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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的詩人詠嘆民瘼針砭時政,成為傳統(tǒng),這樣的作品歷朝歷代都有,汗牛充棟,俯拾即是;但是自覺明確地從詠嘆民瘼針砭時政這樣的目的出發(fā),系統(tǒng)進行創(chuàng)作的,白居易為第一人。他的《秦中吟》10首、《新樂府》50首,是有著明確政治目的、經(jīng)過嚴密編排構建的諷喻詩系列,這在中國文學史上,有著開創(chuàng)性的貢獻,后繼者不乏其人,但成就都沒能超過白居易。對白居易的諷喻詩,歷來褒貶不一:褒者褒其政治性強,貶者貶其藝術性差。我所要論的,恐怕褒貶兩者都不高興,因為我要說:第一,寫這組詩的政治目的在當時沒有達到;第二,《秦中吟》,尤其是《新樂府》中的大量詩篇,以及其他一些諷喻詩,藝術性相當講究。
這節(jié)課只說第一點,寫這組詩的政治目的,在當時沒達到。藝術性下節(jié)講。 白居易花幾年工夫如此熱忱地寫下這兩組60首詩為什么?他自己在《新樂府序》中說得很清楚:“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倍曳浅W载摚骸爸^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就是說他要以自己的諷諭詩兼濟天下。白居易寫這兩組詩的時間,是任左拾遺的三年之中和前后不久。當時,他參政熱情極高,“有闕必規(guī),有違必諫”(《初授拾遺獻書》),屢次上書,指陳時政,奏請蠲租稅、絕進奉、放宮女、抑宦官等等。有的,皇帝還真接受,比如元和四年,天子以旱甚,下詔有所蠲貸,振除災沴。居易見詔節(jié)未詳,即建言乞盡免江、淮兩賦,以救流瘠,且多出宮人。憲宗頗采納。(《新唐書》白居易傳)。更多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后對殿中,論執(zhí)強鯁,帝未諭,輒進曰:“陛下誤矣!钡圩兩T,謂李絳曰:“是子我自拔擢,乃敢爾,我叵堪此,必斥之!”(《新唐書》白居易傳)。他自己說有一些事不便于寫成奏章,就寫成詩歌,啟奏之間,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于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進聞于上。(《與元九書》) 原來,白居易是把這些諷喻詩當作奏章來寫的。我們只須看部分題目,就清楚了: 《七德舞》,美拔亂,陳王業(yè)也。 《法曲》,美列圣,正華聲也。 《二王後》,明祖宗之意也。 《海漫漫》,戒求仙也。 《新豐折臂翁》,戒邊功也。 《蠻子朝》,刺將驕而相備位也。 《驃國樂》,欲王化之先邇后遠也。 《縛戎人》,達窮民之情也。 《牡丹芳》,美天子憂農(nóng)也。 《紅線毯》,憂蠶桑之費也。 《杜陵叟》,傷農(nóng)夫之困也。 《賣炭翁》,苦宮市也。 是不是象奏章?不但有戒,有刺,有憂,也有贊美,還有歌功頌德。
我們再看《新樂府》中的一首《秦吉了》: 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頸紅。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昨日長爪鳶,今朝大觜烏。鳶捎乳燕一窠覆,烏啄母雞雙眼枯。雞號墮地燕驚去,然后拾卵攫其雛。豈無雕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搏。亦有鸞鶴群,閑立高飏如不聞。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為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閑言語。
語言非常通俗明白,鳶、烏、雞、燕、雕等各是比喻什么也十分清楚,秦吉了明顯是自比,最后五句如果我們把所喻的本體揭示出來,就應該是這樣: 白居易,人家說你是諫官,難道沒看見百姓的冤苦嗎?我們知道皇帝是天下之主,你竟不替百姓向皇帝進言,那么你所有奏章全是廢話! 從這首詩我們看出,白居易是把替百姓向皇帝申冤訴苦當作自己責任,寫諷喻詩,也是盡諫官之責,“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只有天子知道了,才能下圣旨解除百姓的苦難。白居易的兼濟天下,必須經(jīng)過天子。那么天子怎樣呢?我們再看白居易的一首《黑潭龍》,也是《新樂府》里的 黑潭水深黑如墨,傳有神龍人不識。潭上駕屋官立祠,龍不能神人神之。 豐兇水旱與疾疫,鄉(xiāng)里皆言龍所為。家家養(yǎng)豚漉清酒,朝祈暮賽依巫口。 神之來兮風飄飄,紙錢動兮錦傘搖。神之去兮風亦靜,香火滅兮杯盆冷。 肉堆潭岸石,酒潑廟前草。不知龍神享幾多,林鼠山狐長醉飽。 狐何幸?豚何辜?年年殺豚將喂狐。狐假龍神食豚盡,九重泉底龍知無? 這首諷喻的詩題后寫著“疾貪吏也”。又是豬又是酒的供品被林鼠山狐吃了個干干凈凈,九重泉底的龍知道不知道?百姓的賦稅進貢被那些貪官污吏層層中飽私囊,高高在上的皇帝知道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你就正兒八經(jīng)地寫奏折;如果他知道,那還省事了。寫諷喻詩算干什么?你是想讓他知道還是不想讓他知道?他有那工夫看嗎?從實際效果來看,證明憲宗皇帝根本沒見過這些詩:《賣炭翁》苦宮市的,《紅線毯》指斥常貢以外進奉的,《蠻子朝》和《輕肥》諷諫貶抑藩鎮(zhèn)和宦官的,這幾條,都是此前不久“永貞革新”的重要內容,結果我們知道,不但一條也沒行得通,反倒是愈演愈烈,那些革新派人士賜死的賜死,貶官的貶官,白居易又提出這幾條來,也還是一條都沒實現(xiàn),可是他也沒有立刻因此而貶官,只能說明憲宗皇帝沒看見,不知道。他還異想天開地建議設采詩官: 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 …… 君兮君兮愿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 “先向歌詩求諷刺”,這簡直是開政治玩笑,哪一個統(tǒng)治者肯這么辦? 白居易詩中所言倒也不是都沒實現(xiàn),有一句70年以后實現(xiàn)了,這句在《秦中吟》第七首《輕肥》當中:“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白居易《秦中吟》前言說:“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應該是白居易確實聽到了衢州人食人的傳聞。史籍當中,“人相食”、“易子而食”之類,是兵荒馬亂大災之年必有的文字,我查唐史沒查到貞元、元和年間衢州人食人的記載,但是發(fā)現(xiàn)70年后竟有更為駭人聽聞的慘。
賊圍陳郡三百日關東仍歲無耕人餓倚墻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shù)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shù)百生納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賊首皆剽銳慘毒所至屠殘人物燔燒郡邑西至關內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wèi)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賊既乏食啖人為儲軍士四出則鹽尸而從(《舊唐書" 列傳第一百五十》)
由此,我們可以說白居易的《輕肥》,以至于《秦中吟》10首、《新樂府》50首全部的諷喻詩,實際上是唐王朝小有中興氣象還算安定之時的“盛世危言”,他是要以此警醒皇帝,可惜皇帝不聽。 那么退而求其次,當朝掌權的大員聽不聽呢?也不聽。不但不聽,有的還咬牙切齒。 白居易自己說:
言未聞而謗已成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登樂游園》寄足下詩,則執(zhí)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 貴人皆怪怒,閑人亦非訾。天高未及聞,荊棘生滿地。 (《與元九書》、《傷唐衢詩》) 皇帝還及未聞,就得罪了權貴。我們再看《秦中吟》的第九首《歌舞》: 秦中歲云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 貴有風雪興,富無饑寒憂。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游。 朱輪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 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一為樂,夜半不能休。 豈知閿鄉(xiāng)獄,中有凍死囚! 秋官指刑部官員,尚書、侍郎等,廷尉即大理寺卿,相當于現(xiàn)在的最高法院院長,獄中囚犯活活凍死,而主管全國刑獄的最高官員無動于衷,照舊花天酒地。白居易的《新樂府》第一篇《七德舞》有這樣一句:“死囚四百來歸獄”,句后注有“貞觀六年,親錄囚徒死罪者三百九十,放歸家,令明年秋來就刑。應期畢至,詔悉原之!边@是史實,唐史和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都有記載。舊唐書說290人,新唐書沒說人數(shù)。與太宗朝相比,官場已經(jīng)黑暗到這種程度,抱有兼濟天下之志的白居易怎能不憂心如焚呢?所以他同時還上了折子《奏閿鄉(xiāng)縣禁囚狀》?墒撬脑姾妥嗾鄄豢赡軉拘迅瘮」倭艂兊牧贾,除了使這些二品三品大員,對這個只不過從八品小官的左拾遺,從此恨之入骨之外,不會有其他任何作用,獄中囚犯繼續(xù)會凍死,而且越來越多。 </div><div class=t_msgfont>白居易的諷喻,皇帝不聽,大臣也不聽,我們再退一步,百姓聽不聽?當然,百姓聽了也沒用,“好,按白居易說的辦”,可能嗎?他們沒有這個權力。問題是當時的百姓根本不知道還有那么個左拾遺白居易在為他們請命。誠然,白居易生前,他的詩歌就在民間廣為流傳,正象他自己說的:“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xiāng)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仆詩者。”但所題所詠,不可能是“豈知閿鄉(xiāng)獄,中有凍死囚”和“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也不可能是“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更不可能是“后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本來這些話就不是說給老百姓聽的,世間自然不會傳唱?墒,這也就終于弄得白居易的諷諭詩“時人罕能知者”(元稹《白氏長慶集序》)。 至此,我們可以總結了: 白居易的諷喻詩原本是寫給皇帝的,但是皇帝不看,即使看了也沒接受其中的任何一條諷喻,有的干脆變本加厲地反其道而行。白居易一生經(jīng)歷過九代皇帝,他的諷喻詩問世后有六代,正史也好,野史也好,沒有任何記載說哪個皇帝因為哪首諷喻詩發(fā)布什么圣旨。只有敬宗(李湛)在白居易任蘇州刺史的前后寫過這么幾句贊語: 藏于己為道義,施于物為政能。在公形骨鯁之志,闔境有褲襦之樂。 宣宗(李忱)在白居易死后五個月寫了一首吊詩,詩中只提到《長恨歌》和《琵琶行》。 在大臣官員們當中呢,他的諷喻詩除開招了恨埋下貶江州的禍根之外,沒起任何作用,沒聽說有誰受了哪首詩的感動,從此變的愛民廉潔起來。至于老百姓,更絕無一家是因為《秦中吟》、《新樂府》而日子過得稍微好一點。
如此說來,白居易所設想的“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這個志向,或者說這個政治目的,在他的生前,沒有達到。他也確曾兼濟了,但那是因為行事,而不是因為作詩。“施于物為政能……闔境有褲襦之樂”,是說他在杭州及蘇州任刺史期間,興修水利,加固湖堤,蓄水灌田,疏浚水井,替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在自己職責范圍內實現(xiàn)了“恤隱安疲民”的愿望。他罷杭州刺史時所作《別州民》:“唯留一湖水,與汝救兇年!彪x蘇州日,郡中士民涕泣相送:“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劉禹錫)。七十三歲,白居易還出資募人鑿開龍門八節(jié)石灘,以利行船。兩年后病終。 白居易想通過他的諷喻詩兼濟天下,這個志向在他生前沒有達到,可是文章千古事,在他身后,他的諷喻詩越來越引導鼓勵著一代代的志士仁人,普濟天下蒼生。直到今天,他的《秦中吟》、《新樂府》,仍然有著鮮活的現(xiàn)實意義。我有的時候竟然這樣遐想:為什么白居易把詩歌寫得那么通俗易懂?也許,他就是要留給21世紀的中國人看的。 [此帖子已被 柳夢璃 在 2008-8-6 15:53:26 編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