了,現(xiàn)在有政策估價退錢,父親膽小被***搞怕了,怕沾反攻倒算的麻煩,哪還記得？無所謂了 。經(jīng)梩是爺爺?shù)耐降?提醒道：開店貨架柜臺稱斗之類的家什總是有的嘛,父親摸不著頭腦：是有－點點。那填表吧,得了二百余元,父親以為揀了個大元寶（ 有兩頭肥豬的價值）,直夸鄧小平心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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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合營以后，除了“三反五反”以外社會還比較安定，爺爺在工商聯(lián)工作拿工資，生活比較穩(wěn)定。父親輟學回到老家在農村合作社當記工員，媽媽也年輕能干，全家連我只有四口人，按當時的收入情況堪比現(xiàn)在的小康。當時爺爺才五十出頭，身體狀況良好，而且我還小需要有人照顧。爺爺在親友兒媳的支持下就繼娶了我的后奶奶黃氏。

    這個奶奶的老家離我家只有二里路，丈夫病逝，一生沒有生育，比爺爺小幾歲，到我家后全家都對她很好，在我的記憶中，奶奶在我家是幸福的度過晚年的。－直活到七十多歲，高興地看到了我結婚。盡管她自已沒有生兒育女，而我姊妹弟兄有四人，都是她帶大的，同樣享受著無窮的弄孫之喜和天倫之樂。

   我小時候不算乖孩子，但奶奶卻特別疼愛我，在我的感覺里那種愛是無法復加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上怕碎了。我爸媽要是打罵甚或管敎我，奶奶都是不答應的，似乎我是她－人的專利寶貝。爸媽無論有理無理都是無理，孫子都絕對有理；而爸媽也總是在她的責怪聲中退讓。

   如果有人挑逗她，“兒子又不是你養(yǎng)的那么疼孫子干什么？”她就會馬上拉下老臉，“繼兒不繼孫，孫子就是孫子有么兩樣？”說到底我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最大的希望，精神的寄托。如果問老人愛孫子的理由，那就沒有必要了，對孫子的愛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孫子就是好！要問怎么好，她可以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怎么笑,怎么說話,怎么走路,頭怎樣,瞼怎樣,手怎樣,腳怎樣,怎么會吃，怎么能喝等等,就是天上的仙童也無法與她的孫子比美,比能.

   奶奶沒有文化,但很聰明,挑花繡雜,裁剪縫紉都是遠近有名的頂尖好手.有人請她上門做針線活兒,只要我不上學,她就帶我去，目的是讓我在人家吃好點。在家時，桌上有點好吃的她總是先挑給我吃，自己卻舍不得吃。她在人家做活的微薄收入大多給我讀書零花了，過年她給我的壓歲錢也是村里孩子中最多的。

  奶奶很節(jié)儉，有時近乎到了苛刻的程度。有件小事現(xiàn)在想起來仍然很有趣。我四五歲的時候，爺爺在新安老街上班，晚上要值班，很少回家。我和奶奶去看他，走到半路我說我要屙尿，奶奶立即不許，哄著我說：“好孩子，把尿忍著不屙，到場才屙，尿是可以澆菜的，屙在路上費了太可惜”。奶奶的話是不該不聽的，忍呀忍著－里多路，這對于－個小孩子來說可不是件容易事啊！我記得我成功了，爺爺知道后他不怎么縱聲大笑的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倒是讓我莫名其妙，不得不陪著爺爺笑－笑。

    后來奶奶老了，小腳行走不方便，不小心跌了跤，手摔成了骨折。老人心疼花錢，不愿上醫(yī)院去看，覺得活不了幾年還浪費家里錢，不值得。現(xiàn)在想起我心里還堵得不是滋味，實際上是手腕處錯位花不了幾塊錢就能治好。我們做后人的為什么不堅持給她治療呢？奶奶聽人家胡說，用煤油和盛有死人棺材里的石灰敷在傷處，不兩天手腕子全潰爛了。但仍然不上醫(yī)院，半年多不能梳頭穿衣。都是我?guī)退�梳頭，穿換衣服，洗臉抹澡。此時我很自豪，我長大了終于能幫助奶奶做點事了，也不負奶奶那么疼我，可是我的孝心哪及她給我的愛心的萬分之一喲！

   我漸漸長大了，己是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了，農村己到了訂婚的年齡，可我就是東不成.西不就。奶奶很著急，逢人就求:“把我大孫子講個親吧，我家不是不懂事的人家......”。然后非請人喝杯糖水，算是對人家的托重。盡管我對自己的未來并不那么悲觀，甚至還有點“我輩豈是蓬蒿人”的壯懷；然而，每當看到奶奶那樣低聲下氣地為我求親，心里還是象打翻了五味瓶，感激、悲傷、彷惶、惆悵、迷茫......一齊涌上心頭。

  后來我與本村的小名叫大毛的姑娘交上朋友，進行了八年的拉鋸式戀愛,最終還是分手了,那是后話�？稍诋敃r還在酣暢地演奏著戀愛進行曲。有－次，大毛和幾個姑娘一起經(jīng)過我家門口，被我奶奶看到了，對于奶奶來說這可是天賜良機，馬上拉住大毛，喋喋不休地講了一大堆好話，一直要大毛點頭答應這門親事，才肯放她走。第二天大毛告訴我，奶奶把你的聰明.孝順、懂事、能干.......凡是天下小伙子的優(yōu)點都給你了。哈哈，真讓我們美美地樂了一通。

  而今我已兒女成群，孫子、外孫亦能騎上竹馬娶新娘了，可是一想起離開我們已三十多年的奶奶總是滿眼淚花，思緒萬千。

  爺爺同樣的疼我，只不過爺爺有工作，相對帶我玩，抱我耍要比奶奶少很多很多，但他在我的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了無盡的關愛,莫大的希望,永遠地扎下了根。

  如果說我記事早，不過三四歲吧，倒不如說爺爺奶奶的關愛太多太深。記得有一次，媽媽給爺爺燉了罐湯，父母走開了，大聲地叫我走開，我根本不在乎媽媽的訓斥，干脆鉆到爺爺?shù)膬赏戎虚g，仰著頭，張著嘴，像個嗷嗷待哺的乳燕。爺爺沒喝上幾口，就俯下身來，把湯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臨了，我飽了，實在不想吃了，爺爺?shù)拖聺M頭白發(fā)的頭在我的額頭上重重地擂了擂，慈愛地揭起我的圍兜，拍拍我滾圓的肚子，舒心地哈哈大笑。然后再往罐里加些開水，有滋有味地喝起來，而我呢卻不懂事的走之夭夭。五十多年過去了，當時吃的是什么，喝的什么湯，是紅豆，綠豆甚或什么肉之類早已記不清了；而爺爺愛撫的神情，拍打我肚皮癢癢的感覺，和爺爺滿足爽朗的笑聲卻真切如昨，恍如眼前。

  爺爺?shù)墓ぷ鹘?jīng)常調動，十來年調過三個地方，呆得最長的是蛟宕口，就是我讀小學的地方，所以餓肚子的年代我就賴在爺爺那里，他是工作人員每月有二十一斤米供應，家里揭不開鍋要拿一部分回家，爺爺也要弄些野菜豆渣之類摻和著我們吃。所以我和我的一家除了三弟以外沒有成餓死鬼，

  爺爺對工作兢兢業(yè)業(yè)，一絲不茍，如果把我一生的工作算作過得去，那爺爺接受五一獎章也不為過。那時候，各行各業(yè)都要支援農業(yè)，爺爺作為小負責人經(jīng)常送貨下鄉(xiāng)，田間地頭。近六十歲的老人，從來沒有挑過擔子，他個子高卻很瘦，象根竹簽子，我看他挑點貨象是舞臺上挑花藍，搖搖晃晃隨時會跌倒。每次回來腰間貼著盤口大的狗皮膏藥，肩膀紅腫得象是刷過紅漆，茍僂的身子象一把逮黃鼠狼的弓。其慘象活脫脫地謾畫中的老乞丐。但仍然日復一日的堅持著。晚上回來要對帳，一分二分伍分的破紙幣要沾貼，用熨斗展平后每一百張扎起來。貨架整理，店堂衛(wèi)生，洗衣做飯這些事都得早晚做完。

    有一次月終清資盤點（就是每月清），剩下幾塊餅干，他的同事我喊程爺爺拿給我吃，爺爺馬上制止，公家的東西不能亂拿的。還有一次清資，不慎打潑了酒，本來不是他抬的，可他仍然堅持自已賠，諸如此類平凡小事不勝枚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貪小利,則大事不成''的家訓則一直影響著我們。我要考初中了,也是第一次出門,除了給零花錢,還特地準備了手紙給我?guī)е?交待,到一個地方必須把廁所先找到,以免慌不擇地的出洋相;還有問路要有禮貌,大還大小還小,有錢難買回頭望等等出門常識.都一一交待,讓我終生受益。

   文革中,爺爺雖然德高望重,沒有批斗(那時貧農被整死的也不在少數(shù)),但仍然要在早晨請罪,胸前掛個姓名牌子,站到大路邊,實際上是侮辱人格的精神折磨,不過沒有搞多久,造反派去斗走資派去了.每月要到大隊交思想?yún)R報,別人家都是老人家自已去,我主動要去替爺爺交。這在當時是要有很大勇氣;在我的記憶里,自小長到二十多歲沒有為爺爺做過任何有益的事,哪怕是送一杯水,裝一碗飯,夾一塊菜,沒有向爺爺說一句問安祝福的話,沒有給爺爺打盆洗臉水,倒過一次洗腳水;就是代爺爺做的這點小事與爺爺對我的恩愛相比,只是泰山底下的不入眼的塵埃。爺爺呀，你會瞑目嗎？寫到這里我己淚水漣漣了啊！來生還做您的孫子，一定要做孝順懂事的好孫子,九泉之下的爺爺您能原諒我您能答應我嗎？！

   爺爺近七十歲了，每天早晨起來放豬，接豬屎豬尿，無論刮風下雪從不間斷，一直堅持到生病不能下床。

   老三屆的學生全部回家務農，出身好的招工的招工，參軍的參軍，最差的也能當個民辦老師，而我出身地主，有什么出農門的事兒都是不可能的,故而成家也無從談起,當然與我的不馬虎湊合有關,爺爺去世的頭一天晚上把好親戚喊到病床前,叮嚀他們無論如何要把我講個親,每個在場的人都含淚答應;我說爺爺放心,我有能力找到我認為可以的人。爺爺沒有光澤的眼眶里充滿了晶瀅的淚水，一會兒就昏迷了，第二天回光返照，已不能說話，用手無力的指了指床頭的書箱，我立即會意，在箱子底報紙下面找到了三百元錢。他放心的合上眼，安祥而又永遠的離開了我們。在一般人眼里爺爺只是厚道的平凡的人，而在我心里他是我最尊敬最偉大的人。

竹笑山人

笫三章   苦難的童年(上)
一九五八,凡是那時有五歲而現(xiàn)在還在人世的人都會對這年份膽顫心驚;因為它象征鉆進地獄,走向死亡。慘烈地抗日戰(zhàn)爭從九一八算起，十四年死于戰(zhàn)亂的我國軍民四千多萬,而毛竟能不費一槍一彈在三年之內使遠遠超過這一數(shù)字的溫順善良的中國人民稀里糊途的上了天堂�！芭懿竭M入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天堂。”多么誘人字眼，多么動聽的口號。孟老夫子若健在寫文章就不會是籠統(tǒng)的百十個字吧？盡管大思想家惜墨如金。躍馬橫刀的彭大將軍傻乎乎地為民鼓與呼，搭上了老命。既如此，還不如學學項王，將頭奉送給蔣匪，好讓人得幾萬塊光洋，也還留個人情。聽說彭死時名字都是假的，無－親人送終。（鬼子倒人道，把－位抗日名將還厚葬了一回）。張志新女士（只能稱女士，因她在槍斃前已開除出黨）是位弱女子亦能挺身而出，大無畏的鼓與呼，平反時，關于她的資料仍然猶抱琵琶半遮面，只說她反江青，若說她反毛就難平反了。哀哉，政治家也如此沒出息！劉少奇可憐巴巴地多次檢討，何用之有？拿命來吧！盡管這些人或事與一九五八有點距離，但都與之脫不了干系。

   能既往矣嗎？借劉大人話說歷史是人民寫的；而人民的負重能力是有限的，如此沉重的歷史包袱應放下來，趕緊（問君還要幾十年）打開，真真實實地還原歷史，才有可能開創(chuàng)新時代高文明的未來。這是每個中國人（當然包括可愛的政治家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大躍進，就是要把貧窮落后的中國盡快地建成現(xiàn)代化的工業(yè)國。搞工業(yè)需要鋼鐵，鋼鐵產量要在三年超英國，五年趕美國。這是很能蠱惑人心的口號，人們全都瘋狂了，把整個山頭上、圩埂上、田間地頭、房前屋后碗口粗以上的樹木全部砍倒，鋸成二三尺長一節(jié)節(jié)的，放到塘邊、地旁筑起的小土窯里，燒成半生不熟的木炭，每個公社都有煉鐵的小高爐，再把各家各戶的飯鍋、廢鐵稱砣、農具鐵件統(tǒng)統(tǒng)放到小高爐里，底部用木炭不斷的燒熬成大大小小的鐵疙瘩，就是鋼鐵了。估估重量報上去，層層加水，全國統(tǒng)計就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天文數(shù)字。

    二十年后，我是個木匠，親眼目睹了大辦鋼鐵對樹木斬盡滅絕的嚴重后果，人們要做點家具要到百里以外的大別山深處，用幾天的時間，背百把斤木料回來，我自己就往返過幾十次，那種苦累真是不堪回憶。要想做三間茅房幾乎要一家人十幾年的血汗。五八年以前到處都有參天大樹，有取之不盡的可用之材，而那以后老百姓的柴薪都只能是草根雜草之類了。光禿禿的圩埂還是二十年后從山里弄來的樹種子，慢慢地繁植起來的。

    大辦鋼鐵不但浪費了無可計算的財力物力，還浪費了巨大的人力，壯丁煉鋼去，割禾童與婦；夏糧受旱，無力抗旱，莊榢幾乎顆粒無收。而上報的數(shù)字卻是層層躍進的鬼神驚詫的數(shù)字，畝產上萬斤是低產；有一偉大的畫家真是創(chuàng)意天才，畫一農民坐在糧堆上就著太陽點煙袋�？茨秦S收的情景，誰還不樂翻天。

   五八年秋的－天，媽媽被安排到青草大沙河去淘鐵沙。臨行前，食堂里給去的每人一碗稀得照得見人的稀飯。我在她身邊，那饑餓的情形如同木刻中乞討的孤兒。媽媽實在不忍心，勉強地喝了兩口，就遞給了我，我剛喝了兩口，爸爸也在場，象瘋子一樣推倒我，稀飯潑了，碗碎了，割開了我的面頰，血糊滿面，至今仍留有疤痕，外表的疤痕并無多大防礙，而心中的疤痕卻時時作痛。我能怪父親沒有人性嗎？我能怪媽媽沒有分幾口給他嗎？其實那時為了爭一口吃的，夫妻不認，父子奪食，親人相殘司空見慣。出于生存的本能，誰又能說是殘忍呢？

    我有個老三,叫百順，是五八年春出生的。上半年白白胖胖,很是惹人喜愛,媽媽日夜都在田間大躍進,都是我背她給媽媽喂奶,下半年媽瑪被勞累和饑餓折磨得骨瘦如柴,哪還有奶水？小老三也餓得皮包骨頭。有一天他在我懷里不動了,去叫媽媽,媽媽沒有哭泣,她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她神情恍惚地呆坐在田埂上,茫然無望地把我拉到懷里，她很清楚死神的魔爪正在向我們全家人伸來。

   小弟死后,大弟也才四歲,五九年大食堂里早已揭不開鍋了,大弟餓得比小蘿卜頭還小蘿卜頭,一張蒼白的小臉上只看到－對死魚般的眼睛和一張整天閉不起來的嘴。一家人總想千方百計地保全我一條小命，只能讓他聽天由命。有一次姨奶奶來我家看看情況，看到大弟摸壁子走路仍然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死去的樣子，就對我媽媽說，這孩子無救了，不要再給他浪費吃的了，家里還有五口人，現(xiàn)在就只能舍棄他，因為他最小。

    那時候死人是沒有人傷心的，每個人都十分清楚自已也許明天也會同樣的被餓死，任何人都看不到生的希望，因為想不到，也找不到能填肚子的東西。一家死二三個人是平常的，合家滅絕的也不稀奇，有的人死了沒有人知道，被老鼠咬去耳朵鼻子是常有的事情。死人出去是沒有棺材的，能有一塊門板。木板算是幸運的，大多是放點稻草埋了了事。我家老屋的兩間樓板都被人拿去抬死尸了。不會給錢，也不會還來的。

    大辦鋼鐵鬧了幾個月，大概大功告成了，幾個月就超過了美國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政治狂人什么奇招妙術都會有。工業(yè)的鋼鐵夠了，要大力興修水庫，牯牛背下游幾十萬人都去修牯牛背水庫。天寒地凍的嚴冬，人們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在皮鞭木棍的驅使下肩挑、背馱、推垃。倒斃的人不計其數(shù)，跑回來的，綁起來毒打之后還要送回去。爸爸在總結別人失敗的教訓后，不是往家里跑，而是朝相反的方向——大別山深處跑，跑到西邊，揀了一條命。

竹笑山人

春天，媽媽教我挖野菜，告訴我哪些野菜可以吃，沙丁英、賴莉頭、馬了根、黃花菜等等。好的和些糠新鮮吃，一般淹起來防止斷炊和水煮了吃。實際上現(xiàn)在的豬狗也不會吃的，味道太苦澀了，不是饑餓所迫是很難咽下去的。榆樹皮和榆樹葉子搗碎做成粑味道不錯，可是太少。我家屋邊有棵碗囗粗的榆樹連皮帶葉也只能吃－兩天。野菜吃多了，又沒有動物油和植物油，大部分人都得了浮腫病。得病的人沒有糧食是無法醫(yī)冶的，多數(shù)就這樣可怕的斃命了。

   有個姓孫的老頭，名字記不清了，據(jù)說還跨過鴨綠江跟美國人干過一仗。那天我看到他拄著棍子沿田邊慢慢走，用手里的棍子戳小青蛙，戳到以后馬上送到嘴里，聽不見聲音就吞下去了。沒多久他還是餓死了。

   我生產小隊先是昭甫大伯當隊長，他可是厲害。有個外號叫“沒耳朵”的四十來歲男人病得很厲害，打飯的時候從家里爬來，手里舉著個小水梚子，叫不出聲了。大伯看到了，－腳把水梚子踢出老遠，他沒有結婚生子，當晚他和他叫支生的侄子－起餓死了。我大舅在省委黨校學習，畢業(yè)后就是縣委干部，寄了十來斤糧票回來，大伯知道了，要我小舅交出來，糧票在那時與生命是同等的價值，哪肯輕易拿給他？大伯就把他吊起來用牛鞭子抽打，結果還是被他全拿走了。我想如果提前分些給他或許自家還能留點，也或許免受皮肉之苦。幸好外婆家“移窩子”到姚圩小隊去了，那里的隊長很不錯，一個生產隊沒有餓死幾個人，外公是受不了晩期血吸蟲病的折磨上吊自殺的，外婆一人拉扯四個孩子竟闖過了鬼門關，要在老家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隊六十多人后來跑了七八個人，活著的不到四十人，死了三分之－。大伯調到徐莊當隊長，徐莊可就慘了，餓死了一半人，合家絕滅的有四戶之多，后來反五風時，他已離開了那里，要不然人們會生吞活剝了他。

    我五九年的生日是終生難忘的，生日的前兩天，我用除四害的滅鼠器精心布置，（前幾天我在央視小發(fā)明的欄目里看到的小發(fā)明的滅鼠器，我們家五十多年前就用它了，也算新發(fā)明？）運氣不錯，逮著個大家伙。媽媽很高興，露出久違的笑容：今天是你的生日，做給你一個人吃吧！現(xiàn)在看來真是千年不遇的生日礼物，那時過生日哪敢奢望一口稠稀飯？！一顆鳥兒蛋！一個大老鼠絕不亞于現(xiàn)在的一個大老虎，我可不是造謠，不過那時也有餓不死的。有民謠：“社員吃一錢，餓不死炊事員；社員吃一兩，餓不死小隊長。”四害是除不盡的,還是和平共處的好,要不然我哪有珍肴過生日？！

    冬天，寒冷裹著饑餓象瘟疫－般摧殘著奄奄一息的人們。野菜沒有了，樹皮刮光了，樹葉枯死了。媽媽在街上挑了一擔粗糠,回家炒了磨成粉末充饑,那是很難吃的,而且拉不出屎,媽媽只好找來竹丫子在我的屁眼里掏;我還吃過觀音土,是粉白色的粘泥,為什么叫觀音土?大概做泥觀音是用這種泥,吃了幾口,味道不壞,也是拉出來的,肚子痛了好幾天,也不知道媽媽想什么辦法救了我,死里逃生。

    大雪覆蓋著大地,沒有行人,沒有炊咽,沒有雞鳴,沒有狗叫。整個大地象是個沉寂的莫大的墳場，白雪覆蓋的茅房就是－個個墳墓。               如果還有絕處逢生，那我可是最大的幸運兒。我看到－群滅不盡的四害之一麻雀活蹦亂跳地在河對岸的稻草堆上覓食，把個草堆弄得千瘡百孔，我心中一亮，那里肯定會有些稻子。我找根竹竿在草堆上－陣猛打之后，竟有些稻子癟葉落下來。掃起來有一大把，再在草堆腳下?lián)v搗弄弄，連草屑泥巴一起競有好幾升。如獲至寶，欣喜若狂�；丶液�，漂去草屑，洗去泥沙，放鍋里－炒，用石磨一磨；香噴噴的粉末，讓人口水欲滴。不用篩子篩抓起一把塞到嘴里，味道好極了，這也許是一生中吃到的最好的食品了；磨幾下，吃幾口，剩下－碗多交媽媽和腌野菜弄成糊，著實對付了幾頓。


   如此我努力地忙乎了好幾天，那高興勁兒，遠超今天發(fā)現(xiàn)某人馬寶、驢寶。這也許是我童年內為家庭所作的最大貢獻。我的努力讓全家人又度過二十幾天的饑餓的日子。

   寒冷的冬天象是沒有盡頭。年底家里糠野菜之類能充饑的東西都沒有了，媽媽實在想不出方法，只好燒了一鍋水放點鹽，弄了幾滴香油，一家人就是只喝了幾碗水充饑。

    我家的老屋象是收容所，三年內在我家住過的前后有七八家，有的住不久就跑外地去了。有個叫孫芳如的人丟下妻子和三個孩子夜里投到我小圩塘里自殺了。可能是自認為生命已走到盡頭了吧？要不然我偉大的母親也上吊，扔下可愛的我，－死了之嗎？可能是不忍心看到自已的孩子餓死的慘象，若那樣，做母親的是生不如死的。不知是我命好，不會失去母親；還是媽媽命大，被人發(fā)現(xiàn)雖口吐白沬，命若游絲，卻在分秒之間蹭出了地獄。

    我有美麗的家園啊！小橋、流水、人家，如詩入畫；前門魚逗人，后門人戲鳥；抬眼沃野無際，低頭稻菽千層。為什么我們會成餓死鬼？問天，天不語。我輩只好細心地卷迭起來，我的兒童時代也卷迭其中，交給兒孫們，煩悶時打開一角瞥一眼，足慰平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