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原名《爸爸，我懷了你的孩子》）

盜帥留香

七

如果你日夜思念的人在你面前，你只能裝作完全不認(rèn)識她，是什么感覺？
因?yàn)樗�裝作不認(rèn)識你。
我甚至懷疑她從未認(rèn)識過我。
她愛憐地擼擼小男孩的頭發(fā)，抱起來朝我們點(diǎn)了點(diǎn)頭，離開了。

我開著車，帶妻去吃飯，不經(jīng)意問。
那是誰？
哦，她很漂亮吧。
是哎，我嬉皮笑臉地望著妻，不過及不上你。
于是妻滿足地講起了她的來歷。

前兩個月一天，突然看見她隔著幼兒園的欄桿，無限貪婪地看著，我回望她。
她朝我笑笑，我請她進(jìn)來坐。
過了兩天，她帶了那個孩子來。
她似乎很忙，總是周末來接他，平時都?xì)w我們園照管。
妻的幼稚園有日夜寄宿的一項服務(wù)。
類似孤兒院。

那多少次我去接妻時，我的孩子正在我邊上玩著積木？
我極疲倦。
累了吧，早點(diǎn)回去吧，妻溫順地講。
晚上，我抱著妻，一次次進(jìn)入她，流著眼淚。

妻摸著我的臉頰，問我怎么了。
我說我愛你。

禮拜一，我離開公司去了那里，妻只是驚訝我怎么給她驚喜，沒空顧我。
我找到那個孩子，問他媽媽好嗎。
他只是笑著喚爸爸。
似乎媽媽只教過這一句。

第二個周末，我早早等在那邊，她抱著孩子與妻出來，似乎與妻很談得來。
望見我，朝我點(diǎn)點(diǎn)頭。
不如回家一起吃個便飯。我提議。
妻極熱烈地贊成，摟住我。
我老公做的雞翅可好吃。

我迫切盯著她，她惶恐地看了看妻，低下看了看孩子。
好。
我便開車送她們回家，一個人在超市里買了許多菜，路過速凍雞翅，獨(dú)獨(dú)跳了過去。
看到她再吃我做的雞翅，會想起“我孝順吧”的笑容，我會崩潰。

回到家，妻正帶著她展覽我們的家。
她何嘗不熟悉每一寸。只是淡淡隨著妻介紹，笑。
望著妻幸福的笑容，我決定與她一樣，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于是這頓飯吃得極其圓滿，我講起公司的趣事，她笑得十分開心。
喝了酒，更是笑得手舞足蹈。
時光剎那倒流。

晚了，妻讓我送她回去，她點(diǎn)頭。
下樓時，她抱著孩子，我心跳得很厲害。
我手里握著車鑰匙，口袋里的信用卡還有錢。
如果此刻我拽著她的手，開著車，從此天涯海角，為什么不？
當(dāng)時，真有一瞬間是這樣想，豁出去算了。
真的豁出去算了。
房子，公司，一切都留給妻。
這樣的機(jī)會，再也沒有。
然而不行。
抵不過，便是責(zé)任二字。
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到得樓下，她說就到這里吧，我打車回去。
我一把拽住她，裝到什么時候？
我沒裝呀？她笑了，笑得還是那么好看的，說，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
不相信？

我深呼吸，兩次，笑。
真的？
真的！她看著我，無比認(rèn)真地回答。

似乎真又有交鋒感。
于是我笑，好呀，那時常來玩。說罷，還是盯著她眼睛。
人，總是斗不過好勝之心。

只要你沒意見。她笑得眼神復(fù)雜。

然后，她便成為我們家的好友，妻會到周末，由我開車送到商業(yè)區(qū)。
她候在那里，兩個人親如姐妹般攜手逛街。
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回來，在房間里互相比試，笑著讓我進(jìn)來評比。
有時候她們甚至在飯桌上同氣連枝地嘲弄我。

喲，今天帶得領(lǐng)帶很帥的嘛，秘書買的呀？
呀，你這個人怎么那么開不起玩笑啦。說說你老公，怎么這樣呀，多不好。
妻笑吟吟地看著我們鬧。
他就象個孩子，什么都說不起。妻笑著擋駕。
乖噢，媽媽給你買糖吃，妻胡嚕我頭發(fā)。
我坐在那里裝瘋賣傻，謝謝媽媽。

大家笑，一室春光。

我從來沒問她一年多來如何過的，我不敢問。
是怕回答。
她讓我送她了，只是永遠(yuǎn)送不到目的地，在快到時，邊叫，下來下來，到了。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我放她下來，她跳下去，象小鹿一樣。
是啊，她才21。
我抱住孩子，逗弄著不肯放。
她先是在邊上看著笑，笑著笑著捂住嘴，然后失聲痛哭。
我走上去，輕輕摟住她。
她一把抱住我。
老爸！

剎那間我肝膽俱裂。

那天晚上下著雨，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渾身顫抖，哭了整整兩個小時，仿佛一年多來的全部爆發(fā)出來。
我緊緊抱住她。
貪得一秒是一秒。

最后她放開我，抬起頭。
這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死了！

盜帥留香

八

那天晚上我要送她回家，她依然不肯。
她還是怕我知道她出處。
我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好象什么都不說，只是在壓迫。

不如去那里。
她似乎已不屑與我玩對望游戲，隨手指了指路轉(zhuǎn)角的酒店。
那是個三星級的酒店。
她需要休息和傾訴。
我點(diǎn)點(diǎn)頭。

開了房，服務(wù)生帶我們進(jìn)房。
她將孩子放下，我走上去輕輕摟住她。
她笑笑，將我推開。
我拉住她手，告訴我，低沉著嗓子。
讓我休息會，她說。
說完自顧自躺在床上，蜷起身子，閉上眼。

我望著她甜美的睡容，突然憶起以前相處時的時光，常常早上醒過來，咫尺間便是這樣一張?zhí)鹈赖乃�容，安詳，寧靜，象個孩子一般好看，她的皮膚，好象吹彈便破，每當(dāng)那時，我便會惡作劇地使勁吹她的臉，看看到底能不能吹破掉。被我吵醒，她都會大叫。
肆無忌憚地尖叫一番。
叫完，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慢慢走近，把她遮蓋在臉頰的長發(fā)掠過耳邊，自己都不知自己微笑著，
她突然驚醒，一臉驚惶地望著我。

原來真的睡著了，過了一會，她笑笑，吁了口氣，起床開了罐咖啡。
靠在衣柜前問我。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好吧。
說完這句話，她低著頭不再說話，好象在思索什么，過了一會，她抬起頭。

那天我從你家離開，我根本就沒有離開，坐在樓道里。
一個男人走上來，后來我就和他生活在一起，后來他生病死了，這是他的孩子。

她快速地講完，只是看著我，聳聳肩。
我坐在沙發(fā)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我海角天涯地找她，她竟在我樓下。
我們的孩子呢？

他死的時候，把孩子托付我送去孤兒院，我沒送，把自己的打掉了。她淡淡說。
……
你好狠。
我愛他！她回敬我，你一直不相信我會愛上別人！可是我愛他，為了他，我可以帶大他和別人生的孩子，把我自己的打掉！
我不信。我一邊搖頭一邊使勁笑，你怎么說我都不信。
她突然笑起來。
你真可愛，你不會以為這孩子是我拐帶來的吧？你可以去查查公共安全專家局有沒有失蹤案。
你愛他？我冷笑。
你從我房間出來就愛上了另一個男人，第二天從學(xué)校搬走所有東西和他住一起？
你的愛真珍貴！
她毫無征兆地打了我一耳光。
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突然心中如此疼痛，一切是我的錯，我怎能再譏諷她。
真真就是不甘心。

好，你真打算帶他長大？你拿什么養(yǎng)他？
你管得真寬。她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我和她又四目相對地對峙著。
在她的笑容里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還愛她。
或者說，我竟然重新愛上了她。
戀愛后期，我已疲倦地不想望她。

她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看著你第一次領(lǐng)你的老婆進(jìn)的樓。

我有妻。
有完美的妻。
看了看手表，我站起來，走吧，送你回家。
你先走吧，我想在這里睡一晚，她看了看氣派溫適的房間。
畢竟付了錢。
況且孩子也已經(jīng)睡著。

心煩得不知怎么再去堅持。
我竟然會還愛她。
或者說，我竟然重新愛上她。

如何區(qū)分？
結(jié)果不還都一樣？

她已不愛我。
好悲哀。
妻尚在等我。
連悲哀資格都沒有。

好，你早些睡。
我轉(zhuǎn)身走。
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
她怔怔望著我，突然問。
我還能到你們家來嗎？
我笑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似乎一下子松弛下來，給了我一個甜美的笑容。

慌忙走出房間，下了電梯。
走在大堂，想撥個電話給妻，現(xiàn)編個理由。
盡管并未對她不起，但送她送了三個小時，無論如何講不過去。
摸了摸口袋，這才想起來，手機(jī)留在房間，剛才調(diào)了無聲了，順手放在桌上。

上樓，敲門。她不開。
我使勁敲。
一個服務(wù)生走過，我讓他開。
開了門，房間里空蕩蕩的，毫無一人。

抬頭看門號。卻并沒有錯。
你看到這里的小姐走嗎？我問服務(wù)生。
噢，X小姐。
X小姐？
X是我的姓，心中突然不妥。
是，她一直住這里。只是不是這間房，他笑了笑，帶我坐電梯上樓。
我呆呆隨著他。
他將我引到一個房門前。退開。
我猶疑著敲門。

然后門開，她站在門后，震驚地望著我。
我呆呆望著她，突然明白一切。
用什么養(yǎng)那孩子。
她已是個高級妓 女。

我一把沖過去，掐住她脖子，將她撞在墻上，喉嚨里發(fā)出野獸受傷的聲音。
嗚嗚作響。

盜帥留香

九

她腦袋狠狠撞在墻邊，并不呼痛，只是看著我。
多少錢？
什么？
多少錢？
什么？
睡你一晚多少錢？我毫無控制地叫起來。
三千。她說。
當(dāng)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毫無情緒波動，好象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所以三千。
我怔怔地望著她，漸漸渾身抽搐，無可遏止，我掏出皮夾，想找三千塊扔過去。
但翻了半天，沒有那么多現(xiàn)金，只有卡，氣勢全無。
我掏出卡。
可以。她脫去外套。

我流眼淚了，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她外套脫了一半，被我抱著。
什么話也不說。
只是任我抱著。
我養(yǎng)你。我在她耳邊反復(fù)輕聲說，我養(yǎng)你好嗎？
你養(yǎng)不起的。她似乎在說給自己聽，苦笑起來。

那晚我從酒店走出來，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喂食她一生。
因?yàn)樗�是我女兒�?BR>
第二天，我叫秘書拿了報紙給我，查了市區(qū)一家小戶型樓盤。
當(dāng)天下午，自銀行提了三十萬，作首期。
她真的好貴。
戀愛時，一小碗米粉都叫她高興半天，非但如此，還逼我也必須吃得干凈，不許浪費(fèi)。
男男女女，就喜歡這么作踐自己。

這個禮拜，還是按時回家與妻吃晚飯。
她答應(yīng)我，會乖。
妻對我的變化毫無察覺，或許是我年歲一大，偽裝功夫高明。
然而，在床上，妻的臉還是毫無障礙地變成了她的。
充滿譏諷。
那時我竟然一點(diǎn)不行。

房子買得很順利，眼看三天后她就可以住進(jìn)去。
雖然小，可是很溫馨。
而且著實(shí)不便宜。
誰說溫馨便宜？

那天晚上做了個夢，夢到我在那間房里和女兒徹夜做〈！-->愛，孩子也變成我們的。
除了會叫爸爸，也會叫媽媽。

那天早早地，我去酒店接她，她早已等候著我。
收拾好一切。
穿得象個新學(xué)期開學(xué)的女生。
我摟住她，她靠在我懷里。

我?guī)�她去她的新家，她看著，轉(zhuǎn)頭在我脖子里吻。
我心中苦笑，終于走上成功男人無可避免的路。
放置好她東西，我開著車去妻的幼兒園，我們再一起回家吃晚飯，晚上她就會回到這里。
但愿鋼絲走到成功。
獲得滿場掌聲。

盜帥留香

十

那些日子，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月零三天，我與妻與女兒維持著友好的情誼。
周末她們都會一起出門。我去接她們回來，在我家吃完飯，我再送她去那棟小屋。
妻給我們開車門，笑問我，這么下去，你不會愛上她吧？
我轉(zhuǎn)過臉笑問女兒，這么下去，你會愛上我嗎？
女兒總是白我一眼。

送她到小屋，我們坐在沙發(fā)上，她枕在我腿上，聽著爵士女聲。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不聽SHE了。
可能是樓下那個男人喜歡爵士，以前常聽到樓下放爵士的。
一個叫SOLVERG SLETTAHJEII的挪威女歌手用一種隨時會斷氣的聲音哼唱著。

當(dāng)然會動情，有時候我會坐著躬下身去，把她的臉完全籠住。
她就開始練習(xí)閉氣。
我不屑地抬起臉看著她。
她示威似的繼續(xù)閉氣，我捏住她鼻子，她自動抿住嘴。

我得意洋洋地望著她，她雙腳亂蹬，白眼翻飛，終于張嘴深吸一口氣。
誰說那個時候我不想吻她呢？

可是她愛的男人生的小孩在邊上地毯上爬。
音響里放著她愛的人愛的曲子。

我從不在那里過夜，再晚，晚上九點(diǎn)必然回去。
我也從不讓她為我做飯。
那具有某種可怕的象征意味。

我與妻會約她一起看電影。
我們一起看過一場《花樣年華》
在電影院里，妻坐中間，我與她坐兩邊。
看到一半，我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也正好走過來。
我到今天也不能確定她是否有意在我上洗手間的時候也上洗手間。
我只記得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在她耳邊問。
好看嗎？
她踹我一腳，飛快地跑向洗手間。
由于大家都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就妻抱著大爆米花桶，我和她各自探出手去拿。
有時候手就會碰到。

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
事情是這樣的，在我們在爆米花桶里手碰到之后。
也就是電影散場之后，我們一起走出來。
她說她打車回去。
那時電影剛散場，打車的人很多。
妻說我們送你，她堅持不要。
我當(dāng)然知道為什么。
那情形尷尬極了。
你再客氣我不睬你了！妻說。
女兒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微微點(diǎn)頭。
她吸口氣，笑，好啊，歡迎來玩。

于是我們?nèi)ニ�家了�?BR>那個我為她買的家。
打開門，我夸張地叫。
你家好棒。
我們坐在沙發(fā)上，她為我們端出煮好的咖啡。
我兀自在那里左顧右盼，贊不絕口。

贊了半天，所有歌功頌德的詞全部用光了。
我就坐在那里傻笑。
女兒突然說了一句我差點(diǎn)摔下去的話。
要不要看我的相冊？
妻大為興奮。
好啊好啊。我要看。
于是她捧出相冊。
那時，我?guī)缀跣奶�停止�?BR>她這邊有我們許多合影。
妻打開相冊，一張張照片翻過。
合影全部沒有了。
全是她單人照，在游樂場里，在學(xué)校里，在一些商店前。
當(dāng)中好多張萬分熟悉。
因?yàn)槭俏遗牡摹?BR>
當(dāng)時她隨口講解，這張是哪里拍的，那張是哪里拍的。
好象和我完全沒關(guān)系。
我突然又夸張叫起來。
拍得真好！技術(shù)真好！
她抬起頭，笑罵，神經(jīng)病。

送走我們，回到家，妻洗澡，我打電話給她。
她沒有接。
睡到半夜，我悄悄起來。
開車到她家，用鑰匙打開門。
她正坐在地上哭。

我走過去，從背后摟住她。
她瘋狂地踢我。

對不起，我說。
你以后不要再來這里了。安靜下來后，她說。
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來這里了，房子的錢我會慢慢還給你。
你怎么還？你拿什么還？！三秒鐘后，我跳起來朝她吼。
你不用管。
你別鬧了你別鬧了你別鬧了。
你很享受嗎？她大叫，你為什么從來不顧別人的感受？
我若不顧你感受，我就不會過來了！我也沖著她喊。
你腦子真是豬一樣！我不是說我！我是說她！

我呆呆望著她。
你說什么？
她！她！她！

如果我是她，我會死的！我會自殺的！她對我喊。
我理屈詞窮。
雖然設(shè)想過千萬次，但我沒想到先造反的竟是她。

好。掙扎良久，我吐出這個字。
累得半死。
但你答應(yīng)我，無論如何，你不許干那種事。
什么事呀？她突然又調(diào)皮起來，笑問我。
我抽了她一耳光。
打我后，我自己也呆住了，她也呆住了。
我從來沒打過她。

我開玩笑的。她低下頭輕道。
我抱住她，反復(fù)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印象中，那個晚上，我說了無數(shù)聲對不起。
好象真的沒有機(jī)會再說了。
她似乎也明白了，我已決定真的不再來，于是任我抱著。
一個小時后，我走了。

回到家，妻迷迷糊糊地問我去哪里了。
我說明天提案的資料忘在公司里。
妻恩了一聲，把腦袋蹭在我懷里又睡了。
這個理由差到極點(diǎn)。
我決定不再找女兒了，也就沒力氣編更好的理由了。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桌子上有一張紙上寫。
不要來找我。

我怔怔地站在當(dāng)?shù)亍?BR>真覺得在做夢。
噩夢總是連著一個噩夢，永遠(yuǎn)做不醒一樣。
天漸漸黑了。
終于有人敲門，我沖過去開。
是女兒。
那時我失去理智，拽住她喊。
你跟她說了什么！
她只是怔怔望著我說。
孩子失蹤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張照片。
那是相冊中的一張，是三年前拍的。
當(dāng)時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她的背后，有一面鏡子。
鏡子里那個人是我。

盜帥留香

十一

照片里那個女孩站在一個商店櫥窗前，拿著一個絨毛玩具舉在頭頂，對著鏡頭笑，她身后是服裝店放在門口的試衣鏡。
我把目光靜靜地移到她身上。
她也似想起來。
她現(xiàn)在身上穿著的正是當(dāng)年的那天，在那家商店我給她買的衣服。
羞澀地低下頭。
我微微嘆氣，摟過她。
她將額頭抵著我肩膀，不說話。
我們同時感受著這不平靜的平靜。

終于敗露了。
我心中明白，這大半年來的步步精心，步步驚心。
到此，竟有種大勢已去的塌實(shí)感。
心中竟還偷偷松了口氣。

我?guī)�她進(jìn)屋，坐在桌前，雙手半交叉握住，慢慢點(diǎn)著手指。
她知道我在想事情時，就是這副德性。

她不會傷害孩子。我抬頭道。
這是我第一個結(jié)論。
她點(diǎn)點(diǎn)頭，妻個性決不致做出那樣的事，這點(diǎn)我們都明白。

她會不會傷害自己？我抬頭望她。
她看著我。
突然靜靜地凝視我。
我呆呆看著她，突然明白過來，心猛地一抽。
我誰不好問，竟在問她。

猛然站起，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走到她面前。
我送你回家，然后我去找。
其實(shí)我們都明白，等我找到，女兒的家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我松開她。
扳過她腦袋，看著她的眼睛。
對不起。

她明白這對不起。
在妻與女兒之間，我終會放棄她。

我開著車，她悄然坐在副駕駛座上。
送到那棟小屋，她打開車門，回頭似乎想說什么，但終于什么都沒說。
我咬緊牙關(guān)。
寶貝。我喚出聲來，她回頭。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寶貝，在這里，我第一次講出來，在以前，我是怎么叫她的。
她叫我爸爸，我叫她寶貝。
幾年前的事了。
此后再也沒叫過。

再叫一遍。
寶貝。
再叫一遍。
寶貝……
我心抽搐得象要絞出水來。叫多少遍，不還是要放手嗎！

她笑了，放開我，打開車門走下車。
車燈照著她，長的影子，一個人走進(jìn)門。
沒有回頭。

我一個人在車?yán)锬�默坐了很久�?BR>不知道是不舍離去，還是不知往下究竟往哪去。
我究竟往哪去找妻。
人生被自己弄得這樣糟糕。
突然，我怔怔看著前方。
是妻。
她從黑暗處慢慢走進(jìn)車燈光。
被我車燈打得睜不開眼，還是強(qiáng)撐著眼睛，注視著我。

那時間，我真不知是把燈關(guān)掉好，還是怎么。
她象舞臺上的演員，在燈光下用奪目的眼神震懾著我。
沒有經(jīng)過這種眼神的人，永遠(yuǎn)無法明白，當(dāng)一個人毫無表情，就是這樣似困惑，似探究，但如此執(zhí)著地望著你時，雖然你在暗處，但你無所遁形。

她慢慢走過來，走到車門邊。
我打開車門。
開車吧。她說。
我似傀儡般，發(fā)動車子，也不知要開向哪里。

妻一路沉默，我也一路沉默。
氣氛竟然形成氣壓，我不自覺伸手，打開音響。
傳來SOLVERG SLETTAHJEII的爵士女聲。
手忙腳亂地關(guān)掉。
她看也沒看我一眼，只是嘴角冷笑。

那天晚上我們在深夜無人的街道開著，我不知開向何處，她也不開口。
終于我把車猛然剎住。
你說吧。
在武俠里似乎喚作起手勢。
妻不答，突然笑了，無比好笑似的，你要我說什么？她真心誠意地問我。
說我看著你們抱在一起什么感覺？
我怔怔望著方向盤。
你想離婚嗎？我問她。
我不能再承受這樣的壓力，我快七竅流血。

最不愿離婚的是我，死中求生是唯一的辦法。
妻看著我，仿佛全身力氣都用來看。
我也回應(yīng)。
于是妻似乎終于絕望地發(fā)現(xiàn)我竟然還有勇氣回看她。
好！她點(diǎn)頭。
我心沉下去。
猛然掉轉(zhuǎn)方向盤，車向家中疾馳。

凌晨2點(diǎn)，我們在家里商議離婚。
我顯得特別若無其事，拿出各種證，和妻商議財產(chǎn)分配。
象加班的同事一樣坐在桌前。
用在辦公室與人探討工作的口氣與妻商議。
我知道自己殘忍，但我已不是當(dāng)年的少年。
心里很清楚，只有我先讓她崩潰，我才能安慰她。
我若先崩潰，這一局全部輸光。

妻紅著眼睛，不斷點(diǎn)頭。
我一件件事情落實(shí)。
眼看要落實(shí)的事項越來越少，我心中狂泣。
別再點(diǎn)頭了，別再點(diǎn)頭！

終于，全部談完，妻看著我，笑了笑，明天早上吧。
我朝她點(diǎn)點(diǎn)頭，回到臥室上床。
假寐半小時，不見妻回來，打開門，看到她呆呆在桌前枯坐。
我將門關(guān)上。
在床上坐著。
終于門底看到客廳燈滅了。

十分鐘后，我打開門，走到客廳，聽到廁所里妻的哭聲。
那是掩著嘴的哭聲。
我久久地站在門邊，終于擰開門。
五雷轟頂。
妻坐在浴缸里。
一只手捂著嘴。
另一只的手腕流出的血順著底流進(jìn)水槽。

我大吼一聲，沖進(jìn)去抱住她。

盜帥留香

十二

我在病床邊陪了一個星期。
妻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每天早上，我都去公司上班，坐在辦公桌上發(fā)呆，下了班，到了病房。
坐在妻身邊，默默看著她。
妻不抗拒，也不堅持什么。
她似乎全然已經(jīng)無所謂。
我給她削好水果，她朝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聲謝謝。

那時我沒有問孩子的下落，我問不出。
她接過水果時，手腕上的疤痕清晰。
于是我便打開公司提案的資料，低著頭，工作。
偶爾抬起頭，調(diào)節(jié)下輸液的速度。

每天，我都會在妻邊上工作好久。
我盡力集中注意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公司居然接下了兩筆很大的案子。
與人簽下合同的時候，默默下決心，所有的所得都用來贖罪。
我必竭盡全力去彌補(bǔ)那道疤痕。

一個星期，妻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那天如往常一樣，到了夜里，我看看表，朝妻笑了下，便去擰熄燈，讓妻睡覺。
妻突然開口說話。
和我聊聊。
我手僵硬在那里，鼻子一酸。
乖乖坐下來，握住她手。
你想聊什么？

你先把燈關(guān)了吧，護(hù)士會查房。
我再乖乖站起來，湊過妻身邊，把燈關(guān)掉。
黑暗中，妻半躺在床上，我坐在她身邊。
窗外的月光撒進(jìn)來。

借著月光，我想看清妻的眼神。
然而，她的眼神竟是異常的溫和。
一種讓我心中渾然找不到著落的溫和。

你和她怎么認(rèn)識的？妻輕輕問。
我吸了口氣，剛想打斷她。
不不，我只是想知道，妻微笑道，真的好奇而已。
我久久地看著妻。
妻好耐心地，回應(yīng)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這種眼神，是一個妻子在寬容，還是已然一個朋友在放松。
我勉強(qiáng)地朝她笑了笑。
你介意我抽煙么？
妻笑著搖搖頭。
我心中好不后悔，我怎么在助長這種關(guān)系的推遠(yuǎn)。

我拿出煙，用打火機(jī)點(diǎn)燃，吸了一口。
我看著妻，三年前猛然照亮。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認(rèn)識你，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
是我剛認(rèn)識你的時候的公司么？
我點(diǎn)頭。
講下去。

那時候剛畢業(yè)兩三年，整天寫廣告詞騙人，騙得心安理得。
有一天路過同事的辦公桌，在他的擋版上釘著一張照片。
我問同事是誰，他說是上個廣告的女主角，還是個大學(xué)一年級的學(xué)生。

當(dāng)時不知道是照片的關(guān)系，還是陽光正好從窗外照進(jìn)來。
我一下子覺得這個女孩子象精靈一般。
我回到辦公桌，把正在寫的案子的主角從男的，換成女的。
還照著照片，把角色特征描繪地細(xì)之又細(xì)。
于是每天睡前，都興奮地等著拍的那天。

到了那一天，我一早就從家里去了片場，你知道，作為文案，其實(shí)跟片拍攝也是工作內(nèi)容。
只不過拍攝枯燥無聊，以前我從來都不去。
那天我趕到那里的時候工作人員還在布燈光。
拍廣告，一個鏡頭準(zhǔn)備要幾個小時。
導(dǎo)演高談闊論地和客戶在瞎聊。
我滿場找她。
忽然看見她遠(yuǎn)遠(yuǎn)地坐在片場角落的長凳上，非常安靜。

我不敢打擾，遠(yuǎn)遠(yuǎn)看著她，我看不清她在干什么，慢慢走過去。
看清了，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她。

妻的手一震。

是另一個女孩，如果按角色描述居然也符合，但不是她，眉宇眼神，五官通通不是。
形容這種東西，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我呆呆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女孩似乎發(fā)現(xiàn)我看著她，朝我點(diǎn)點(diǎn)頭，微笑下。

我也與她聊起來，可能我與那精靈無緣吧。
她問我是作什么的，我也告訴她。
她笑著說，看來要感謝你，不然我得不到這工作。
我苦笑。
一天就是這樣拍攝了，那女孩只在拍攝時專業(yè)認(rèn)真，該微笑時微笑，該嗔怒時嗔怒，在電扇下長發(fā)飄散，我呆呆坐在下面，百無聊賴。
她拍完一個鏡頭，等轉(zhuǎn)位間隙，便跑來與我聊天。
很快便成為朋友。

我不知是走是留，就這樣拖到深夜，一組戲便拍完。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打算告辭。
那女孩說有朋友來接她，要我稍稍陪她等會。
但沒想到她說的朋友竟然就是她。

我陪著那女孩站在片場門口等車，其他人員都揮手告別了，朝我眨眼笑，那女孩也不以為意，朝他們揮手告別。
一輛出租車遠(yuǎn)遠(yuǎn)開來，停在我們面前，她從里面打開門，朝那女孩笑。
我呆呆看著她。
那女孩向我介紹她，我的好朋友。
她朝我揮手，眨眨眼。
我竟有些澀然。
那天本來是她去的，她推薦了她同學(xué)。

后來那女孩常常和她到我公司來玩，每次她們來，我都會把同事那拿來的那張照片收起來。
然后等她們走后，我再釘上去。

有一天我下班，請她們吃飯。
那女孩去洗手間，她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讓我再努力。
什么再努力？
皺著眉頭，剛想問。
她笑著吐舌頭，原來那女孩已經(jīng)走過來。

吃完飯我送她們回學(xué)校。
她把我們推到后座，自己坐在前座。
開到半路，突然回過頭來問我?guī)讱q了。
我說27。
她吸了吸鼻子。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啦。
我心里一疼，那女孩已經(jīng)靠在我身邊，只有很近的距離。

送她們回寢室，我打電話給她，讓她出來。
她不在。
過了一會，我再撥，接電話的是那個女孩，我在電話里告訴她原由。

凌晨一點(diǎn)多，我接到她電話。
趕到學(xué)校邊的電話亭。
她濕著頭發(fā)，拿著臉盆。
看著我，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由于我鹵莽地處理，那天她洗完澡，被那女孩鎖在寢室外。
整整兩個多小時，她在冬天的校園穿著睡衣睡褲。
我說我喜歡你。
她恨恨看我。
你去死！

盜帥留香

十三

那天在妻的病房，到了兩點(diǎn)多，我點(diǎn)了一支蠟燭。
你不困嗎？我問她。
我要聽。

我背對著妻，久久不動。
其實(shí)我已經(jīng)快講不下去了，很多往事你以為你忘記了，其實(shí)竟然沒有，有人問起，你居然可以不看對象的，全部流露出來的。
我妄圖懸崖勒馬，已然勢如瀉洪。
我回身。

她跟我說，因?yàn)槲�，她失去了這學(xué)校唯一的朋友。
27歲的我，還是個莽撞少年，脫口而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她冷靜地看著我，端詳我。
我熱切地。
然后她笑起來，殘忍地建議。
不如你做我爸爸？

我閉上眼，我聽過朋友變戀人的，聽過兄妹變戀人的，我何嘗聽過父女的愛情。
男人追求被拒，女子總說，我們做朋友吧，我們做兄妹吧。
當(dāng)事人絕望成狂，但尤存一線生機(jī)，哪象我，用“輩”字生生隔開。

我低著頭，說不出話。
她湊過來，爸爸？
眨眨眼，這樣叫。
那時候，我覺得她殘酷極了。

我吸吸鼻子，好啊。強(qiáng)笑道，這么漂亮的女兒，真是生也生不出。
那你跟我朋友解釋解釋吧？她摟著我。
當(dāng)時她摟著我，親密的。
第一次居然覺得，沒有距離的殘酷，比有距離要深邃得多。
距離竟然代表希望。

看著她單薄的棉布睡衣，我點(diǎn)點(diǎn)頭。
去了她寢室，把那女孩叫出來。
對不起，不該傷害你，我指指女兒，她比什么都重視你們的友誼，別誤會她。
她站在那女孩邊上，猛點(diǎn)頭。
你是她什么人呢？那女孩慢慢地，問。
爸爸，我笑出來。
那女孩本來滿是嘲諷的口氣，聽到這話，皺眉看女兒。
她作鬼臉。

回到家，仰面躺著。
決定不再去招她。
爸爸，我27歲，何必苦撐一個笑話。
就象你生命中認(rèn)識的無數(shù)擦肩而過的人。
因?yàn)榧绾托氖冀K差著那段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距離。

沒想到，天快亮?xí)r，她就被送到急診室。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早上五點(diǎn)了。
那女孩在急診室外哭了，反復(fù)跟我說著對不起。
是她的罪孽。
她燒得特別厲害，只是反復(fù)叫著爸爸，我知道不是你，但只能把你叫來。
我皺著眉頭看著那女孩。

她沒有爸爸，她低下頭，很久后，囁嚅地說，她從沒見過她爸爸。
所以我想她喜歡你，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走進(jìn)去，（我沒有和妻說的是，我看著窗外說著，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也是這個醫(yī)院，在我視線里，樓下的那個急診室，我仿佛可以看見當(dāng)時的場景），她吊著鹽水，看到我，虛弱地朝我笑笑，無比自然地說。
爸爸，你來啦。
她坐在躺椅上。
難受嗎？我問她。
她微笑，搖搖頭。

黎明前，我走出醫(yī)院，呼吸到清冷的空氣，發(fā)誓要窮盡一生力量保護(hù)她。

講完這個開始，我閉著眼睛久久不動。
數(shù)年前的事情，誓言早隨風(fēng)飄散。
妻何苦如此，逼著我反芻。
本就是好不容易才消化的。

妻也好久沒有說話。
我們還是離婚吧，她是你女兒。
我看著妻，那一瞬間，幾乎充滿對她的憎恨。
繞了一圈又回到開始，把我心痛全部逼出來，再要和我離婚。
她是你女兒。
妻提醒我。
我盯著妻的眼睛，咬牙，我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

妻哭出來。
我們也沒有！

妻說這句話的時候充滿了絕望，我相信剛開始她不愿與我離婚，但聽了故事后，她似乎再不想去爭求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崩潰前的瘋狂。
我慢慢走過去。
蹲下來，用很慢很慢的語速對她說。
不，我們有。
不要再哄我！

我沒有用醫(yī)院的血漿。
你身體里因?yàn)閭�心流出的，現(xiàn)在補(bǔ)全的血，全是我的。
我笑了笑。
你難道還要說我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嗎？

妻閉起眼睛，終于哭起來。
我坐在她身邊，箍住她。
我們不分開，把孩子還給她，我閉起眼睛，狠狠說下去。
我們再不和她聯(lián)系。
把什么還給她？
孩子，我吸了口氣，重復(fù)道。
妻久久沒有說話，突然用很困惑的語氣回過頭問我。
什么孩子？

那時，距離孩子失蹤整整第九天。

盜帥留香

十四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寂靜的醫(yī)院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潛意識的關(guān)系，還是什么，等我意識到，我已經(jīng)走到了產(chǎn)室外。
聽到里面一些嬰兒的啼哭聲。
深更半夜，我一個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聽著門另一邊的嬰兒的哭聲。
仿佛是兩個世界，其中有我和女兒的孩子。


天快亮?xí)r，我去了女兒的寓所。
我告訴她，妻已經(jīng)找到，孩子不是她帶走的。
她楞楞地看了我一會，然后輕輕吐了口氣。
然后抬起臉，興高采烈地問我是不是餓了。


你餓了吧？她笑了笑，穿著睡衣跑去廚房。
聽到油鍋的聲音。
她在給我煎蛋。


她端出煎蛋，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
老爸，她反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看著我，突然問。
恩？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學(xué)會煎一個雞蛋，你就娶我？
我握筷的手突然僵住。
開玩笑的！笨蛋！她笑起來。


吃完早餐，她讓我睡一會。
天亮陪我去報案好嗎？她站在我面前說。
我點(diǎn)點(diǎn)頭，這一個多星期來，我?guī)缀鯖]有睡過。


她又服侍我睡覺。
幫我準(zhǔn)備好熱水洗臉，幫我重新疊好被子，給我換過拖鞋。
笑得非常非常得甜蜜。


按理說我應(yīng)該盡快睡下，天亮后陪她出門。
但當(dāng)時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
她的行為舉止，怎么說。
太象一個妻子了。


我不動聲色地上床睡覺，閉著眼睛。
微微從縫隙中留意著她。
她遠(yuǎn)遠(yuǎn)地坐著，過了一會，似乎確認(rèn)了我已經(jīng)睡著。
悄悄地站起身，打開衣柜，將衣服一件件從衣柜中取出來，塞到一個旅行袋中。


整個過程她都做得很輕，幾乎沒有任何的聲音。
理完衣服，她又去書桌前，拿過一張紙，開始寫著什么。
我突然全明白了。
她知道孩子去了何處。
而且她打算不再回來。


所以她才會在最后的時間里，給我做東西吃，伺候我睡覺。
好象在用最后的機(jī)會，做我的妻子。
盡管我心里剎那間全部抽緊，我依然不動聲色地均勻地呼吸著。
用眼簾的縫隙，跟隨著她。


她寫了很久，停停想想，偶爾還起身倒了杯水，前后用了近一個小時左右。


終于，她拎著旅行袋，站在了門前。
悄悄打開了門，回過頭，突然站住，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
分明可以看清她臉上的淚水。


半分鐘后，門發(fā)出幾乎細(xì)不可聞的"咔噠"一聲，她關(guān)上門，我從床上跳起來。


用消防隊員穿衣服的速度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紙，沖出門。
電梯口顯示其中一部下降的層數(shù)。
我拼命地按著第二部的按扭。


我緊緊地盯著那兩個閃爍的數(shù)字。
一個下降，一個上升。
從某種程度上，這具有一種奇怪的象征意味，但當(dāng)時我并沒有明白它到底象征著什么。


我下了樓，奔出大堂，看見她鉆進(jìn)一輛出租車，我沖向停車位，取了我的車，旋轉(zhuǎn)鑰匙，緩緩開出停車場。遠(yuǎn)遠(yuǎn)跟著她。


開出第一個路口，我們就遇到紅燈。
當(dāng)時她的車在停車線后，我的車在她的兩輛車后。
等燈的時候，我拿起那張紙看。


爸爸，我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機(jī)會這么叫你。
但我想應(yīng)該沒有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寫信給你。


我很少寫信，所以不知道哪里開始講起。
首先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后面的車在按喇叭催促，我猛然抬起頭，前面綠燈已經(jīng)亮了，面前空蕩蕩地，她那輛車在遠(yuǎn)處越來越小，我茫然地看了一會，踩下油門跟了上去。


第二個十字路口，她在前面剛停下，我在后面踩下剎車，剛想拿起紙，紅燈便換掉，我只能繼續(xù)跟，直到第三個路口，我們又保持著前后兩三輛車的車距離。
我拿起紙。


我一直在想，隱瞞和欺騙，究竟哪一個更不可原諒。
我無法隱瞞你，在我再一次遇到你時，我就知道我無法隱瞞什么。
只有騙你。


其實(shí)我結(jié)婚遠(yuǎn)比你早，大概距離我離開只有一個月吧。
結(jié)婚前一天，我從樓下走上來，走到你門前。
看到你寫的"對聯(lián)"，歡迎你回來，不許再走了。
我用圓珠筆在紙下面寫了四個字。
爸爸再見。
你看到了嗎？我寫得很小很小的。


他說他愛我，愿意娶我，愿意和我一起養(yǎng)大孩子。
我嫁給了他。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保留那個孩子的。


我們搬走了，剛開始一切都很幸福，我只是偶爾偷空想一想你。


車又在后面按喇叭，我哆嗦著再次換檔，踩動，跟著前面的車轉(zhuǎn)彎，這一下，車似乎開得極其順當(dāng)，連過五六個路口都是綠燈，我從來沒有這么咒罵過綠燈。
終于，那輛出租車奇怪地在一家超市邊靠停了，可能司機(jī)沒有吃早飯，走下來，我連忙在遠(yuǎn)處停下車。


剛開始一切都很幸福。
直到孩子生下來后。
他不止一次說把孩子送去孤兒院，有時候我從外面回來，發(fā)現(xiàn)他竟然整整一天沒有喂他。
我跟他吵，他說他愛我。
我要和他離婚，他跪下來懇求我。
我相信了他，我相信他是愛我的。
他看我的眼神，和你早些時候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恐怕就是愛一個人的眼神吧。


他比你小。
我覺得我也是愛他的。
有時候我問自己，是不是我做錯了呢，但是我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
那種心情，恐怕是他，甚至你，都不能理解的。
為了彌補(bǔ)他，我對他好。


爸爸，我對他好，那種好是我從來沒有對你過的。
我有時候想，如果當(dāng)初我對你這么好，沒有對你任性，撒嬌，發(fā)脾氣，會不會到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是不是這就是長大的代價？
你這么寵我，我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越對他無微不至，他越認(rèn)為我是在彌補(bǔ)，我根本不愛他，于是他越恨。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醒來。
借著月光。
看見他雙手放在孩子的脖子上。


司機(jī)慢吞吞地從超市走出來，拿著兩個面包，打著哈欠走向車門，拉開車門，鉆進(jìn)去。
我抬起頭。
突然一滴淚落下來，落在紙上，發(fā)出撲地一聲輕響。

盜帥留香

十五

路上我已經(jīng)不是輕微地顫抖，而是整個人都在那里痙攣，我躬著身子，踩著油門。
腦子里嗡嗡作響，偏又一片空白。
眼前的出租車在我眼中忽而放大，忽而縮小。


前面的車又開始發(fā)動。
我動用所有的力氣來跟著。
我們還是這樣開過了五六個路口，偶爾稍稍有些塞車，但基本屬于一停下來就要再啟動，我根本無暇再拿起紙，終于，車在高架下口下停住了，前面有起碼十輛車靜靜侯著。
我再次拿起紙。
眼前已潸然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字跡。


我當(dāng)時一定是瘋了，不然我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叫。
他看著我。
我還是沖著他一聲聲地叫，我想停，但停不住。
他過來抱住我，我掙開他，把他手咬得全是血。
他給了我一巴掌，我仇恨地看他。
他問我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看著他，想堅持住，可是眼淚卻全部掉下來。
我抱著孩子走了。
我離開了那個地方，這么長時間來，我一個人，和孩子一起生活。


直到我再次遇到你。
爸爸，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再遇到你。
我想把這一切全部告訴你，但是我說不出來。
可能是因?yàn)樽宰�，所以我只有撒謊。
接下來的這幾個月，更是我無法想象的，每次和你單獨(dú)在一起，我一直緊緊地抿著嘴，你發(fā)現(xiàn)嗎。
我怕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什么。
最好連呼吸都停頓。
我也從不愿給你惹那么大麻煩，如果是的，當(dāng)然是的，你原諒我，我再也不會了。
因?yàn)槲乙�走了，�?dāng)你告訴我孩子不在姐姐那，我就明白，我已經(jīng)被他找到。


我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醒過來以后，不要找我。
還有，把這間屋子賣掉，別留著它。
它不應(yīng)該存在。
但至少我留著那把鑰匙，證明那些日子存在。
對我來說，那已經(jīng)足夠了。


很想在最后吻你，但怕把你吵醒，還是算了。
我走了，再見。


看完整封信，我把頭埋在方向盤上，良久不能呼吸，感覺腦汁在頭顱中全部干涸，直到后面的喇叭再次粗暴地催促，我才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跟著前面的車流上了高架。


一上高架，路況陡然好了起來，我跟著前面的出租車，只是腦子里還是一片嗡嗡作響。
我不知道我應(yīng)該追向哪里，或者說，追到目的地，我又能怎樣。
但我知道我不能放手，更不能掉頭。
有些路，就象高架，一旦走上，就再沒有掉頭的余地。


如此約莫開了十多分鐘，在第四個道口，出租車終于打了右側(cè)燈，移向外道。
我跟了下去。
下了高架，又開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人招手。
前面的出租車開始減速，緩緩靠邊。
我奇怪地看著，心生不詳。
直到那人坐進(jìn)去，關(guān)上車門，車再次起動，我再不猶疑，猛踩油門，斜刺過去，攔在它面前。


沖下來，趴在車窗上，里面根本就沒有女兒的身影。


她早下車了，司機(jī)奇怪地看著我。
我面如死灰地看著他，司機(jī)又補(bǔ)了一句。
在上高架前。


再次回到那個高架口，除了或�；蜃叩能嚵�，什么都沒有。


接下去的幾天里，公司非常忙碌，因?yàn)榻恿诵碌捻椖�，全公司都在打仗一樣。每次下班，我都會繞道去那個高架口呆著。一站就是半天。
常常看著無數(shù)車，無數(shù)人在我面前匆匆而過，從黃昏到晚上。
我總覺得女兒會再次出現(xiàn)，或者一個人，或者抱著我們的孩子，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但是沒有。


我接了妻出院，她恢復(fù)得很好，舉止言談也和以前沒什么區(qū)別，只是絕口不再提女兒這個人，好象她從來沒有在我們的生活中出現(xiàn)過。
直到有一天看電視。


那天妻在洗澡，我在電視機(jī)前看電視。
那是一檔娛樂節(jié)目。
主持人去街頭采訪，拽著行人問東問西。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看，一邊研究遙控器，突然全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屏幕。


她和一個男人，抱著孩子在鏡頭前匆匆而過。
主持人死活不知趣非要攔上去問什么。
那男人沖主持人搖了搖手。
兩個人就是在鏡頭前一晃而過。
總共不過兩三秒鐘的時間。


主持人一臉尷尬地對著鏡頭自嘲，然后接著再去騷擾另一個路人。
直到屏幕上放到第三個采訪，我還是沒有動，全身僵硬。。


妻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fā)，附下身看著我。
我也抬頭看她，朝她笑笑。
她拍了一下我的腦袋。
我楞楞地，站起身去洗澡。


我一個人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我出來，我們一起上床。
她拿起一本書看，看了一會，趴在我胸口。
我解開她的衣領(lǐng)，和她作愛。
作完愛，她長久地吻著我，然后沉沉睡去。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
一種油然而生的恐懼讓我手足冰涼。
我一直沒有告訴她，鏡頭里這個男人，已經(jīng)在我公司整整工作了一個月。

盜帥留香

十六

我還記得一個月前他來面試的情形。
本來是創(chuàng)意總監(jiān)面試他的，我那天興致很好，便坐進(jìn)會議室。
是我定下要他的。


他看起來很有才華，眼神清澈。
也許是自戀，我都能看出當(dāng)年的自己。


事實(shí)證明我的抉擇是正確的，創(chuàng)意部門原先的幾個同事在他手里根本不堪一擊。
別人滿地打滾，恨不得以頭撞墻才想出來的東西，他輕而易舉就做出來。
而且無懈可擊。
不出半月，我便把重要提案全部交給他做。


但盡管如此，他并不驕傲，閑時一個人坐在遠(yuǎn)處。有女同事常常站過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他也會奉陪。
我知道，公司好幾個女孩暗戀他，就我所知，我的秘書就托我打聽他有沒女朋友。


那天我叫秘書幫我找小戶型樓盤，托付完，我看她還不走，問她什么事。
她把她的貪婪要求告訴我，我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會。
好，我?guī)湍銌栂隆?BR>她歡天喜地地出去了。


周末下午，我?guī)�他去客戶處提案，回來的車�(yán)铮�我便笑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他只是靦腆地笑笑。不再搭話。
我甚至懷疑他是同性戀。


周一早上，我叫秘書不要多動歪腦筋了，估計沒可能。
她不服氣地告訴我，他們已經(jīng)上床了。
還警告我不要告訴其他同事。
我當(dāng)時還指責(zé)她好端端一個萬人追求的美女，怎么混到這個地步。


此后他們果然沒有在公司表露任何蛛絲馬跡。
只是晚上加班時，她會借各種理由留下來。
時常到最后，全公司就剩下我們?nèi)齻�人，我和他坐在辦公室，討論執(zhí)行策略。
秘書一個人在前臺，開著一盞頂燈，看小說。
好幾次，我都覺得，那是幾年前的我，和女兒。


終于有一次，我不爭氣地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加班到十二點(diǎn)多，秘書終于忍不住，進(jìn)來問我們好了沒有。
我說還沒好，你趕緊走。
他就在那里看著她笑，笑得很溫暖。
秘書跑過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指著我道，扁他。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突然心頭一陣難過，說休息一會。
一個人沖了杯咖啡，在天臺站著。
我縱容他們，不知道為什么，我縱容他們。
過了一會，秘書跑過來把我拉進(jìn)去，說他說外面冷，叫我進(jìn)去。


我坐了回去，可能是深夜的關(guān)系，可能是當(dāng)時的情景讓我很難按捺。
對他們說，曾經(jīng)也有一個女孩子，象她對你一樣。
秘書最喜歡聽故事。
立刻睜大眼睛。
他摟了摟她，安靜地聽我講。
那個時候我和她還沒有戀愛，或者說，誰也沒有確定戀愛的關(guān)系。
那時候，我還在一個公司做文案，她常常下了課便到我這里陪我加班。


說是來陪我加班，但起到的效果完全是搗亂。
如果一個人我可以到晚上八點(diǎn)搞定的工作，有了她相陪，能到晚上十二點(diǎn)搞定，就謝天謝地了。
但盡管如此，我從來沒有以此拒絕過她。


她常常會在人家都下班后，帶著幾張電影碟片，跑到我公司，美其名曰我這里可以看碟。
然后就一直在我邊上坐著。
明明會議室有好的音響，巨大的銀幕。
她非要霸占我的電腦，把我趕在寫字桌旁，然后特別好心地分配給我一張紙，一支鉛筆。
然后我就坐在她邊上，時常耳中伴隨著她的笑聲，倒吸一口冷氣聲，嘆氣聲，哭泣聲。
我心驚膽戰(zhàn)，思路全部堵死，又不好說她。


你是這樣才辭職，自己開公司的吧？秘書問。
我哈哈大笑。


當(dāng)然沒有，但那個時候做出來的東西簡直不忍卒睹。
她那個時候很寂寞，因?yàn)橐恍┰�因，和最好的朋友也很難往來，所以一下課就會到我這邊。
她們宿舍有規(guī)定，12點(diǎn)之前必須回去。
所以每次我都以全赴精力看著鐘，到了11點(diǎn)多，便送她回學(xué)校，再一個人回公司。
然后一切推倒重來，往往到凌晨三四點(diǎn)才離開。


有時候，她不看碟的時候，就會去聊天室和人聊天。
常常更換身份，扮完病人扮護(hù)士。
忙得不亦樂乎，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
我一直以為她是屬于一種自娛自樂，沒想到有一天深夜她突然跟我說要去見一個網(wǎng)友。


那天已經(jīng)很晚了，就象現(xiàn)在。
我正在做一個很重要的策劃，抬頭問她是男的還是女的，她說男的。
我說不許去。
她氣死了，問我有什么權(quán)利干涉她。
其實(shí)那個時候我們有種很奇怪的關(guān)系，或者類似于約定。
我可以以此制約她，但我根本不想用。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眼神里滿是挑釁，我心里火一點(diǎn)點(diǎn)竄上來，她看我沒什么話說，轉(zhuǎn)身就要走。
因?yàn)樗�，那些日子我每天只能睡幾個小時，當(dāng)時腦子的弦突然就繃斷了，我一點(diǎn)也不想和她爭辯，但行為快過意識，等我反應(yīng)過來，我已經(jīng)把手上的資料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撒了一地，指著門讓她現(xiàn)在就出去。


她驚呆了，看著我，竭力咬住嘴唇，過了一會，扭頭便走。
我一個人坐在公司里，盡量集中精神工作。
但腦子很亂，到了快兩點(diǎn)了，打電話給她寢室，她們說她還沒回來。
到了三點(diǎn)多，依然沒有回來。
我看工作也差不多了，馬上拿了衣服就出去找她。


因?yàn)槿�公司就我一個加班，所以除了我這塊的區(qū)域開著燈，其他都是暗的，我走到前臺這里，突然看到她坐在地上，抱著膝一動不動。


我心突然放下來，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表示抱歉。
她看著我，用很輕的聲音說，你不要再嚇我了，我怕的。
然后我們就這么互相看著。
最后她伸出手臂，抱住我。


這是她第一次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