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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小山詞《鷓鴣天》的藝術(shù)賞析
張慶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在欣賞小山詞的時候,我習慣將此詞列作小山詞第二,地位僅次于《臨江仙》之后。而這首詞,通篇記敘的是詞人與一位久別佳人重逢之時的情景,其中追憶后別離之后的苦苦相思,以及重聚之時幻真幻夢的驚疑。整首詞在語言上言情婉麗,文心曲妙,可謂是極見小山本色之詞作。這就難怪宋人晁補之曾感嘆其詞“風度閑雅,自是一家”了。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這是一場繁華盛極的豪宴,二句讀來就顯一派富麗堂皇。有容貌之美,華服之麗,始謂“彩袖”!耙笄谂跤耒姟闭龔膶Ψ铰涔P,寫盡一番嬌美輕柔的情態(tài)。而后兩句又從自身落筆,“拼卻醉顏紅”恰是對著紅顏佳麗的柔情蜜意,大有開懷痛飲一醉方休的豪邁。為什么不在此時此刻貪圖一醉呢?有華宴如此,有佳人如此,夫醉死又當何如?這里已經(jīng)極顯一段少年郎的風流氣象。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币桓本_麗的對仗,讀來饒饒有味,萬般情趣,直可謂“佳句天成”。晁補之在《侯鯖錄》中贊賞此句“知此人必不生于三家村中者”。誠然如是,不僅在音韻上構(gòu)成了唯美的和諧,還在藝術(shù)造詣上,獨狀楊柳、樓、桃花、扇等景象,以近似于古代山水畫中留白的手法,別有情致地構(gòu)畫出當時極盡歡娛的歌舞場境。而這一情境的醉意,也足以令詞人在揮筆抒發(fā)之時,不禁渾然忘我了。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詞的語言,只在這一瞬間,從之前的風流曼妙,轉(zhuǎn)變作深情款訴之狀。詞人的思緒,已經(jīng)迅速從回憶之中被拉回現(xiàn)實。前二句也許還似過于平淡,恰恰體現(xiàn)這個時刻最無言相對的惆悵!皫谆鼗陦襞c君同”,接下來這樣的一句反問,更是假以對方于己的思念之意,襯透出自己對眼前人長久以來魂牽夢縈的刻骨相思,于含蓄之中方顯深情,極盡重逢時的辛酸與纏綿。讀來有萬千酸楚交揉。
然而縱有“幾回魂夢”又能奈何?正如《阮郎歸》一詞中所述:夢魂縱有也成虛。于是詞人一下子驚醒了。眼前又是一番重逢的場景,難道這又是一場幻夢么?在這種突如其來的疑慮之下,“剩把銀釭照”,便在昏暗的夜色下,持來銀燈,向眼前的紅顏知己照了過去。這一舉一動,看似幼稚,但“猶恐”一句的情結(jié),卻毫無阻隔的存于其中。自君長別后,日日話相思。待到歸來處,還疑是夢癡。而這末句向矛盾心情的轉(zhuǎn)換,已經(jīng)將整首詞的感情抒發(fā)推向了一個高潮與極致。這是癡極,卻正是痛徹心肺纏綿悱側(cè)情愫的真實表達。
通觀全詞,上片回憶,下片寫轉(zhuǎn)入現(xiàn)實。詞人的感情,也經(jīng)歷了一場由幻入真的遷移。而最后生出的一番感覺上的迷離效應,以及夾生的視聽意象的著意堆砌,恰恰塑造出深情綿緲而朦朧飄忽的詞境,并把全詞需要的細膩深婉的情韻繪作極致。我們今天來吟誦這首詞的時候,也難免融情于中。在語氣上來賞讀,上片明顯趨緩,有一種深情款款低訴之情味。而下片一轉(zhuǎn)變成急促,尤其“與君同”的一段反問,突然間造成了語勢的暴破,是全詞感情最強處。末二句則重新下落放緩,配合猶疑之態(tài),字字鏗鏘,近可粒粒數(shù)也,并最終歸于綿長雋永的收束。
所謂言為心聲。惟至情之人方能為至情之文。馮煦《宋六十家詞選例言》曰:“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并把小晏與李后主、秦少游并稱“詞中三位美少年”,可謂極其中肯。向來不喜小山詞的陳廷焯,也不得不在《白雨齋詞話》總結(jié)說:“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獻,文忠之右,然不免思涉于邪,有失風人之旨。而措辭婉妙,則一時獨步!狈Q其“淺深皆深”、“情詞并勝”。而陳振孫則盛贊曰“其詞在諸明勝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氣磊落,未可貶也!庇谑俏覀兘裉焖^“才情”,當不止于文才,更通于情趣。融情于文采之中,方能成傳世佳作。此后主詞、小山詞、淮海詞以至納蘭詞之大成也。
晏幾道一生所填《鷓鴣天》甚多,為其最擅寫的詞牌之一,多已傳成佳作。此處以我個人對音韻的偏好,另外提取二首,附于此間與讀者共享:
《鷓鴣天》
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歸路許多長。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
《鷓鴣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極有意思的是,小山詞慣用“夢魂”作為詞中的承載意象。但他在用法中卻又從未重復,這就依賴于極高的詞學造詣了。據(jù)邵博《邵氏聞見后錄》中有記載,與小晏同時的學者程頤,每聽到人誦“夢魂”兩句時,必笑曰:“鬼語也!”意甚賞之。足見小山詞之佳處。
“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小山詞在語言上的最大特色,是用詞尤淺,用意尤深。而能夠促成這一效果的,是通過音韻和美而達到的抒情意識的格外加強。作詞人心境如何,那么讀詞人的心境呢?以情入詞,不止是在作詞之時,也要體現(xiàn)在讀詞之時。否則,再優(yōu)秀的詞作,也會在草草的一覽而過后被人遺忘。小山詞有它不滅的魅力,來自于它對情的體悟的本身,也來自于世間萬千之情的萬千兒女們。誠如毛晉在《跋小山詞》中稱小山詞“字字娉娉,如攬嬙、施之袂,恨不能起蓮、鴻、蘋、云,按紅牙板,唱和一過”。這便是真正的讀詞人,賴此之力,得以讓詩詞的唯美的天空里,時時回蕩這最能鳧鳧不息的韻響。
天涯浪子,丁亥雪冬,于苦茗居。
[ 本帖最后由 觴客子 于 2008-9-24 11:35 編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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