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金融時報》5 Q- B5 O/ R! \% y+ W4 A" y
許知遠 他打開箱子,翻出了一張黑白照片。家里僅有的一張吳越的照片。屋內光線昏暗,照片則讓人心悸,我不敢再看上第二眼。一個赤身漢子,胸腹已被炸爛,內臟正外流。三個人正圍著他,其中一個正揪著他頭頂上發(fā)辮,一副惡狠狠的表情,像是擒住一個戰(zhàn)利品。 “烈士吳樾殉義后攝影”,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據說是孫中山的筆跡。一九零五年的照片,曝光過度,缺乏精度,但時代的氣氛卻一目了然。 一聲爆炸聲后,九月二十四日的正陽門火車站從歡送氣氛,轉向了混亂、驚愕與恐懼。四個人已經死去,三位是送行者,而最慘烈的這一位制造爆炸的人,除去下半身被震碎,他的手足也斷了,當場死亡。他穿著普通官差的布袍,頭上是無頂官帽,像是一名普通的送行衙役。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他滿臉血污,面目不清。 桐城會館的一位住客第二天醒來,在一夜未歸的吳越的枕下發(fā)現了一封書信,上面寫著“此行決實行暗殺,惟成否不可知。然我必死,我死不足惜?种T同鄉(xiāng)因我而被累,可將我之行李移置他處,以免受嫌”等語。這是一次驚心策劃的暗殺,除去留下遺書,吳越吞食藥品弄啞嗓子,一旦被俘,他不會說出任何情報。 五大臣中的兩位受了輕傷,送行的官員也受到影響。他們中最著名的兩位是徐世昌和伍廷芳,日后是民國舞臺上的重要人物。出洋考察暫時終止了,大規(guī)模的追查開始了,清廷因權威被挑戰(zhàn)而深感震怒。爆炸也引起國際性的關注,第二天的《紐約時報》刊登了《革命黨在北京車站引爆自殺炸彈》的新聞,刺殺者被定義為“無政府主義者”,該報評論說“眾所周知,俄國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在大清國境內傳播他們的教義已有一段時間了,而一個相信無政府主義觀念的秘密團體也已在大清國成長壯大”。 刺殺者的面目經過藥水洗滌后清晰了,警廳用玻璃匣載入,拍攝了很多照片,警員四處散發(fā)與探查。一直到十一月,才有一點線索。桐城會館的小女孩看到警員的照片,叫到這不是吳老爺嗎? “今日這時代,非革命之時代,實暗殺之時代也。”這個神秘刺客的大名,最終隨著他的長文《暗殺時代》的發(fā)表和傳誦,盡人皆知。吳越在刺殺前十天,給他的朋友和未婚妻郵寄《刺殺時代》與《意見書》。這其中的論調既激昂又悲觀——革命需要群體的力量,而暗殺需要個人力量。在群體尚未覺醒時,他要用一己之力來喚醒這個群體。他對未婚妻詳告了自己的計劃,并希望她成為英勇的“羅蘭夫人”,“欲子他年與吾并立銅像”。 這張照片,是吳敬仲與吳越唯一的聯(lián)系。吳敬仲出生于一九四八年,他的父親是吳越的侄兒。據說,在那份著名遺書里,吳越曾希望能將其弟弟的兒子,過繼為自己的兒子,他雖然二十七歲了,卻尚未成婚。這在南方中國是常見的行為,它保證家族內部的聯(lián)系和延續(xù)性。他的朋友陳仲甫也過繼給沒有子嗣的叔父了。 吳敬仲有了這樣一個著名的爺爺。在桐城市老城的小巷里,我轉了很久,很少有人知道吳越的故居了。人們記得住張英的府第,因為他中過狀元,還當過宰相。 至于方苞、姚鼐的故居,也不知何處。此刻的桐城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縣級市。商業(yè)街上的一家接一家的店鋪、中心廣場丑陋的不銹鋼雕、河畔的巨幅地產廣告牌,只有那座仍舊素雅、端莊的文廟,稍微流露著這里的與眾不同。在十七、十八世紀,這里曾是中國的文化中心,桐城學派制定了文章寫作的標志,塑造了十幾代人的思考方式,方苞、劉大櫆、姚鼐是其中最著名的三位。在某種程度上,桐城對于中國,就像十九世紀的新英格蘭之于北美,才俊集體性的涌現,交相輝映。 但是新英格蘭的愛默生、洛威爾、梭羅,倡導的是個人主義精神,是自由的想象力,是對于政權的不合作。但桐城的學人們面對的則是一個強大得密不透風的政治權力。他們興起的年代,也正是文字獄肆虐的年代。放棄對政治、社會的整體和深入的思考,學者們躲入考據和形式主義的小世界。你可以稱贊他們開辟了更為精致的研究方式,一些樂觀主義者甚至從中預見到了科學方法的興起。但是回避了價值判斷,卻也使所有的鉆研變得瑣碎。 這些學者的研究方法,或許也間接的解釋了在昌盛的、縱橫全球的十八世紀后,中國為何一頭扎入了失敗的連環(huán)陷阱。中國喪失了內部辯論和自我批判、反省的能力,對于陌生的挑戰(zhàn)反應遲緩,一個錯誤重疊著另一個錯誤,最終系統(tǒng)性的崩潰 當然,桐城學派也被迫成為替罪羊。在吳越去世的十三年后,他的摯友陳仲甫(已成為著名的陳獨秀)在他編輯的《新青年》里,毫不留情將這昔日的一代文宗稱為“桐城謬種”,似乎他們要為中國的崩潰負責。 即使歲月早已將城市弄得面無全非,但午后的老城,仍能讓人感到昔日的余韻。帶著厚厚鏡片的男人正搖頭晃腦的走過,一家叫相府人家的小餐廳,老墻背后傳來的低落的談話聲,還有被刷成藍灰色的六尺巷,悠長而神秘。它曾是這城市訓練人們禮儀的場所,小巷太窄了,當有人走過時,雙方必須側身禮讓,擁擠的中國需要這種相處之道。新的時代到了,含蓄讓位于直白,在一面墻上,我還看到了紅字的宣傳標語:管好自己的嘴,不隨地吐痰,不說不文明的話;管好自己的手,不亂畫亂扔亂倒垃圾,不做不文明的事;管好自己的腿,不違反交通規(guī)則,不踐踏花草樹木,不走不文明的路。落款是勝利居委會宣。好一句“不走不文明的路”,它是這個時代的桐城派的文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