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清流關記

尚古桐城

    瑯琊北，隔澗與之相望者，關山也。山無奇峰，名不顯，惟南北展延二十里，若屏障，阻車馬，中有隘口，古設關，隨郡名曰清流焉。

    清流關，西去滁三十里，余聞閱其名久矣。戊子年初二，雪后方晴，余不能耐，促妻弟克堅領而探行。關山兩側(cè)，皆成水庫平湖，近滁沉西澗者曰城西，山陰阻清流河者曰沙河，于是古關斷車馬，得以幽封之。余驅(qū)車，先從鄉(xiāng)道，自東而趨之，不料泥濘路阻，終不能行，余等面山而嘆，噓唏而退�？藞栽唬�山另側(cè)之珠龍鎮(zhèn)，有車道，宜探之，于是向北繞行三十里，再入。至近山，遇一高壩阻隔，于是棄車而步行。甫立堤頂，風光忽然兩重：滿目皆素裝，山半圍，通白，樹皆干枝，插地直立，蒼黃一無翠色；右上，白日斜垂，昏昏欲墜；近處，湖面皆冰，稍暗，平平一線，如山之托也。自足下而山，蜿蜒有道，道有人跡，雪踏而未破也。

    余與子奚、克堅尋跡而入林，入林則古道現(xiàn)焉。古道闊逾丈，沿山勢而行。雪之下，皆石，石頗雜，大小各異，青石主之。偶露石，石上間有溝槽，寸余深，車轍之跡也。行里許，終見石墻，高丈余，兩側(cè)與山體連，道穿其中，此清流關之遺跡也。關隘，實樓洞也，土人至今仍以“關山洞”稱之。當年洞有拱頂，今不存，深則十丈有余。梢入，洞墻兩側(cè)有石碑，高逾二米，相向而立。左碑失讀，右碑字跡尚析，余縱覽，遂知其碑立于崇禎元年，南京織染局掌印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劉文耀撰文，記“滁西清流隘增建關券并修路”也。越關洞而東，見左右皆有平臺，顯然庭院之遺地也，或言時有寺廟、軍營、關衙，以其闊，不難度當年恢弘之勢。

    隘口風勁，稍停周身皆寒徹，不能從容而吟哦，于是往返關洞數(shù)次，忽抱殘磚一塊，跌撞下山而去。桐城若溪，次日晨七時，醒而作記。

龍眠久子

三清山之行記

    三清者，道家元始、靈寶、道德天君之謂也。贛西北懷玉山脈至中，比鄰而依玉
京、玉華、玉虛三巔，高千八百米，領群峰，俯萬壑，眄乎接日于東海，歸日于鄱湖。
云霓之上，只余三峰，恰如尊者論道，人遂以三清名之。

    甲申年九月，近代物理系同仁謀秋游，擇三清山。余以其山屬古信州，遠祖之居所
在，遂舍繁務而從行。適重陽日，余等乘列車夕發(fā)，晨抵上饒，改汽車，經(jīng)玉山城稍
息。晨七時，溯信江水庫，車緣岸回旋緩行。待水漸收，忽纖陌縱橫，村落點綴，四方
皆嶺，回首竟失來路，余茫然若陶翁初見桃源也。續(xù)后，車盤旋仰行，數(shù)里始至山門。
時游客紛擁，次第靜待纜車，隊列迂回，不知首尾。山未見，人盡乏，或疑奔走競?cè)债?br />乎？至午前一時，余等終得以乘。車啟空中，余四顧，尋山竟不見，周圍有嶺，僅蜿蜒
蔥郁而已。車行有頃，忽登嶺，幾墜下，眾皆驚呼。余默然前視，一峽悠長，索依谷而
懸，其盡頭所牽者，朦朧現(xiàn)巨型絕壁也。崖體皆石如肌，色灰白不翠，其上若指并立，
疏密參差有度，有狀華麗觀音者，有狀長髯太白者，隨時而變，不勝細觀。余嗟之，真
貌出矣，如黃山之始信峰也。山下有疑者，亦遺而不憶也。

    登岸，即入山懷，斯地高千米，略有臺，石連綿而成地，南北皆峭，南抵谷地，北
入云端。時近午，余等皆無饑渴狀，競相循石階，游南清園景區(qū)。始東行，即遇一線
天，自巨石隙中登三百級乃出。續(xù)上，旋轉(zhuǎn)至一高崗，有矮松，皆婆娑，曰玉臺也。臺
前深不可測，高與遠端云平，此所行之至東處，觀日出最佳。轉(zhuǎn)折西北而下，忽入大片
林中，幾無雜木，皆杜鵑也，樹突瘤節(jié)，彎曲若藤，其古者竟逾千五百年，余以兩掌幾
可圍之，始知高天之上，度年如日，長成何難也�；蛟�，若逢花季，千樹皆紅，儼然一
片火也，余頷首以為然，惜不能親視。甫出林，迎面一峰，上下二石相疊，儼然一少女
玉立。其短發(fā)齊耳，側(cè)面西南，眉眼稍垂，成羞澀端莊態(tài)，余大呼鬼斧神工乃爾，或曰
此司春女神也。續(xù)行未幾，左側(cè)山去，遠處豁然現(xiàn)一孤柱，高四十丈，起自峽中，此巨
莽出山是也。其徑上下相若，端頂略大稍扁，若蛇首立，筋血奮張。柱豎直，稍東傾，
勢若躍出。余等雖悉其名在先，然其突兀陽剛之姿，出臆想者遠矣，一見而震心扉。巨
莽所對為懸壁，其頂如春筍爭出，曰萬笏朝天。道至此，轉(zhuǎn)西北行，以棧浮此崖邊，抵
巨莽。余見風勁霧起，孤柱峣峣，甚惑何挺而不折逾千萬年也，端詳良久，乃惜別。路
遂西轉(zhuǎn)，臺階再起如梯，眾人十步一歇，穿游云峽，終至脊地高臺，此玉皇頂也。余佇
立環(huán)之，山之全貌盡在焉�；厥讝|視，莽石幾不可尋；西略北，隔幽谷遇三清，主峰幾
可撫觸；西南峰林盡現(xiàn)，松石云濤俱全。此后階皆下行，經(jīng)福壽門，盤旋一二，午后二
時，復回起處。余等聚餐稍息，三時再游西海岸。此景在主峰西，海乃云成，岸由棧
構(gòu)。棧沿壁蜿蜒而展，十里皆平途，此山獨一處也。行之甚愜意，或駐足，忽急奔，人
若飛鳥，在絕壁流連。將六時，天色暮，興意盎然而返。偕眾下山，至上饒略住，凌晨
登車，得歸。

    三清盤桓一日，斯山天成瑰麗，沁余腑中不去，愈久愈析。閱山不能無記，余于萬
佛、井岡諸山，游而速記之，何獨負三清哉？三清幽深過甚，自古遷客少臨，于是奇景
無名，今所名者，多不堪讀，俚俗不忍入文，余躊躇不決，致其記延而幾三載也。桐城
若溪記。

龍眠久子

桐城散文甲天下，散文尤勝詩歌耶。

近來讀書，認識的盡是孔城人，可見孔城文風至今不古。 

劉萬東，男，1960年9月生，安徽桐城人（確切說是孔城人），理學博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近代物理系主任，筆名“桐城若溪”，寫得一手好古文，物理與古文能如此精通，不得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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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眠久子

泰山游記

己卯仲夏，大連有會約，闔家同行。七月四日，乘快車夜抵濟南，次日凌晨續(xù)返泰安。大件行囊寄托畢，隨身衣食仍有三背，余與子奚、孫健各取一，余負最輕，蓓則甩手相隨。日出數(shù)丈，由泰安城中起步登山，始于紅門，門前立坊曰孔子登臨處，曉諭旅者：先圣已然君何不登哉！紅門源于相對之赤崖，今以城垣代之。其時山道甚緩，石級若有若無，道旁碑碣刻石林林總總。道右乃泰山中谷，坦坦石床之上，細流烙熨成紋，悄然有韻。行未幾，離路而東繞行半里，見蒼山曝腹，如斗金剛經(jīng)印其上，已越千年，經(jīng)石峪也，好事者冀希洪濤覆而能頌、弱水繞而為吟，是為智。

臺階漸起，樓宇門洞重重：斗母宮、壺天閣、泰母廟，畢竟道家煙火，輸在多雜�？绻榷�過，轉(zhuǎn)折上行，遇一老樹橫臥，其根已拔，其枝已鐵，疤身瘤節(jié)，溝峪縱橫，蒼蒼然不知生死。此四槐樹也，生于秦漢，兩歿，一倒，遠路之處尚存一槐。泰山木以柏居多，稱古者尤眾，多默默而長、而大、而老、而終。松、槐點綴其間，以為稀遂俱有俗名：曰臥龍、曰四槐、曰五大夫、曰迎客。

回馬嶺后，疊石尤甚，駟不能行，游人奮力一蹴，立達中天門。時近午，果腹、如意、抒情。見岱宗岸偉，舒寬寬兩臂，似邀我其內(nèi)；主峰飄逸，淡淡云霓，卻遠我其中。峰頂廣而平坦，若作上居，仙家往來，當省卻騰云之苦。左，有索蜿蜒，纜車頃刻而達，乘者逍遙直可追仙。右，近側(cè)有一峰一亭，青翠若黑�；厥祝�循谷而遠眺，可及岱廟，泰安城附麓而廣延東西，齊魯朦朦盡收。

繼往，忽臺階盡失，路平而勢傾，游人莫不快意，或曰：快活三里是也。道旁石無論巨細，都遭刻鏨。有一刻其形如鼠，不能讀，石刻以形示人者，余僅得此一例，或解曰如意二字，某甚感牽強。又有一石，導游冊中可檢，書云斬云劍，高不過眉額，峻不敵左右敷履者，嘻嘻，笑作膺者如此小視天下。俄頃間，左傍谷地突起，形如壁，色盡黛，水鋪面而落，潺潺然。崖前左向有石橋，渡客跨峪，曰云步，因雨過瀑隆，霧霽漫漫，橋不得見是焉。過澗少登，有秦五大夫松址，參差立逾圍古松三株；路左折左目及處，又一松曰迎客，枝形稍繁茂，不及黃山松之干練；復右折北向，道傍朝陽洞，深不過丈，然香火繚繞不滅；又坐對松亭中，見陽坡處巨松竹立成伍，隱約搖曳，似能讀摩挲之聲。

兩山益緊，谷已細不可尋，徑之陡令游人扶膝，之闊可容十數(shù)人并行。蹬三五十級，得幾步緩行，謂慢十八盤。由升仙坊而南天門，十八盤長梯一線，勾連天上人間，登者踏蹬如擊琴，步步鏗鏘，邁一步則高一尺，山漸小而天愈闊，午后三時終抵天門。吁噫乎！極頂之上，地勢坦然，由西而東，綿延二三里，有亭、有觀、有祠、有廟、有市、有街，隨時有樓閣翻新；冥穹之中，天道綿延，自秦以降，漫漫兩千年，留碑、留篆、留詩、留畫、留鬼、留仙，到處留歲月煙塵。天門西側(cè)月觀峰，索道自此而至，再西下則為桃花源，余不及也；東側(cè)天街，鋪店繁復。沿天街南視，游人如螻蟻援線而行，巨石多方形累累成崖。東去半里，高墻所圍，碧霞元君祠，穿祠而過又半里，有舍身崖，好事者建壁以蔽之。續(xù)向東，見五六磐石，并立若弓，跨澗之上，仙人橋是焉，橋下隱隱有道，疑為古登山之途也。稍登，又一巨石延拓向東，長數(shù)十丈，地臥巨字曰瞻魯臺，東方魯?shù)�，確能無遺，眾山之小，亦可領略。蜿蜒群巒，多為青幽，獨東北大小天燭二峰，如玉筍拔地，芙蓉脫水，山體金亮，最為矚目。轉(zhuǎn)折向北，繞日觀峰，至陰坡，見一石數(shù)丈，似出鞘劍斜刺向天，曰拱北，斯地寬若廣場，百姓觀日出，多聚于此。復折向西，半里，李斯秦碑處，惜真跡移往岱廟，或曰恐盜者惦之。近處有廟壇，泰山至高玉皇頂也，海拔凡高五百余丈。續(xù)向西，左有孔廟，右置車纜牽連后石塢，人言其境以秀幽別于前山。少頃，回寓所，正值夕陽西下，晚霞臨窗，雖困乏難當，依舊憑欄至天暮。

明晨四時許，老少皆起，隨人流復赴至東處以觀日出，天際黑沉，嵐風裹霧，往來翻騰，東方或有一線明霓，眾皆雀躍。待天色至明，仍未見日，觀者噓噓而退，或曰：高天之上，聞霧閱霽，吾人常有乎？歷平時之不得歷，易乎幸乎，何來悵悵？正七時，一行四眾，遂談笑步出南天門。去時甚急，須臾復達中天門。自古循谷登岳，路途有三，東谷故道，淹沒良久，吾人溯中谷而來，卻取西谷而去。途中路石或斷或斜，路線若有若無，下山十余里，僅遇鄉(xiāng)人有三，旅者蹤跡全無，余蹉嘆良久。其實林茂山空，處處自然，泰岳呼吸似在耳濡之間，豈非游閱者至尊境界？況西南諸峰，崢嶸爭奇，以扇子峰為最；西谷之水，奔騰雀躍，入黑龍?zhí)抖�息，未歷者殊為可惜。午后二時，得歸泰安，日暮前，更入岱廟，撫秦碑漢柏，明棟清瓦。北望東岳，巍巍峨峨，去時朦朦朧朧，歸時真真切切，恐岱宗已入肺腑，不可或忘者也。桐城若溪記。

二零零零年四月一日
若溪于合肥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