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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
發(fā)表于 2009-1-8 14: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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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哥阿憶
近日,江湖上紛紛傳聞:“阿憶博士回北大法學院讀碩士去了!”廣大群眾百思不解,一個江湖上名頭也算響亮的大活人,怎么越活越抽抽,越活越“萎哥”呢!灑家暗笑,阿憶乳名“小偉”,至偉哥傳入中國之前,阿憶家族的同輩小者皆叫他“偉哥”。
在灑家面前,阿憶一貫老實,不敢亂說亂動。這主要得益于當年同住一個宿舍打牌時,我趁他沒成名,動不動就抓住他的技術(shù)錯誤,把他罵得狗血噴頭。日久天長,阿憶被我“積威之所劫”,內(nèi)心深深種下了對我的個人崇拜。即使以后他當了最高檢察長,我成了殺人放火犯,他見了我也必得無限崇敬,說不定還要親自劫獄,最后壯烈犧牲于亂槍之下,臨終前無比欣慰地呢喃道:“這…這張牌,沒…沒出錯吧?”可見,要想迫害一個名人,務要趁他功不成名不就那陣兒,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等他揚名立萬兒,鼻息干云之際,你想巴結(jié)他都來不及,哪里還談得上迫害?當然,此中關(guān)鍵在于能識名人于風塵,起英雄于隴畝,早早看準哪個臭小子將來必有一場富貴,然后欺負他,侮辱他。他要忍受不了,跟你打起來,你不必害怕,這樣心胸狹窄的人肯定成不了大器。他要忍受得了,你更不必害怕,這樣心胸寬廣的人肯定能成大器,成名后絕不會報復。韓信報復過讓他受胯下之辱的弟兄們嗎?愛迪生報復過一耳光把他打聾的貧下中農(nóng)嗎?
阿憶身高1米83,但高而不聳,文而不弱,英而不俊。那時,經(jīng)常穿一身綠軍裝,樸素又干凈。他家居北京,卻只在周末回去,對集體生活懷有濃厚興趣。我們班雖才子成群,各省狀元榜眼探花不計其數(shù),但一是個性太強,所謂“英雄不受羈勒”,二是男女授受不親,都等著異性主動勾引自己,三是南方與北方、城市與農(nóng)村、北京與外地同學之間缺少磨合,因此集體活動不太容易開展。阿憶以他極為合群的好脾氣,成為我們班各個組群之間的紐帶。他可以溝通朝野,溝通南北,溝通城鄉(xiāng),溝通男女,簡直是我們班的“五通大仙”!
剛上北大那會兒,阿憶不在我們宿舍。我一聽此人叫“周憶軍”,便斷定他是干部崽。不知為什么,我對名叫“王解放”,“李抗美”,“趙文革”的人,天生有股反感,近年又有人叫“朱柯達”,“劉富士”,還有個女作家叫“舒而美”,氣得我真想改名叫“孔雀膽”。然而阿憶雖經(jīng)證實確系干部崽,卻天天跑到我們宿舍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和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終于有一天,他和我們宿舍的資產(chǎn)階級詩人臧棣換床,成了我們的階級兄弟。
我對干部崽的態(tài)度是:有出身論,不惟出身論,重在表現(xiàn)。從阿憶的表現(xiàn),我發(fā)現(xiàn)他身上蘊涵著我們工農(nóng)兵的品德。他不講物質(zhì)享受,從不以不吃某種食物來顯示自己高貴。看到別人吃飯時,他經(jīng)常像小孩似的說:“給我一口!”一口下去,饞蟲上來,“再來一口!”連吃幾口,欲罷不能。
阿憶最愛吃魚頭。80年代初,北大學三食堂經(jīng)常賣紅燒魚,6毛錢一小條,8毛錢能買條大的。阿憶當然是買大的,但發(fā)現(xiàn)別人買的小魚身雖小,頭卻大時,他便說:“拿過來,咱倆換!”不僅如此,別人吃魚時,他還軟硬兼施,請人家把魚頭留給他。后來大家成了習慣,吃完魚就把飯盆遞給他。再后來,只要聽說食堂賣魚,阿憶就不去買飯了,而是積極鼓動別人去買,自己坐在蚊帳里,一邊敲飯盆,一邊唱蘇州評彈《蝶戀花·答李淑一》,把“問訊吳剛——何所有——”唱成“問訊吳干——紅燒魚魚魚”。那“紅燒魚”三字,用婉轉(zhuǎn)的評彈唱出來,真是香噴噴,油汪汪。唱得口水直流時,弟兄們買魚歸來,用勺子切下魚頭,往他的飯盆里一堆,阿憶激動得“淚飛頓作傾盆雨”。
阿憶為人處世,很像我們東北人。后來知道,他在沈陽大姨家長大,怪不得。他常從家里拿來東西,給大家吃,給大家用,無償?shù)亟o同學們照相,帶同學去看病。他帶著外地同學參觀了許多北京景點,還特意從中央政治局委員習仲勛那里,搞來去中南海的票。但是,他一點干部子弟樣兒也沒有,完全是仆人。他是真心助人以為樂趣的,決不因此而流露什么優(yōu)越感,相反倒是常受別人挑剔擠兌。我就是利用他的善良欺負他的人之一,比如打升級。阿憶也是愛好者,但他的樂趣只在參與,根本沒勝負心,既不刻苦鉆研技術(shù),也不琢磨別人心理,所以別人不愿與他合伙。只有我常常拉他做對家,這樣可以顯示我的高超牌技,贏了榮譽歸我,輸了責任在他。無論我怎樣呵斥,阿憶從不惱火,總是努力改正錯誤,而且笑盈盈的,頂多反問一句:“剛才你不是讓我這樣出嗎?”于是又被我痛罵一頓。
那時,我還到阿憶家混飯吃。他的家人都很隨和,待人既尊重又實在,跟我們工人家庭差不多。跟阿媽媽打麻將,阿媽媽總批評偉哥這不好那不對,但我看出阿媽媽實際是深愛這個兒子的。阿憶也是大孝子,我們系有個美女與阿媽媽名似,阿憶每遇該女生,都要上前牽手,直至送她去美國,都很疼愛她?梢妺寢屧谒闹械牡匚。有一年,阿憶與一位少女斷交,阿媽媽跑來北大,焦急地問我,人家會不會報復偉哥?我覺得,他們不像什么干部家屬,那時,連個副科長都比他們端架子。我原以為阿憶是“出污泥而不染”,其實他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阿憶的聰明,在我們班決不是超一流的。如果沒有正直和善良,那點聰明不夠用。他愛唱歌唱戲,但從來記不住詞,便亂唱。在《杜鵑山·鐵窗訓子》中,杜媽媽批判評雷剛“暈頭轉(zhuǎn)向上圈套”,阿憶一直是唱:“抱著對象上圈套!彼哪蠖,常常感染別人,所以他氣色豐沛,神態(tài)安詳,做起事來,自然顯得很聰明。
阿憶千好萬好,但“周憶軍”這個名字總讓人覺著別扭。有一天,我和老沈、王清平談論魯迅《藥》中的“紅眼睛阿義”,感嘆魯迅用語之妙,老沈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阿義使一手好拳棒!闭弥軕涇姀奈脦だ镢@出,也跟著湊趣:“包好,包好。趁熱吃下。”大家一陣亂笑,便說以后就叫你“阿憶”算了。
偉哥剛開始不接受這個外號,但老沈堅韌不拔,見面就叫他“阿憶”。老沈騎著阿憶的名牌自行車,一個人從北京跑到新疆哈密,回校后把騎破了的自行車還給阿憶,然后給《北大校刊》寫了一系列冒險紀實,第一次把“阿憶”變成了鉛字。
1993年夏天,蓄勢已久的阿憶,終于才情迸發(fā),火暴京津。他為中國寫出了第一部自助書《青春的敵人》,署名便是“阿憶博士”。從此,阿憶牛了,卻不再是我們的牛馬。1999年深秋,阿憶95萬字鴻篇巨制《共和國日記》5卷殺青,阿憶更牛。
但灑家笑道——最難忘,未名湖畔老魚頭,為解饞,英雄忍低少年頭,世間百味皆糞土,青春一去不回頭,多少當年流水事,都隨晚風到心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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