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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4-9

文都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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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在風中飛揚
自由撰稿人
aga
《柑橘與檸檬啊》,用成人的眼光翻看這本兒童小說,在由回憶編織的時空中穿梭,快速而平靜,沒承想感傷卻在最后幾頁涌動起來,經歷了種種考驗,一股更為澎湃的情懷終于超越兄弟之情和愛情,在小托和我心中生發(fā)開來。
但本書后半部分通過戰(zhàn)爭的描繪試圖告訴我們的是,戰(zhàn)爭留給人的絕不僅僅是悲壯和澎湃,還有巨大的難以彌合的心理創(chuàng)傷。而由此帶來的對戰(zhàn)爭的批判和人性的追問,正是兩次世界大戰(zhàn)之后眾多作家持續(xù)書寫、努力反省與檢討的重要動因。
之所以把小說放在一戰(zhàn)背景下,或是基于這樣的考慮:作為昨日世界與今日世界的分水嶺,一戰(zhàn)前的歐洲,正如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里描繪的那樣,已經歷了四十年的和平,近百年沒發(fā)生大規(guī)模戰(zhàn)爭,“整個世界處處呈現出一派無憂無慮的美好景象”。那個時代的人們普遍樂觀自信,充滿活力,認為世界已經完成生長,剩下的只是修修補補。人們根本不清楚那股將把自己卷入其間的浪潮有多強大和可怕,這種心態(tài)最具代表性的莫過于卡夫卡1914年4月2日的日記:“上午德國向俄國宣戰(zhàn),下午游泳!痹诖,一場規(guī)模浩大的戰(zhàn)爭與一次純粹的個體事件相提并論。而一戰(zhàn)以后的人們則是在各種災難和危機中成長起來,戰(zhàn)爭的可能性始終存在,幾乎每天都會爆發(fā)。惟其如此,突如其來的一戰(zhàn)對毫無準備的人們所產生的震動和摧毀應是空前的,本雅明準確地概括過這一點,“曾坐著馬車去上學的那一代人面對著自由天空下的風景:除了天上的云彩,一切都變了,在這一風景的中央,在毀滅和爆炸的洪流力場中,是微不足道的衰弱人體。”
盡管茨威格熱情地認為世界呈現出一派無憂無慮的美好景象,但我們都知道現實世界不是平的。在繁榮之外,城鎮(zhèn)邊緣,無數和皮斯佛一家一樣的無產者們生活艱難。人對自己同類加諸的迫害對個人所產生的陰影,比起戰(zhàn)爭來,毫不遜色。如果不是皮斯佛太太的存在,如果沒有她的善良與堅強,這個家庭可能早早分解,正是一個母親不屈服于生活的壓力,教條的壓力,才使家庭凝聚,艱難的生活得以為繼。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太過弱小了,對一切不公只能選擇默默承受,惟一能做的,就是常常大聲唱起那首叫做《柑橘與檸檬啊》的歌算作抵抗,大得足以讓邪惡的上校和狼女聽見。
但這細小的歌聲在歷史洪流中實在不值一提,更大的支配性力量還在后頭,戰(zhàn)爭風暴臨近了,它將席卷一切。小托初次嗅到風暴的氣息是在集市,但風暴卷動的狂熱的群眾海洋好像嚇壞了他,他滿是羞愧,又急于證明自己。自從這個未滿十六歲的男孩覺得被自己最愛的兩個人——二哥查理和愛人茉莉--在追尋對方的過程中遺棄了,他的生活就被旁觀者式的無奈、失落而積蓄的挫折感所籠罩。對小托而言,現在,戰(zhàn)爭是一個不錯的機會,他可以擺脫舊有生活,軍隊可以讓他獲得一種新的身份,與之相伴的還有某種新的服飾--盡管那靴子不太合腳,還有一套新的價值觀和生活習慣。
而查理不同,他用常識性的思維抵觸戰(zhàn)爭--德國人跟我無怨無仇,干嘛殺他--他只想照顧家庭,但這沒用,上校只是輕易的一句“愛國責任”,就把他打發(fā)到了戰(zhàn)場。至此,皮斯佛兄弟終被命運裹挾,被巨大的非理性力量整合,成為實現偉大目標的工具,沒有了個人身份,消失在集體的整齊劃一之中,消失在戰(zhàn)爭的巨大陰影中,和同袍們,和變態(tài)的韓利中士,捆綁在同一輛戰(zhàn)車上,奔向一個毀滅性的目標,最終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中。而完全決定這些普通人命運的,是政治,是官僚機器,當然,還有家鄉(xiāng)的農場主。
有了戰(zhàn)爭,整個世界所呈現的已不是無憂無慮的美好景象,而是成為某種偶然和非理性的力量發(fā)揮作用的場所,并且通常不是善與惡的力量在互相戰(zhàn)斗,而僅僅是兩種不同的力量在比賽誰能控制世界。皮斯佛們的鮮活生命成為歷史記載中的幾串數字和省略號,漸漸地,已經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信仰,什么是真正的恐懼。
無疑,小說的作者對這些不幸的士兵們寄予了深切的同情,除了戰(zhàn)爭場面的描寫,還揭露了戰(zhàn)爭對個體造成的心理創(chuàng)傷。當小托再也控制不住巨大恐懼,像球一樣打滾、哀嚎時,查理企圖保護他,安慰他,輕輕哼起《柑橘與檸檬啊》,不久變成了防空洞里所有士兵的集體合唱,但依然抵御不了猛烈炮火帶來的侵占、吞沒生命的恐懼,他們擁有的只有恐懼。這樣的片段讀來相當地駭人心魄。
戰(zhàn)爭固然殘酷,政治固然復雜,但也是凸顯人性光影的絕佳底片。當小托被毒氣驅趕,手無寸鐵跑入德軍的防空洞時,從未謀面的德國士兵竟然放過了他;當小托跪下親吻埋藏安娜的土地,感覺到她的存在,內心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痛楚……這樣的片段讀來亦讓人動容。
小說的尾聲,查理——這個恒亙在小托的生命和死亡之間的保護性屏障,違抗了錯誤的指令,保住了小托的生命,卻迎來了自己的死亡,死在了軍事法庭的草率審判之下。
一個人的生命,二十分鐘就被打發(fā)了,實在很短,不是嗎?他堅守了個人良知,卻沒能讓命運在他面前屈服。從個人的絕對堅守這點出發(fā),查理是個英雄。經由本書,應該傳達給孩子們的是,判斷一個人是不是英雄,不應該看他愿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來搏,而是應該看到別人都在驚慌無措甚至做出錯誤決定時,他是不是能保持鎮(zhèn)定。
此刻,屏障終于撤去,小托也該長大了,雖然他心中的某些部分與查理一同死去,但并不寂寞。對小托而言,他的成年禮似乎過于沉重。在偉大口號的鼓動和征召下,千萬個小托還將奔赴下一個戰(zhàn)場,他們的命運依然懸而未決。這結局不免有些悲壯,但查理的兒子――小小托,一個新的生命已經誕生,希望決不會湮滅。
臨刑時,查理仰望天空,又唱起了《柑橘與檸檬啊》,將生命中最后的思緒送回家鄉(xiāng)。這讓我想起影片《角斗士》里大氣磅礴而又不失溫情的最后一幕,這部小說也應該有這樣的視覺結尾:原野遼闊,云層浮動,在大地投下長長的暗影,英雄隱去,魂歸故里。在我想來,查理的靈魂,一定會隨著歌聲,在風中飛揚,穿過時空之門,手拂麥田,奔向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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