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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和他的妻子王弗 今天我們講講蘇軾和他的妻子的故事。稍有古代文學(xué)常識的人,聽到這么個話題,腦子里的第一反映,肯定是蘇軾的詞《江城子》,這首詞太深入人心了,我就從這講起。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首詞是蘇軾懷念他的結(jié)發(fā)之妻王弗。 復(fù)旦大學(xué)教授王水照先生說這首詞:“含悲帶淚,字字真情,將滿腔思念傾注于筆端,創(chuàng)造出纏綿悱惻濃摯悲涼的感人意境! 但是,詞的第一句就會使人產(chǎn)生疑問:妻子死了十年了,才寫出這首詞來,能說一直在懷念,思念滿腔嗎?能說感情很深嗎?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查蘇軾全集,這十年間蘇軾還真沒寫過懷念結(jié)發(fā)之妻王弗的詩或者詞,一首都沒有。這怎么理解?如果我告訴觀眾朋友這么一件事,可能諸位就都理解了。有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六月初,蘇軾從鳳翔回京,參加由皇帝親自主持的一個特別考試,他專上奏折懇請皇上允許他考試中不做詩賦,說是“久去場屋,不能詩賦”,“場屋”,科舉考試的考場。蘇軾果然是“不能詩賦”嗎?我們還是查蘇軾全集,可以看到《鳳翔八觀》、《石鼓歌》等等一百三十多首詩,都是那幾年剛剛寫的,而且其中的《石鼓歌》當(dāng)時就被世人傳開了。還有《喜雨亭記》、《鳳鳴驛記》等,都是膾炙人口的好文章,到現(xiàn)在也是經(jīng)典名篇。這個時候蘇軾的詩文名聲已經(jīng)很高了,人們幾乎都公認(rèn)這位29歲的才子必將是他的老師歐陽修之后的文壇領(lǐng)袖。怎么突然不會寫詩了?原因只有一個,就在幾天之前,治平二年(1065年)的五月二十八日,蘇軾的結(jié)發(fā)之妻王弗病逝。但這個原因在那個時代不能明說,父母死了,我悲痛得作不了詩,這個好,孝子!媳婦死了悲痛得作不了詩,這是讓人笑話的。當(dāng)然憑蘇軾的性格脾氣,他肯定不在乎別人笑話不笑話,問題是如果把這個真實的原因?qū)懺谧嗾凵,倒會讓皇帝沒辦法了,準(zhǔn)奏,那不是陪著蘇軾一塊遭人恥笑嗎?這時宋英宗其實通過身邊的翰林學(xué)士劉敞(蘇軾好友)已經(jīng)知道了這位英才剛剛喪偶,現(xiàn)在一看奏折,說是因為“久去場屋”,所以“不能詩賦”,好,準(zhǔn)奏,只“試二論”。蘇軾這是碰上了極為賞識他的皇帝,換個人,這叫“欺君之罪”。從這,我們就明白了蘇軾為什么對英宗無限感激,為什么后來對英宗高皇后無尚擁戴,那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感情,緣故就在這里。不但這次御前考試沒寫詩,而且此后三年多,從英宗治平二年(1065)六月到神宗熙寧元年(1068)秋天,蘇軾一首詩都沒寫,三年沉默。等到重新吟詠的時候,“衰”、“病”、“老”、“華發(fā)”這一類的詞語,開始越來越多地踴入他的詩行和詞章,這個時候蘇軾才33歲!独献印酚性疲骸按笙鬅o形,大音希聲”,像蘇軾這樣平日以詩文為言辭的人,出口成章,詩如泉涌,到了這個時候反而無聲了,這叫作“此時無聲勝有聲”。魯迅說過,長歌當(dāng)哭,是須在痛定之后的,蘇軾的喪妻之痛,在他的心里整整埋了十年,苦苦積郁了十年。沒有十年的積郁,我們能看到“十年生死兩茫茫”這首讓鐵石心腸的人也要落淚的詞嗎?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我跟你生死一別,整整十年了,我努力地不去想你,可是怎么能忘得了。俊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你的孤墳在千里之外的家鄉(xiāng),我滿心滿腹的凄涼到哪里去訴?即使我們見了面,你也不認(rèn)識我啦,我現(xiàn)在是塵滿面,鬢如霜。只有知道了理解了蘇軾三年的沉默,十年的郁積,你才能體會到蘇軾對他亡妻的這一段訴說,確實是含悲帶淚,字字真情。 現(xiàn)在我們回過頭來看這首詞的題目:“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這個題目很特殊,特殊在哪里?蘇軾留下的詞,三百六十多首,基本上都只有詞牌沒有題目,只有少數(shù)以七夕、重九、贈某人、和某人等等為題,也就三十首左右,象“赤壁懷古”、“密州出獵”我懷疑是后人加上的,因為有的本子題目只兩個字:“懷古”和“獵詞”。象“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這樣有年月日有某某事的題目,除此以外只還有兩個,一個是“水調(diào)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dá)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這是寫了《江城子》以后的第二年寫的,另一個是“浣溪沙(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游南山)”?偣舱疾坏教K軾詞的1℅。這不象詞的題目,倒象詩的題目。因為我們知道詞最初是宴游娛樂時按曲填來給歌妓們唱的,不那么鄭重其事;而詩自古就有詩言志的說法,志的古意是記載,三國志就是記載三國時期的歷史,后來才有了志向的意思;詩言志不管是記載還是志向,都是正經(jīng)事,所以它的題目有時就很嚴(yán)密嚴(yán)肅,我們讀唐詩,有的題目比它詩本身還長。好,我們就查蘇軾的詩,一查,發(fā)現(xiàn)“夢”字在他詩中出現(xiàn)了上百次,但一律不記時間,這夢哪天作的,沒有。為什么這首詞“江城子”偏偏要把作這個夢的時間記載得那么清楚那么準(zhǔn)確呢?“乙卯正月二十日夜”,我原來想,是因為這個夢很重要,夢到死別十年的妻子啦,從他明確記下時間,我們也可以看出蘇軾對亡妻的懷念之深,亡妻在蘇軾心中的地位之重。這一點,毫無問題,就是這樣?墒窃僖簧罹,發(fā)現(xiàn)又不僅止這么簡單。原來蘇軾的詩絕大多數(shù)也不在詩題當(dāng)中記時間,可是在這個夢以后,在這篇《江城子》之后,“正月二十日”這幾個字,在他的詩題當(dāng)中連續(xù)出現(xiàn),極其醒目。我們列在這里: 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東禪莊院---元豐三年(1080) ------夢的5年后 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元豐四年(1081)-------夢的6年后 六年正月二十日復(fù)出東門仍用前韻---元豐六年(1083)---夢的8年后 這三首七言律詩,還顯出一個令人非常驚異的特殊之處,就是都用一個韻:元豐三年用的韻是這么五個字:門、村、痕、溫、魂,元豐四年,“乃和前韻”;元豐六年,“仍用前韻”。都是門、村、痕、溫、魂。這就是說幾乎連續(xù)三年,年年在正月二十日這天,都要用這幾個字作詩。我本人也寫詩,所以對這種現(xiàn)象就非常敏感:正月二十日,對于蘇軾,一定有著特殊的意義,否則無法解釋一個詩人為什么有這樣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 特殊意義是什么?我們看這三首七律: 元豐三年的《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東禪莊院》: 十日春寒不出門,不知江柳已搖村。稍聞決決流冰谷,盡放青青沒燒痕。 數(shù)畝荒園留我住,半瓶濁酒待君溫。去年今日關(guān)山路,細(xì)雨梅花正斷魂。 元豐四年的《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 東風(fēng)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 元豐六年的《六年正月二十日復(fù)出東門仍用前韻》: 亂山環(huán)合水侵門,身在淮南盡處村。五畝漸成終老計,九重新掃舊巢痕。 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多釣石溫。長與東風(fēng)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我們看頭一首就發(fā)現(xiàn),原來還不止三年,去年今日關(guān)山路,細(xì)雨梅花正斷魂,那就是說元豐二年的正月二十日,這一天沒什么特別的重大的事情啊,怎么會過了一年了他還那么清楚地記得:去年的今天,走在山路上細(xì)雨梅花正斷魂,寫了一首梅花詩呢?這不更說明正月二十日對于蘇軾來說,可不是個尋常日子。我們繼續(xù)看它怎么不尋常,有什么特殊意義。前兩次有朋友在一起,第二次還特別注明了是“出郊尋春”,和朋友一起玩去了,可詩里寫的是斷魂、招魂、事如春夢了無痕,你要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能這么寫詩嗎?可是蘇軾偏偏這么寫,說明表面上是和朋友一起去玩,去春游,實際上心里感情另有所寄,所寄在哪里,他沒跟朋友說,他也沒打算跟任何人說,包括我們這些后世的人。 我們現(xiàn)在看看元豐四年的這首七律《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 東風(fēng)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 當(dāng)時,蘇軾已經(jīng)貶在黃州(今湖北黃岡)整整一年,東門指他在黃州住的地方,“東風(fēng)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春風(fēng)不肯到我這里來,那么我騎馬出郊尋春,找去年今日我在的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春天。那個地方是哪兒?女王城東禪莊院,去年的詩題里清清楚楚寫著呢,這是他在被貶去黃州的路上往岐亭郡走的時候,正月二十日臨時住的地方,有三個朋友送他到這兒的。為什么女王城東禪莊院有春呢?接著看“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人,就是我蘇軾,象秋天的鴻雁一樣準(zhǔn)時地守信用地來了,過去的事情啊,象春夢一樣了無痕跡!江城白酒三杯釅”,這是干什么?擺上三杯酒,明明白白是祭奠!野老蒼顏一笑溫”,很熟悉吧?“塵滿面,鬢如霜”!“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我們已經(jīng)約好啦,年年這樣相會,每年到這個時候,你不要著急,我一定來看你。又是一首“含悲帶淚,字字真情”的悼亡詩。什么時候約好的年年這樣相會?很明顯,元豐三年的正月二十日,在哪里約的?就在那一晚他住的女王城東禪莊院,F(xiàn)在,你可以想象,剛剛從烏臺詩案牢獄中僥幸活命脫身,形同流放的蘇軾,在那一天的夜里,是怎樣的輾轉(zhuǎn)難眠,與亡妻進(jìn)行著何等悲酸的靈魂的對話。雖然他的妻子王弗已經(jīng)死去15年了,但她永遠(yuǎn)是能夠給她的丈夫帶來溫暖和慰藉的春天。 我們還記得,五年之前,他們在夢中見過,但是那一次他們什么也沒有約,而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蘇軾所記的夢境,有兩個場景迷惑了世人900多年,一個是“小軒窗,正梳妝”,一個是“明月夜,短松岡”。歷來人們對“小軒窗,正梳妝”的理解,是蘇軾夢見他新婚的妻子在梳妝;而對“短松岡”就一直解釋為王弗的墳地。我就很奇怪,蘇家的祖墳是不是“短松岡”,實地考察一下,翻一翻眉山縣志,不就知道了嗎?反正我不信。要知道蘇軾的曾祖父祖父都是追贈太子太保太子太傅的,祖母母親都是封為國夫人的,王弗本人追封通義郡君,就葬在她的婆母國夫人的旁邊,可能是“短松岡”嗎?“短松岡”,石頭縫里擠著永遠(yuǎn)長不高的松樹,那是亂葬崗子,埋叫花子的?善褪沁@樣荒涼慘淡的地方,卻在蘇軾心中留有很美的印象。至于說“小軒窗,正梳妝”,這更是非常簡單非常普遍的生活常識,丈夫看著妻子梳妝,妻子梳妝不在“小軒窗”,在梳妝臺,如果她跑到“小軒窗”去梳妝,那是給外人看呢,紅杏要出墻。我實在想不通為什么那么多大學(xué)問家解釋不了這樣的小問題!靶≤幋,正梳妝”,應(yīng)該是深深烙印在蘇軾記憶里的少女王弗的形象,少年蘇軾曾經(jīng)在王弗家鄉(xiāng)青神讀書,這一對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完全有可能,甚至可以說有大量的機(jī)會,隔窗相望,眉目傳情,以至于悄悄地幽會,那么“明月夜,短松岡”也就應(yīng)該是蘇軾潛意識中最美最神秘的幽境。而為什么蘇軾對于正月二十日如此地情有獨鐘,答案也就非常清楚了,因為這一天,有深藏在他心底的最是奪魂銷魄曾經(jīng)意蕩神搖的“明月夜”!短K軾年譜》的撰寫者孔凡禮先生認(rèn)為:“蘇東坡在和夫人王弗結(jié)合以前,當(dāng)有過直接接觸”,“東坡和王弗的結(jié)合,自主因素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們查一下年譜,他們結(jié)婚時,蘇軾19歲,王弗16歲,但是,這一對經(jīng)過了那個時代極其罕見的自由戀愛終于結(jié)合為一體的夫妻,短短十年,就被造化生生劈開,從此陰陽阻隔,讓剩下的那一半,千古第一性情中人,抱恨終生。前面列出的詩中,有這么一句:“長與東風(fēng)約今日”,那是蘇軾王弗夫妻兩人冥冥之中互相所發(fā)的誓言,絲毫沒有向世人宣布的意思,但是,我們看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