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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 陽 下 的 回 憶
目 錄
１、前言 １１、“五七干�！鄙�
２、尋根問祖 １２、胡耀邦為我平反
３、步入社會 １３、日本之行
４、機遇與拼博 １４、隱蔽戰(zhàn)線上的斗爭
５、第二次機遇 １５、赴西歐考察記
６、開始留學生活 １６、赴美國考察記
７、留學生的政治生活 １７、艱苦創(chuàng)業(yè) 攀登高峰
８、有緣千里來相會 １８、老年喪子
９、同甘共苦 相濡以沫 １９、赴美探親
１０、浪里飛舟闖“文革” ２０、后記
前言
我現(xiàn)在因病在家休養(yǎng),有空閑時間，可以著手將自己的一生總結一下，同時也是為了打發(fā)時光，決定寫這份回憶錄。
寫回憶錄,一不是為自己樹碑立傳,更不是為了出版,最多只是自己用計算機打印幾份,留給我的后代,將來讓他們能了解我如何在這人世間走了一趟!他們或許能從中悟出某些道理來。
在回憶錄里,我將不觸及別人的隱私,更不會對別人妄加評論。實在與自己經(jīng)歷有關回避不了的，也只談事不談人 。但對我自己,我一定實事求是地來寫我這篇回憶錄。我將按照我們祖先的優(yōu)良傳統(tǒng)觀念作為標準,來剖析自己的一生。 程斯煌 1994年4月26日 于北京
尋 根 問 祖
安徽省桐城縣 雙港鎮(zhèn) 汪家戶村, 有位名叫汪東侯的老先生, 在清朝光緒年間, 曾獲秀才與舉人之間的什么 "學位" , 一生清貧，以教京館（私塾）為生。精通經(jīng)史，國學淵博。家藏詩書滿閣, 著述詩文頗多，他教出的學生，都是“進京趕考”之才。1931年秋老先生將小女兒汪佩蘭許配給自己的門生程秉鈞,其時二位伉儷年方十八,新婚即獲“進門喜",于次年陰歷九月初六日(公歷1932年10月5日)生一男孩。 老先生喜添外孫,樂不可支,并受托為外孫起名。外孫在程氏家族中為"斯"字輩,要在 "斯" 字后面找個最好的字了。老先生精通經(jīng)史, 就在經(jīng)史的海洋里搜尋與"斯"字相連的好詞兒。老先生思索著, 思索著......；有了，詩經(jīng)里不是有"斯皇"的詩句嗎!
<詩經(jīng)>-(小雅)篇: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皇皇,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譯文:生下小兒郎,給他睡炕床,包上好衣裳,玩弄美玉璋.哭聲多響亮,蔽膝閃紅光,長大為君王.)
因此老先生說,外孫起名就叫“斯皇"吧!后來程家又請算命瞎子先生為斯皇算了一支命: 按八字時辰,斯皇的五行(金、木、水、火、土)中缺火。老先生說, 那就在外孫斯皇身旁放把火吧: 就叫"斯煌"。老先生的外孫程斯煌即我也。起名的來龍去脈,都是母親告訴我的。
我出生在安徽桐城縣石井村, 我是老大,下有三弟一妹。二弟與妹是龍鳳孿生, 妹幼夭折, 二弟 16歲時亦少年早逝。三弟程斯輝曾在太湖縣工商銀行工作(經(jīng)濟師 ),于1988年去世（見本篇附記）。小弟程斯皋在湖北鄂州市省冶金建筑公司工作( 任總經(jīng)理)。我們兄弟幼年喪父, 父親程秉鈞于1943年逝世時年方 30, 當時我年僅11歲,小弟 3歲。自此以后,30歲的年輕寡母,帶領四個孩子,依靠八畝水田,含辛茹苦,煎熬歲月,母親始終未改嫁, 直至我們長大成人。母親所受的苦,除年輕守寡、 孤苦伶仃帶著四個孩子、溫飽不能,尚受政治上的迫害(1955年由于地方不法干部欲對我母施暴未成,遂打擊報復,被非法改劃成"地主份子"),并且一直不摘 "帽子", 在農(nóng)村屬于 "專政" 和"管制" 對象。自然, 我們兄弟幾人都屬于 "殺、關、管" 反動分子的子女了。"四人幫" 被打倒后,直至 1978 秋，我上訴中央，經(jīng)胡耀邦同志批示，,著令有關部門落實知識份子政策以后,才得以平反。這樣,母親才于1979年春來北京與兒孫團聚。母親所受的苦,非同一般。
小時候聽老人說,別看我們現(xiàn)在窮,但我們祖輩八代都是書香人家,常常以此話自我安慰。到底是怎樣的"書香"門第,我說不清楚了。只知祖輩不少人在清朝做過官，親戚中有秀才、舉人、翰林什么的。到民國時家族就逐漸衰落了。
父親行四,祖母去世時,父親尚是襁褓中的嬰兒( 見附錄：方蘭淑表姐的文章《往事如湮》),祖父去世時,父親才12歲。父親讀過私塾,也上過洋學堂(中學),大概是高中畢業(yè),曾在縣城的"合作指導處"當過科員、主任,因為民國時代也搞合作社事業(yè),口號是:"人人為我 ,我為人人"。父親先后曾在安徽的渦陽、巢縣、六安、 臨泉等縣的合作部門工作過。1943年春父親在臨泉縣工作時,已患晚期肺病,從臨泉縣用擔架抬回,不到一周就去世了。記得剛抬回時,一直昏迷不醒,母親憂心如焚,在那貧困的農(nóng)村,缺醫(yī)少藥,又無醫(yī)學知識, 曾經(jīng)向菩薩燒香求救,抓點"香灰",充作靈丹妙藥,喂父親服下。 父親臨終前,突然"回光反照",清醒過來。記得家人把我叫到父親面前( 他躺在躺椅上),聽父親的遺囑。父親斷斷續(xù)續(xù)的對我和母親說:"一定要設法給斯煌念書......"。父親的死,猶如晴天霹靂,母親哭天喊地,幾次暈過去。辦喪事時,母親和我披麻戴孝,在飯桌前(請辦喪事人吃飯)為幫忙的人磕頭作揖, 感謝大家的幫忙。其情其景,慘不忍睹。自此以后,母親帶著四個年幼的孩子, 依靠僅有的八畝水田(當?shù)亟幸粨贩N),而又無男勞動力耕種,開始了艱辛的生活。在那苦難的歲月里,母親常常在深更半夜里獨自啼哭,把我驚醒......。遵照父親的遺囑,母親讓我和二弟都繼續(xù)上了私塾(當時我們村無小學,只有私塾門館)。1944年春我又轉到程祠小學, 一下跳到六年級,因為離家有五華里,所以住校。這時二弟斯慶已經(jīng)綴學,準備務農(nóng)。因為年紀小(當時二弟只9歲),所謂務農(nóng),也只是每天出去拾柴火。僅有的八畝水田,還得請人幫忙。
程祠小學的師資水平不錯,教學質(zhì)量較高,加之桐城自古以來都重視文化教育,重視培養(yǎng)人才。我因幼年喪父,度日艱難, 母親克服一切困難讓我上學,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在我幼小的心靈里, 已知道用功學習,用實際行動報答母親的恩情。因此,我在程祠小學讀了一年半的書,收益匪淺。在程祠小學念書期間,我頗受老師的好評, 除功課成績名列前茅外,據(jù)說比其他學生衛(wèi)生、干凈,長得眉清目秀。有一位黃程建中女老師(她丈夫在南京工作,將近三十來歲, 是校長程鵬年的妹妹),因為祠堂里"鬧鬼",經(jīng)常有 "狐貍大仙" 出沒, 不敢獨宿, 因而晚上睡覺, 讓我陪她作伴。我常常以此為榮, 甚至現(xiàn)在老了,還常嘮叨給我的老伴和孩子聽。他們一聽到這里，就打斷我的話:"別講了,我們聽過多次了!"
1945年我在程祠小學畢業(yè)。如果繼續(xù)上學, 就要到縣城投考中學。如果考取了,必然要到學校寄宿(縣城離家50華里),因而要繳納相當數(shù)量的學費和膳食費。這對于我們家來說,是絕對負擔不起的。
但不管怎樣,也得進城考考看。1945年夏天某日,我起了個大早, 母親給我炒了兩碗干飯,吃飽肚子,帶點干糧和毛筆、硯池( 買不起鋼筆),步行 5 、6 個小時?,進城趕考。由于要考好幾天, 就借住在我的三伯父家。我一共考了三個中學: 桐城中學、三育中學 (現(xiàn)在的桐城二中)和桐城簡易師范 (簡師) 。發(fā)榜結果:都在前十幾名。其中,在桐城中學錄取的幾百名學生中,我名列第十七名。
三個學校都考取了,上哪個學校呢?當然,如果有錢,應該上桐城中學,它是省重點中學,歷來教育質(zhì)量很高, 有些富家子弟想考還考不上哩!然而對我來說,三個學校中,我最適合上"簡師",原因是:一.它是公費,每學期只交五斗米的書本學雜費,連吃帶住全包了;二,畢業(yè)后保證有份小學教師的工作,可以掙點工資,養(yǎng)家糊口, 為母親分憂,正中下懷。這時我們家已經(jīng)日趨困難了,連晚飯都吃不飽, 每人喝一碗稀飯就上床睡覺。這時, 我舅舅撫念兄妹之情, 向我們伸出了援助之手:一,每學期代我繳納五斗米的書本雜費;二,自1946年春，舅舅讓我母親帶領剩下的三個孩子住到他鄉(xiāng)下的住宅(雙港區(qū)汪家戶)幫他看家,吃、住、用、燒等，就地取材，都是舅舅家的。對舅父的恩情，由于我1960年從蘇聯(lián)回國后自顧不暇：經(jīng)濟拮據(jù)，工資一分錢未長，屬于“臭老九”的底層生活水平，在那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里，母親是“戴帽地主”，妻子有海外關系，她有兩個姐姐在臺灣，一個姐姐在美國；我在“蘇修”中過毒，我的一切言行都在受“考查”之中，等等，政治與經(jīng)濟處境均極其困難。想當年被選派出國留蘇時是“天之嬌子”，到處受人羨慕；學成歸國后，倒落成這等倒霉的模樣，還死要面子，羞羞搭搭，羞于向老家人暴光。所以，直到舅舅于1967年去世前，我也始終未能報答舅舅的恩情，終身負疚。中國的傳統(tǒng)美德“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而我呢？！愧對舅舅的英靈，只能以后到九泉之下向您老人家當面請罪了！
舅舅鄉(xiāng)下的住宅很漂亮,富有田園詩意:三進中式樓房,古色古香。住宅就建在一個大竹園里:春天鳥語花香,郁郁蔥蔥;夏天蛙叫蟬鳴,荷香四溢;秋天天高氣爽,云淡風清;冬天那竹林特有的高尚氣節(jié), 雖雪壓枝頭,仍傲霜抗雪。沿著竹園四周還有個小溪流水,溪流中魚
兒蝦兒游動。溪流外就是油菜花黃和碧綠的田野，好一個田園風光！這漂亮的住宅,并非是外祖父的遺產(chǎn),據(jù)說都是外祖母和舅舅共同經(jīng)營建造起來的。我的外祖父就在這富有詩意的田園風光的環(huán)境里教了一輩子書(私塾),我父親曾經(jīng)就是外公的"門生"。 現(xiàn)在媽媽又回到娘家來了,她對周圍的環(huán)境當然很熟悉,暫時生活又有了保證, 心情愉快, 得心應手。喂雞、養(yǎng)鴨、種菜,樣樣都行。 我記得春天時節(jié),母親經(jīng)常采摘鮮嫩的竹筍炒給我們吃,真是美味極了。這樣的生活,媽媽從1946年春住到1949年春解放時,才從娘家搬回我們石井村老家。聽說,1950年土改時,舅舅家被劃為地主, 房舍及土地全被沒收,分給了農(nóng)民。外祖父遺留下的古書、字畫,也被沒收 ,聽說被充公送到天城中學的圖書館。外祖父的手跡和書稿, 還是汪吟田大表哥 (長魁之父) 下跪求情,才得以保留了一部分。大表哥汪吟田小時候在祖父（我的外祖父）的熏陶下，國學基礎非常雄厚，經(jīng)、史、子、集門門都懂，他在上中學時倍受老師的賞識。1947年我失學期間（因內(nèi)戰(zhàn)桐城簡師停課），表哥在家辦了個門館（私塾），還教我讀過古文和詩經(jīng)。課余常常講些古代才子佳人的趣話。如講到宋朝蘇家才子時：《一天，蘇小妹蹲在池塘邊遲魚、收拾魚，這時她的哥哥蘇軾正好騎了一匹馬路過池塘邊，見到妹妹那副模樣就想戲謔一番，拿妹妹開開心！蘇軾便說：“小妹，你辛苦了！為了給你解解悶，我出一付對聯(lián)請你應對好嗎？“蘇小妹聽聲抬頭一看，見到調(diào)皮而又多才的哥哥，悠閑自在地手持韁繩騎馬溜達，便迷著眼不屑一顧地說：”吃飽了撐的，你出吧！“于是蘇軾出上聯(lián)曰：“妹妹遲魚，蹲下，劈開兩塊。”蘇小妹一聽，知此聯(lián)語意雙關、雅中有俗，瞧著哥哥不但悠閑自在地騎著馬，腰帶背后還插了一根馬鞭，侍才傲物的樣子。蘇小妹心中暗想：難不倒我，我也得給你一顆暗釘子吃吃�！奥犞�，哥哥！我對的下聯(lián)是：“哥哥騎馬，背上，插進一鞭！”蘇軾聽完會意地一笑，作揖認輸離開。 》
類似這些對聯(lián)故事，使我聽了頻頻入神，拍案叫絕，至今言猶在耳。
大表哥不但滿腹經(jīng)綸，還知道許多花邊野史。他稱得上是一位杰出的語文教師，尤其是在古文方面。可惜，1958年大躍進和后來的困難饑荒時期，大表哥表嫂都因勞累和饑餓于1959年先后早逝，撒手丟下一個只有9歲的孩子----長魁表侄，受盡磨難，歷經(jīng)人間艱苦，一個孤兒，在困難的道路上拼搏掙扎，終于憑自己的雙手勞動，自食其力，后來建立了家庭，并育有兩子一女，兩個兒子都是大學畢業(yè)，可謂繼承了祖上的書香門第，堪可告慰他的雙親和祖父母在天之靈！
現(xiàn)在再把話拉回來。我在舅舅的資助下,得以進了 "簡師" 讀書。"簡師"就設在桐城縣城中心孔夫子的"文廟"內(nèi),校風良好,師資頗佳。主要任課老師都是大學畢業(yè)的,教學方法和表達技巧都很好,旁證博引,吸引學生聽課。如有一位地理老師,他的課被排在下午講授,當發(fā)現(xiàn)學生快打瞌睡時,他就結合地理講詩文、對聯(lián), 講歷史典故 。如講到中國大運河北起河北通州 ( 今通縣 )、南至江蘇南通 ( 南通州 ) 時,他為了給學生提神和加深記憶, 他提高嗓門說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請大家對下聯(lián)。此聯(lián)要求嚴謹, 名詞對名詞, 動詞對動詞, 方向位置對方向位置。"當然,我們這方面的文學修養(yǎng)都差,面面向覷,但都來了神,期待老師的"下聯(lián)答案"。這時精明的老師慢條斯理、 搖頭晃腦、拉著八股長腔曰:《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對得妙不可言,吾等學子,佩服得五體投地，終生難忘!
當然也有混飯吃的老師，如有位教"公民課"(政治課)的老師 ,口口聲聲要重視教育、尊師重道,愛國家、愛領袖。 不論在課堂上或會場上,當他一講到"蔣委員長"時,兩腳一并,巴啦一響,馬上立正,以表示對"蔣委員長"的尊敬,講十次就要立正十次,像犯了神經(jīng)病似的,同時要求我們學生也跟他一樣"立正",弄得大家啼笑皆非。我以為他真是對"黨國和領袖"無限忠誠。無巧不成書。這位"公民課"鄭老師,是我大伯父前妻的弟弟,他得知我是程家后代時, 對我還蠻關心的,經(jīng)常問長問短。他責怪我:"你考取桐城中學不上,偏來上這個窮師范。將來出去當小學教員不會有多大作為!" ，"社會如此腐敗,兵荒馬亂,民不聊生。我們老了,沒有辦法了�？赡氵�是個小孩, 你們家就不能咬咬牙,為你將來著想啊!"等等。我年幼喪父，家庭困難, 他不太清楚�？墒撬谕抡嫜�,毫無虛情假意,我聽了很受感動。這時, 他在我的心目中,又是一位善良、慈祥的老人!這時的他與講臺上的他 ,判若兩人! 看來古今中外教政治課的老師, 迫于形勢, 大概都不敢講真話�？晌依斫馑麄儽黄�"兩面派"的行為,因為他們也要吃飯。
當時"簡師"的校長叫尹碩夫,又名尹寬，是二十年代赴法勤工儉學的留學生。在法國還娶了法國妻子并生了小孩,未帶回來。 據(jù)說當時他與中共在法國的許多革命者、領導人都共過事、同過學。記得我們有位老師曾經(jīng)鼓動我們學生: " 喂!碰上尹校長時,你們問問他 ,托洛茨基是什么人!?"后來我們才知道尹校長曾經(jīng)是共產(chǎn)黨內(nèi)的"托派",還擔任過"托派"的宣傳部長。但尹校長為人正派, 對教員的教學工作要求很嚴,我曾經(jīng)看見他當著我們的面,訓斥一位教學不認真的老師。有關他的歷史，桐城縣志有如下記載：
“------民國16年2月,參加上海第三次武裝暴動最高領導機構特別委員會,與周恩來、羅亦龍、 趙世炎、李立三、陳延年等人致電中共中央，提出“迅速出師，討伐蔣介石”�！八�. 一二”大屠殺后，出席了在武漢召開的中國共產(chǎn)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后留中央宣傳部工作，主編『向?qū)А恢軋�。民國１７年３月，中共安徽臨時省委恢復，尹寬任書記。民國１８年５月，安徽臨時省委撤消，尹寬離任。此間，他通過王平一接觸托洛茨基理論，并說服陳獨秀組成中國“托派”、“陳獨秀派”，在黨內(nèi)進行宗派活動。同年冬，尹寬被開除出黨。民國２０年和２４年，兩度被國民黨逮捕。２６年８月出獄，在桐城、東至等地從事教育工作。民國３７年夏去上海參加由彭述之主持的“托派”代表會，被選為“中央委員”，擔任“宣傳部長”，并在上海新中國學院任教。民國３８年２月回桐城。１９５０年１０月６日被公安機關逮捕，關押于上海監(jiān)獄，１９６５年９月釋放。１９６７年７月自縊身亡�！�
"簡師"是四年制畢業(yè)。我于1945年秋入學,按理應于1949 年秋畢業(yè)。但這四年中(1945 -1949),正是國共兩黨內(nèi)戰(zhàn)激烈時期,桐城曾經(jīng)成為"拉鋸戰(zhàn)"地區(qū),桐城的一些中學都停過課。我們"簡師" 在1947年也停課半年多,所以,實際上我在"簡師"只讀了三年書, 不算畢業(yè)。
1948年春，我險些被國民黨軍隊騙去當了兵。那是國民黨黃伯滔部隊派人到桐城招學生兵, 說是技術兵種,可以學到好多技術, 大有發(fā)展前途。我與幾位家庭困難的同學偷偷地報了名, 并且馬上被“錄取”了。來招生的是個連長。老天有眼,連續(xù)幾天下大雪, 公路不通汽車, 未能將我們馬上帶走。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 我舅舅找到我三伯父, 說斯煌要當兵去, 問我三伯父怎么辦? 三伯父馬上找到我, 不許我去, 并且說, “你若無錢念書, 我給你錢! 就是不能去當兵�！边@樣, 我才沒有走成。后來想起來也怪可怕的, 如果不是下雪, 不是三伯父阻攔我, 我可能在戰(zhàn)場上為國民黨當了炮灰 ,是死是活就難以預料了,我的個人經(jīng)歷就不是這樣寫了。 我少年糊涂無知,在這人生的十字路口, 我的三伯父起了極為關鍵的作用。我永遠要感謝我的三伯父和我的舅舅。
解放后, 1949年秋"簡師" 又被撤銷,合并到巢湖地區(qū)的黃麓師范(張治中老家，是他資助辦的)。我由于住在鄉(xiāng)下,消息閉塞,也無人通知我,未能按時報到復考,錯失良機。等我知道消息時,已是舊歷十月份了。為了試試看,抱著一線希望 ,我與同學汪家生君結伴同行,挑著一副擔子(扁擔的一頭是行李,另一頭是二斗米),起早貪黑,步行三、四天,沿途在鄉(xiāng)親家借宿(無錢買車票,無錢住客店)。鄉(xiāng)親們都不錯, 見到我們這兩個疲憊不堪的可憐的孩子,主動給我們燒火燒水煮飯吃。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到達黃麓師范以后,在熟同學的引見下,向校領導闡述理由, 苦苦哀求收下我們這兩個可憐的鄉(xiāng)下學生。但由于時間太晚,怕我們跟不上課,校方執(zhí)意不收留我們,我們哭喪著臉,懷著羨慕的心情, 環(huán)視著比桐城簡師好得多的校舍,離開黃麓師范的校門,又挑著小擔子趕路回家。在乘小木船過巢湖時,不巧遇上了臺風,船在巢湖中心迎風搏浪, 時而傾斜,時而搖幌,幾乎葬身湖底,把我們嚇得面如土色。 在三河鎮(zhèn)登岸后,我們兩人繼續(xù)挑著小擔子趕路回家�；丶沂W,前途渺茫 ,又不甘心當農(nóng)民,痛苦不堪。為了尋求出路,1949年下半年有一段時間,我為村里民辦教師程效川君無報酬地幫忙改作業(yè)、判卷子、 寫總結等之類的工作,想以此表現(xiàn)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也能混上個 "民辦小學教師"的工作。
1950年正月我在新安渡小鎮(zhèn)子上看到了安慶師范學校招生廣告。我立即找同學汪家生君商量,步行 90 華里,前往安慶報考。當發(fā)榜時,我倆全被錄取,學習期間一切全是公費,實在高興極了。 上學以后,原以為安慶師范一定是分高一、高二、高三班,按步就班地學習各門文化課,能夠?qū)W習不少知識。誰知入學后大吃一驚:學員中有像我這樣16 ─ 17歲的社會青年,也有 30 ─ 50多歲的失業(yè)中、小學教師。學的課程既無數(shù)、理、化,也無文、史、地;分班時, 既無高一,又無高二、高三班,而是老班、中班和小班。自不待言, 我是分到"小班"了。講課的時間劃分法,當時我聽了也很新鮮:分第一單元,第二單元,第三單元.....等。講課的內(nèi)容只是社會發(fā)展史、檢查舊人生觀,樹立新人生觀等等,教師就是一位打過游擊的有些文化知識的老干部崔某,這位老兄頂能"侃",有時能把我們這些老少三代的學員 "侃" 得頻頻入神 (如何打游擊;如何抓到特務、漢奸等), 侃得轟堂大笑。這些內(nèi)容,在當時我從未聽說過,像聽故事一樣, 對共產(chǎn)黨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伙食方面,吃得特別好,天天有葷; 安慶就在長江邊上,每周都要吃一頓長江產(chǎn)的"鰣魚"(這種珍品, 由于江水污染,現(xiàn)在已極少見了)。住的是樓房,照明是電燈、日光燈。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電燈,心想這玩意兒真好, 比小油燈強多了。這一切對我來說,無異是天堂生活。有一次我回家,村里人都說我長得又紅又白又胖,與離家時的我相比較,判若兩人, 鄉(xiāng)親們都問我吃了什么好東西! 當"檢查舊人生觀"、"樹立新人生觀"時, 每人都要結合自己的思想,總結過去,展望未來,并寫出書面材料。 我的總結材料從文理、邏輯和認識都寫得不錯,對新社會充滿了激情,被班主任推薦為"典型",讓同學們參考。有兩位安慶小姐可能才思枯竭,經(jīng)常笑臉相迎,跟我套近乎,求我代筆寫總結,我欣然從命,從而引起我對小姐們的遐想......結業(yè)分手時,我拿著紀念本請她們題詞(實際上想讓她們留個通信地址,日后好聯(lián)系),她們題了詞,卻沒留通信地址。我記得其中一位馬小姐的題詞是:"拿破倫決不是唯一的人物!" 好家伙,冠冕堂皇,華而不實地鼓勵我去當?shù)诙䝼�拿破倫。拿破倫是法國歷史上不可一世的皇帝,曾征服整個歐洲,我哪有這個野心。我是鄉(xiāng)間蓬雀,焉有鴻鵠之志!我明白了, 她們只是利用我這支筆桿幫助過關,我純粹是自作多情!其實我也太傻太天真了, 這兩位小姐的父親,在國民黨政府當過不小的官,在大后方重慶都混跡過�？箲�(zhàn)勝利后,全家坐飛機遷居南京。解放時沒去成臺灣,溜回安慶老家。這些小姐們突然失去了依靠,無業(yè)可就,無學可上, 才考進了安慶師范。她們雖然文筆不行, 但見多識廣, 眼光很高, 那看得上我這個土包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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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1988年11月6日晚我的三弟斯輝突然感覺胸悶難受，自己捶胸深呼吸，想藉以緩解；但胸悶逾來逾重，請來鄰居醫(yī)生急救，口對口呼吸，終于病情來勢兇猛，回天無術，丟下孤兒寡母，撒手人寰。我與斯皋于11月8日趕到太湖縣城，孤兒寡母跪在我們面前，其情其景，慘不忍睹。
太湖工商銀行全體員工為斯輝開了追悼大會，懸掛了很多挽聯(lián)，如其中兩付：
太湖支行挽聯(lián)
斯民一生方正，直道而行，俯首如牛甘作苦；
翼三代姻親，坦誠相見，捶胸去世樂生悲。
太湖支行計劃股挽聯(lián)
不裝腔作勢，雖職微俸薄，但活得堂皇正大；
無假意虛心，且言納心厚，便死也磊落光明。
安慶市支行和支行工會還為斯輝送了花圈。
在處理喪事過程中，縣行領導和許多同事，見其一生清貧，厚道老實，大家極為同情，故為其仗義執(zhí)言，給予許多的照顧和幫助。尤其是韋賜寶行長自始至終親自張羅，*辦他的善后工作。
工商銀行太湖支行向安慶市支行寫了報告[太工銀字（88）76號]：“呈批解決死亡干部子女程玉萍同志補充招工問題的報告”，斯輝長女玉萍才得以在銀行就業(yè)工作；此外，還給其老岳母終身生活補助，給其小女玉寧生活補助至18歲。
一般在生活困難環(huán)境下成長的孩子，都能夠得到鍛煉。我的侄女玉萍工作兢兢業(yè)業(yè)，結婚后在丈夫黃樂平的幫助和鼓勵下，業(yè)務水平不斷提高，憑著自己的業(yè)務實力，已經(jīng)考入安慶市銀行工作；我的小侄女玉寧已是安徽蕪湖教育學院外貿(mào)英語系二年級的學生，刻苦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凡此種種，均可告慰他們九泉之下的父親！
（注斯 的名字比較孤僻， 字新華字典和電腦里都沒有，很多人也不認識，所以從小學開始，好多老師就將他寫成“斯輝”。）
步 入 社 會
1950年5月，我們小班的同學，突然被通知到"安慶干部學校"集訓,學習 "怎樣劃分農(nóng)村階級成份 ", 學習"土地改革法",參加土改工作隊,將來當干部,不當教員了。我當時還思想不通,一心想當教員,教員有點薪金,可以養(yǎng)家。而當時當干部, 都是供給制,無錢可拿。最后,大勢所趨,隨大流我也進了安慶干部學校,自此算我正式參加了革命工作,我后來填表參加工作時間和工齡時間,都是從1950年5月算起。
干部學校學員有三部分人組成:解放軍、 農(nóng)村基層干部和青年學生。土改工作隊的確需要這三種人組成:一是解放軍(排以上軍官),都帶著槍,是起威懾作用;二是基層干部,都是貧苦農(nóng)民出身, 知己知彼,具有豐富的農(nóng)村工作經(jīng)驗;三是我們青年學生具有文化知識 ,可以彌補上述二種人的不足,起個"文秘"作用,同時都年輕,"舊意識"少,接受新鮮事物快。
在安慶干部學校經(jīng)過幾個月的政策學習和政治洗禮后,組成"安慶地委土改工作隊 ",被派往安慶所轄管的各縣(桐城、懷寧、潛山、太湖、宿松、望江、岳西),我被分到桐城縣,先后在棕陽、 南嶺、大關、老梅等區(qū)搞了四、五期土地改革。每轉移一個地方時, 就像戰(zhàn)士行軍一樣,捆上個大背包(被子、衣物),雙肩背在后背上, 包上面還有一把胡琴和笛子。落腳后,工作隊和村民們拉呀吹呀唱呀,籍 以發(fā)動群眾,聯(lián)絡感情。我拉二胡和吹笛子的技巧, 就是那時學會的。那時真是熱火朝天,生氣勃勃。在那如火如荼、 翻天覆地的土改斗爭中,的確在自己小小年紀剛剛邁入社會之始,就受到了鍛煉和教育。對農(nóng)村的生活雖不陌生,但對受壓貧苦農(nóng)民的血淚控訴,還是第一次聽到;原以為自己少年喪父,寡母幼弟無依無靠,已很悲慘了�？墒窃�"土地改革"運動中,我親眼目睹,親耳聞聽到還有更苦更慘的人。他們中是幾代人目不識丁,我家是幾代"書香"人家;他們中有賣兒賣女,被抓丁抓夫的,我卻還有個地主舅舅的幫助。在每期的土改工作組中(3 - 5人),我是年紀最小的,不是唱主角,而是參加" 查帳"、"丈量土地面積"、"寫標語寫總結"、"核發(fā)土地證"等等工作。做這些工作時,主要還是組織當?shù)氐睦舷壬⒚褶k教師等人來完成。如果不是共產(chǎn)黨的崇高威望和解放軍的威懾力量, 對我這個一上臺講話就心跳臉紅的毛頭小子,他們才不會賣賬哩!
我國在制定土改政策時,比起十月革命后的蘇聯(lián), 要寬大得多。當時蘇聯(lián)對地主、資本家和富農(nóng),多是斬光殺絕,趕出國境。據(jù)說我國東北哈爾濱一帶的白俄移民和白俄妓女, 就是那時從蘇聯(lián)逃出來的地主、富農(nóng)、資本家及其子女。而我國對地、富都分配一份與農(nóng)民同等的土地和農(nóng)具,讓其自食其力;對有人命血債的惡霸地主,經(jīng)過公審,才采取鎮(zhèn)壓政策,頗得人心。 這就是中國共產(chǎn)黨根據(jù)中國的農(nóng)村實際情況而制定的中國土改政策。
1951春土改結束后, 我做夢也想在小縣城內(nèi)能分配個安定的工作,因為這兩年盡在農(nóng)村轉悠,這里打一槍,那里放一炮,換個地方又跑,真像打游擊一樣,在文化知識方面,很難得到提高,而自己的求知欲又極強。就在此時,領導通知我,土改已經(jīng)結束,馬上就要開展"農(nóng)村合作化"運動,調(diào)我到"縣委農(nóng)村工作部"工作。心里涼了半截, 又要到農(nóng)村"打游擊"去了。服從組織分配,不能討價還價,這鐵的紀律,我順從地跟著領導開赴"農(nóng)村前線"去了。干什么工作,不能由我自主;想什么問題,任憑我海闊天空，就由不得你了: 我一心一意想當"作家", 盡管幼稚可笑! 我要好好安排如何實現(xiàn)我的"理想"了。我像以前參加 "土改"時一樣,忙完自己的工作以后,白天抽空,晚上熬夜, 將自己的所聞所見所思,寫成通訊向報社投稿,看報刊雜志,讀文學作品等等。當時的書報很少,只好借,只好"拿"。所謂"拿", 是指在土改查封地主家財時, 發(fā)現(xiàn)桐城縣的有些地主家文化素質(zhì)很高, 家里有古書 ,也有現(xiàn)代書, 例如有三十年代左聯(lián)領導出版的文學雜志, 魯迅、巴金等的著作都有。他們中有不少是世代相傳下來的書香門第, 名門望族。據(jù)桐城縣志記載, 在這些族群里面, 明、清兩朝科舉時代曾涌現(xiàn)了 286名進士,居全國之首;在民國時代 ,居高官顯貴者, 亦大有人在; 在共產(chǎn)黨領導的民主革命斗爭中, 這些族群的后代有不少是參與者、急先鋒,如前外交部長黃鎮(zhèn)、前農(nóng)工民主黨主席章伯鈞等都是我們桐城人，還有不少人成了革命先烈。土改時這些人的家庭雖然被劃成了"地主",但"土改法"規(guī)定,都予以優(yōu)撫照顧。農(nóng)民對地主家的書是毫無興趣的,而我如饑似渴,不免"順手牽羊","拿" 了不少書,作為自己的精神食糧,說嚴格些,實際就是"偷"。桐城流傳一種說法,即:"偷書不犯法",何況我是"拿"地主的書!當時土改政策明確規(guī)定,只沒收地主多于當?shù)仄骄鶖?shù)以外的土地、房屋和農(nóng)具,其它如浮財、書籍等均不在沒收之列。我當時"拿"書的行為, 若被領導發(fā)現(xiàn),一定會遭到批評的。當時就是這樣去適應環(huán)境,千方百計去提高自己,實現(xiàn)我的"理想" ! 與此同時,我仍與以前當土改隊員一樣,從包干制中力所能及地節(jié)約出零花錢,捎回家去,貼補母親和弟弟們的生活費。聽說我捎回的這點錢,大有用處。因為那時剛剛解放,農(nóng)村極其困難,農(nóng)民吃鹽都是用雞蛋去換。而我每月捎回10元8元的錢 ,都被村里人羨慕不已,并且"恭維"我母親說,你老人熬出頭了, 兒子能掙錢了等等......
機 遇 與 拼 搏
1951─1952年春,正值我在農(nóng)村從事“農(nóng)業(yè)合作化”試點工作時，從縣城傳來消息, 說國家要開展大規(guī)模經(jīng)濟建設,急需建設人才,因而高校要擴大招生, 但由于戰(zhàn)爭創(chuàng)傷和剛解放不久, 應屆高中畢業(yè)生供不應求, 要抽調(diào)高中肄業(yè)文化程度的青年干部報考大學去,并且首批已從桐城縣抽走 5名。 這個消息給我以極大的震動,雖然我在桐城"簡師"只讀了三年書,按照普通初中算是畢業(yè),若按四年制的"簡師"還不算畢業(yè)。但我為擠入"高中肄業(yè)"的隊伍,我說我們簡師是四年制,相當于高一水平,也算高中肄業(yè)。果然這一招很靈,過不幾天,我和幾名青年被選送到蕪湖市的" 干部文化補習班",重點是強化補習高中的"數(shù)、理、化"課程。補習班上教我們的教師,都是從重點中學抽來最有教學經(jīng)驗的教師,講得非常生動活潑!我們這些調(diào)干學生的水平參差不齊 ,從高一到大一都有,我心里有數(shù),自己的數(shù)、理、化基礎差，知道自己是老幾,必須認真對待,拼死拼活也要學好,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必須考上大學,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心愿。說也奇怪,我那時不知哪來的那么大精神,春困秋乏,別人午睡,我就是睡不著;別人在課堂上打瞌睡,我卻入了迷似的聽講、記筆記,老師講得又好,枯燥中帶幽默,理論中有實際,.....,結論簡明,我都一一掌握。在六、七十人的班上, 根據(jù)每次完成作業(yè)的水平，我受到老師的表揚,說我的思維能力非常敏捷。由于成績很好,我成了小組的輔導員，都說我進入名牌工科大學不成問題。 那時滿腦子里都浮現(xiàn)著大學生、工程師的影子。
1952年正是全國各高等院校進行院系調(diào)整, 其它大學都是10月份開學, 唯獨中國人民大學是解放后新成立的新型大學, 不存在院系調(diào)整問題, 它是9月1日開學。于是首先派人到各省提前招生, 也到各省干部補習班挑選學生。因為我的成績在班上屬于前列, 被挑選到 "人大" 來了。來到 "人大" 以后,被分配到工業(yè)統(tǒng)計系,而且是專科,不是本科,思想極其不通, 心想憑我的成績完全可以學理工本科,將來可以當工程師,為什么選我來學統(tǒng)計,將來當統(tǒng)計員?! 學習成績好, 反而倒霉,還不如成績差些,不被挑到 "人大" 來。想來想去,思想不通沒有用,以前也進行了"樹立新人生觀"的教育, 胳膊扭不過大腿,還要聽黨的話,服從組織分配,現(xiàn)實點吧!心想早點畢業(yè)也好,家里有老母幼弟還在嗷嗷待哺。 人要善于適應各種各樣的環(huán)境,"適者生存",自己創(chuàng)造條件去迎接挑戰(zhàn)。所以我在 "人大" 鬧了一陣情緒后,自我冷靜下來了,安心在 "人大" 學習,直至1953年夏,在"人大" 統(tǒng)計�？飘厴I(yè)。在 "人大" 學習期間,我屬于調(diào)干生, 平均每月發(fā)給28元生活費。我每月除10元伙食費、3元零花外,剩下的15元全部寄回家了,作贍養(yǎng)老母和弟弟們的生活補貼。 別瞧不起這15元錢,那時在農(nóng)村有這點經(jīng)濟來源,就很不錯了。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就在1953年春,我的二弟斯慶因患腿瘡,無錢醫(yī)治,我在北京上學,也束手無策。 記得當時祖光兄還專門給我來信,要求設法給斯慶治病,否則后果不堪設想。當時 "人大" 的統(tǒng)計系對調(diào)干學生還頗照顧,給我補助了50元錢。 我立即寄回49元(我因身無分文,剩下那1元錢用作寄費了)給二弟治病�？上系臅r間太長了,在接到下次回信時,二弟因并發(fā)肺炎而已去世。后來聽說,二弟也很懂事,知道家境困難,死前還囑咐母親,不要為他買棺材,埋掉算了,并且死前還要看我的照片, 懷念他在北京上大學的大哥。我聽到這些敘述,心如刀絞!剛剛16歲的少年, 就這樣在貧病交迫中死去,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多么可惜啊!母親老年喪子,又受到一次沉重的打擊!
1953年夏,我在 "人大" 畢業(yè)后,校方及黨組織為我們作動員報告,那時 "人大" 的校長是吳玉章,副校長是成仿吾、鄒魯風等人 ,號召我們聽從祖國召喚,服從組織分配,到祖國最需要最艱苦的地方去! 當時我們這些青年思想非常單純,沒有二話可說,根本不挑剔地區(qū)、專業(yè)、單位,真正聽從祖國召喚。記得在宣布分配名單時,系里負責同志叫名字:某某到東北沈陽;某某到唐山;某某到蘭州;某某到四川......,就是沒叫到我的名字。心想我是不是還回安徽省去?!也好,離家近些可以更好的照顧家。 幾百名同學的分配名單都宣布完了,最后念到了我和另外幾名同學,告訴我們分配到國家統(tǒng)計局 ,明天來車接我們。啊!原來我被留在北京,而且還分配到中央機關 ,做夢也沒想到。我打心眼里就不想做枯燥無味的統(tǒng)計工作。分配到統(tǒng)計局后,人事部門征求我的意見：可以搞工業(yè)統(tǒng)計工作, 這工作不僅和數(shù)字打交道,還要善于經(jīng)濟分析,寫分析報告； 也可以做編輯工作,出版統(tǒng)計刊物和書籍,但對經(jīng)濟理論和文字水平的要求都相當高。兩個部門都需要人,問我愿意到那兒去。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愿做編輯工作。那位人事干部審視了我半天,好像在說,別人都沒敢說去當編輯,你這個毛頭小伙子行嗎?但她既主動征詢意見,也就沒說什么。只是說:那好吧!先去試試,如果不行還可以調(diào)到其它司處工作。 我就這樣到國家統(tǒng)計局編譯室當上了"小編輯"。我周圍的人, 有高拱辰、蔣朝淵、曾定之、白江、王宗林、趙德育等幾位俄文翻譯, 那時全面學習蘇聯(lián),專門翻譯蘇聯(lián)的經(jīng)濟理論文章;有曾經(jīng)在清華大學教政治經(jīng)濟學的黃德一教授,還有一位解放前就大學畢業(yè)的郭大姐(郭靜君)等。當然,我周圍都是這樣高層次的人,重任不會交給我,說實在的,我那時也沒有那樣的水平。所以一開始就安排我跑印刷廠,刊物的排版,標題的美化、插圖以及一般的文字審校等工作。 我干得很起勁,的確學了不少東西,得到了鍛煉和提高。我于1985年能夠獨自一人編出了"吳黃綮秀紀念冊",以及我先后負責編輯、 編寫和翻譯的科技書籍,都和那時打下的基礎分不開。
說到我在編譯室工作期間,還有一個小插曲。 有一次在排版印刷刊物時, 由于校對錯誤, 將當時的國家副主席兼國家計委主席高崗的名字印成了"高岡", 把高崗的"山"頭砍掉了。這責任也有我一份, 因我疏忽沒有校對出來�？蛇@一下把我們那位負責的黃教授嚇壞了。我們就在高崗的辦公樓邊工作, 要高崗的"腦袋"還了得!(那時高饒事件還未發(fā)生) 他嚇得直愣神抽煙, 唉聲嘆氣, 兩眼發(fā)直,嘴里直"嘬魚刺"，像要大禍臨頭。這位教授是個老知識份子, 要求進步,申請加入共產(chǎn)黨,正在批判自己的"舊人生觀",樹立自己的"新人生觀"。出了這么個大錯,他怕有理說不清。我倒是很輕松自如地來了一句 :"甭怕!現(xiàn)在是新社會,共產(chǎn)黨英明,不會搞文字獄的!"他瞪了我一眼:"你不怕,俺是頭頭,俺要負責任呀!"(河南口音)從這個小插曲里,可以看出建國初期老知識份子和我這個"小知識份子"兩種不同的心態(tài)。當然,這次的工作失誤,并沒有引起什么風波,采取"更正" 的辦法處理了。
我在國家統(tǒng)計局工作期間,非常愜意,也得心應手。當時已實行薪金制,一開始我就被定為21級工資,月薪62元, 其中有一半寄回老家供養(yǎng)老母和弟弟上學用。居住與辦公條件也大有改善, 從東城北河沿小平房一下遷到西城三里河的小洋樓(是蘇聯(lián)專家設計的,即現(xiàn)在的計委大院),這在當時的北京城,已經(jīng)很"美"了。 當時的國內(nèi)外環(huán)境對我國的建設很有利:在朝鮮,中國人民志愿軍與美國佬打成了平局,把所謂的"聯(lián)合國"軍扼制在"三八"線以南,迫使美國簽訂了朝鮮停戰(zhàn)協(xié)定;在國內(nèi)土改已經(jīng)結束,農(nóng)村形勢穩(wěn)定, 農(nóng)民積極性大大提高。全國上下都處在火熱的建設高潮中。更重要的是, 中國共產(chǎn)黨解放大陸后,當時所實行的各項經(jīng)濟政策,符合國情,深得民心,共產(chǎn)黨的威信空前提高。在這種形勢下,當時,我作為一個青年人, 也深受鼓舞,除完成本職工作外,也積極參加社會工作。我工作之余,就是讀書看報, 訂閱文學雜志, 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質(zhì),以便能更好地勝任編輯工作。 我還像在農(nóng)村工作時的理想一樣,幻想當一名作家,出出"名氣"。我的這種思想,在我1979年加入共產(chǎn)黨之前,一直當作"資產(chǎn)階級成名成家"思想,受到批判和進行自我批判,可一直就是泯滅不了。現(xiàn)在看來, 成名成家思想,未必不對。作為一個人,在不違背社會道德和國家利益的前提下,有點自己的打算和追求,又有什么不好呢?! 相反,如果失去了個人的理想和追求,不獨立思考,人云亦云,虛度年華,碌碌無為,豈不可悲嗎?
第二次機遇
我被分配到國家統(tǒng)計局以后,正趕上朝鮮戰(zhàn)爭 停戰(zhàn)。1949年共和國成立不久,即遇上朝鮮戰(zhàn)爭。 朝鮮與中國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當時毛澤東主席作了一個大膽的決策:出兵朝鮮, 抗美援朝。自我在農(nóng)村土改時起,那"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wèi)祖國,就是保家鄉(xiāng)......"的嘹亮歌聲,唱遍祖國的大江南北。僅就出兵朝鮮、敢與美國佬抗衡較量, 就足以顯示毛澤東的宏偉氣魄與英雄膽略。中國在朝鮮把美國佬頂住了,打了個平局,于1953年 10 月在板門店簽訂了停戰(zhàn)協(xié)定。但戰(zhàn)場上所消耗的人力，物力，財力等肯定是相當驚人的。記得我在土改時按照宣傳提綱就曾經(jīng)大嗓門地宣傳過:"......志愿軍每打一發(fā)炮彈,就消耗二兩黃金,即相當于一個'中農(nóng)'的全年收入....等" 以此形象的宣傳,號召農(nóng)民節(jié)約、交納公糧、支援前線。農(nóng)民兄弟們聽了以后,大吃一驚:"我的乖乖,那要打掉多少個'中農(nóng)'呀?!"中國的農(nóng)民勤勞樸實,也很容易滿足 ,土改時分田分地對共產(chǎn)黨感恩戴德。只要一號召,送子參軍,肩挑車推運公糧,無怨無恨、默默作出貢獻,真是感人。那時提出的口號雖然是:邊建設,邊支援朝鮮戰(zhàn)爭。但實際上主要國力都用在朝鮮戰(zhàn)場上。現(xiàn)在戰(zhàn)爭停下來了,真正的大規(guī)模建設現(xiàn)在才算開始。 這時我在國家統(tǒng)計局編譯室工作,接觸的文件與首長講話較多,對建設新中國的宏偉規(guī)劃很是振奮。那時國家計劃委員會, 集中了很多高級知識分子，高級干部和知名經(jīng)濟學家,如高崗是國家副主席兼國家計委主席,著名經(jīng)濟學家薛暮橋擔任國家統(tǒng)計局第一任局長,其他的如王思華、 孫冶方、狄超白、楊堅白等許多經(jīng)濟學家都在國家統(tǒng)計局。當時正處在第一個五計劃的前期 ── 經(jīng)濟恢復時期。要開展大規(guī)模的經(jīng)濟建設,除需要資金、技術以外,更缺乏高級經(jīng)濟和科學技術人材。面對美國對我國的經(jīng)濟、技術封鎖, 中國只有一條路: 求助于蘇聯(lián), 實行"一邊倒"政策, 全面向蘇聯(lián)學習。解決人材短缺問題, 有三個途徑: 一,國內(nèi)培養(yǎng); 二,吸引在西方的留學生回國; 三, 派留學生到蘇聯(lián)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學習。但不可能派到西方學習, 那時東西方嚴重相互對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
派出留學的學生有三部分人組成：一,從目前大專院校中選拔優(yōu)秀學生;二,從各機關選拔優(yōu)秀的青年干部;三,高干子弟, 只要達到分數(shù)線,優(yōu)先錄取,這是對革命功臣的照顧,當時人們認為合情合理,理所當然,并無怨言。從整個派出人數(shù)的比例來看,高干子弟的人數(shù)并不多。不久國家統(tǒng)計局人事司接到高教部通知, 根據(jù)本單位工作需要,可選派若干名青年干部赴蘇聯(lián)留學。
我生逢盛世, 第二次機遇──赴蘇聯(lián)留學的機會又擺在我的面前了。但競爭也是激烈的, 因為分配到機關的大專院校青年學生很多,佼佼者比比皆是,而從中只能挑選4--5人。人往高處走, 水往低處流!我開動腦筋,要設法達到被選上的目的。我要變被動為主動 ,如其坐等被選上,不如主動采取毛遂自薦的辦法,上書領導:表決心,一定學好,學成歸國,報效祖國和人民。經(jīng)過幾級領導的挑選和比較,我果然被選上了。我疑是夢, 幾次猛擊頭頂, 還是不醒, 證明夢想成真。真是飄飄然, 悠悠哉 !
我奉命立即移交工作,復習功課,準備考試。由于我在"人大 " 學習過,有一定的基礎,順利地通過了出國留學考試, 被送到外國語學院,強化俄語訓練。獲得赴蘇留學是個難得的機遇,是我人生歷程中的第二次重大轉折。在當時國內(nèi)外的特殊環(huán)境下, 青年人能獲得這樣的機會,確實不易,周圍的人都以羨慕的眼光刮目相看, 有的人干脆稱我們是"天之驕子"!可是我的老母親卻持相反態(tài)度,來信說不贊成我出國留學去。她說,你已經(jīng)上過大學,而且分在北京大機關工作,掙的錢也不少,為什么心還是"張"的?要到什么外國去!母親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她苦了一生,兒子能混到現(xiàn)在這樣,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現(xiàn)在兒子又要遠走高飛,家里的生活又如何著落呢?!
1954年夏末秋初,我回家探親,與家人作出國前的告別。在鄉(xiāng)下住了十來天,看到農(nóng)村的經(jīng)濟還很困難,母親的憂慮,不無道理。 我回北京后,將家里困難情況向單位領導作了匯報。 為了讓我安心學習,領導決定在我出國學習期間,每月給我家寄去20元的生活補助費,這種補助一直持續(xù)到1960年秋我畢業(yè)回國時止。享受這種待遇, 在我們被派出的四個人中,我是唯一的一個。祖國對我如此寬厚優(yōu)待,我感恩不盡。我從心眼里立志要好好學習,好好工作,作出貢獻, 報答祖國對我培養(yǎng)的恩情.這種感情是樸實純貞的, 是出自內(nèi)心的。
我回家探親返京后,立即到外國語學院留蘇預備部報到,強化俄語學習。教員是俄國人,助教是中國人。俄國人講,中國人翻,兩個人唱"雙簧",都是從俄文的32個字母開始,很有意思,但非常艱苦, 所有同學都在付出極大的勞動拼搏著。俄文字母中有個發(fā)卷舌音的 "p",俗稱"打嘟嚕",開始很多人都發(fā)不出來,我也是其中之一, 舌頭總是不"園滑",練得口干舌燥時,在嘴里含一口水, 像刷牙一樣在嘴里打哈哈......,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幾天絕大部分同學都會發(fā)卷舌音了。后來聽蘇聯(lián)人說,列寧的卷舌音也發(fā)得不好。大家聽后嘩然, "知道列寧都發(fā)不好,我就不費那么大勁了!" 少數(shù)幾位沒學會發(fā)卷舌音的同學,真的心安理得了,叫他練,他就說:"列寧都發(fā)不好,急什么!"后來我去蘇聯(lián),在莫斯科郊外高爾克參觀列寧故居時,聽了列寧的講話錄音,證明列寧的"嘟嚕"真的打得不怎么園滑!
學外語的思維邏輯，就像計算機一樣,要在腦子里另設一個"外語存儲控制系統(tǒng)",用另一種語言思維邏輯去組合你所記住的單詞, 形成一個完整的句子來表達你的思想。當你用耳朵、眼睛 "輸入" 外語, 或用嘴巴、手 "輸出" 外語時,最好不要和你腦子里的"漢語存儲控制系統(tǒng)"攪在一起。也就是說,最好不要先想漢語, 再用腦子翻成外語說出來、寫出來,或者先想外語,再用腦子翻成漢語聽進去、看進去。兩種語言的"存儲控制系統(tǒng)"應該是"并聯(lián)狀態(tài)"而不是"串聯(lián)狀態(tài)"與思維神經(jīng)連接,這樣你的外語水平才能真正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俄語與英語比較,俄語語法難,發(fā)音易;而英語則是語法易,發(fā)音難。我們在外語學院學俄語,主要是學習文法和生活用語。 真正掌握專業(yè)用語,是到蘇聯(lián)以后的事了。 因為留學生學習的專業(yè)各行各業(yè)都有,在國內(nèi)短短一年的強化教學中,不可能再學專業(yè)詞匯, 也沒有那樣的師資條件。
在外語學院學習后期, 高教部就陸續(xù)為準備出國的留學生進行外事教育、禮儀教育和國際形勢教育等等, 這是非常必要的, 像我這樣的 "土包子進北京城", 許多 "土氣" 還未改掉, 現(xiàn)在一躍又要"出國",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一定洋相百出, 所以加強文明禮儀教育,尤為必要。出國留學生的言行舉止以及衣著,都是新中國青年的"榜樣",國家很是重視,除上面所講的對我們進行文明禮儀教育、提高文明素質(zhì)外,還為我們制作高級"包裝" --- 為每人量體裁衣。制作的出國服裝：從皮帽、皮大衣到夾大衣、風衣; 從西服到中山服、
內(nèi)衣、內(nèi)褲;從皮靴、皮鞋到運動鞋等等,應有盡有, 每人兩大箱子,足夠五年穿用。這些東西,都是純天然材料制成, 那時還沒有什么"毛滌"、"滌綸"、"人造革"之類的東西,都是真毛真皮、 純絲純棉。我們這些人從來也沒見過這
樣的貴重衣物, 一個個都像發(fā)了橫財?shù)谋┌l(fā)戶,樂得合不攏嘴!到了蘇聯(lián)以后, 我們才知道國家花錢這樣來"打扮"我們,是有她的道理,原因就是出在人民幣與盧布比值不合理上面。當時盧布與人民幣的比值是1:2,即1元人民幣等于2個蘇聯(lián)盧布。但當時1個蘇聯(lián)盧布的實際購買能力,只相當于人民幣的1角錢,吃虧約5倍。這都是蘇聯(lián)"老大哥"強加給中國"小弟弟的條件。當時中國與蘇聯(lián)貿(mào)易多是以貨換貨,每年簽訂"中蘇換貨貿(mào)易協(xié)定",沒有國際通用的自由兌換的貨幣。中國留學生在蘇聯(lián)學習的學費、生活費等都是強行按1:2的比率付給"老大哥", "老大哥" 從中嫌去不少錢。在蘇聯(lián)的外國留學生,沒有地方"打工",沒有地方找第二職業(yè),全靠派出國家發(fā)給的少量助學金生活。所以,不難想像, 如果不給我們多發(fā)點"包裝",祖國必須以多于國內(nèi)5倍的代價, 為她的兒女在國外添裝。她怎能不為自己的兒女著想, 而去白白填滿別人的腰包呢!祖國,你用心何其良苦啊!
開 始 留 學 生 活
1955年9月份,我們幾百名留學生用國家發(fā)的"包裝", 幾經(jīng)喬裝打扮,西服革履(但別別扭扭,很受約束,真不如穿件舊制服舒服),從北京乘坐專列火車,沿途經(jīng)沈陽、長春,最后從中國滿洲里出境開往對方邊境小城赤塔,經(jīng)蘇聯(lián)邊防海關檢查后,火車經(jīng)西伯利亞直奔莫斯科。
在中蘇邊界火車出入境時,雙方火車都要"換輪子"。所謂"換輪子"實際是變換兩輪之間的"輪距"。因為蘇聯(lián)的鐵軌是"寬軌",進入我國以后則是"窄軌"。這也許是過去的中國提防沙皇俄國的火車不能輕易入侵,是有其軍
事戰(zhàn)略意義的。記得我小時候在桐城 "簡師"上地理課時,地理老師把沙皇俄國修筑的西伯利亞大鐵路,形容為是一把鉗制中國的大鐵鉗,還想入侵中國,"夾"中國的領土。出于沙皇俄國的侵略與壓力,腐敗的滿清王朝被迫簽定了"愛暉條約"、"尼布楚條約"等不平等條約,割去了中國的大片領土。地理老師說,"蘇武牧羊北海邊"的 "北海",就是現(xiàn)今的蘇聯(lián)貝加爾湖,許多地名如: 海參崴(弗拉迪沃斯托克)、海蘭包(布拉戈維申斯克)、伯力( 哈巴羅夫斯克)、廟街(尼古拉耶夫斯克)等原都是中國名字,被割去后, 才改用現(xiàn)在的俄國名字等等。在我的印象里, 這位地理老師特別善于講課,引經(jīng)據(jù)典,博古通今,既是講地理,又是講歷史, 善于吸引學生的注意力,使我們這群小孩聽得頗為入神,咬牙切齒,感到屈辱,激發(fā)起了民族感情。可我萬萬沒想到,八、九年后的今天,我竟乘火車就在這把"鐵鉗"上飛快地向西急駛著、顛簸著......
載著我們這些學子的專列駛入蘇聯(lián)境內(nèi)后, 列車員統(tǒng)統(tǒng)都換成蘇聯(lián)姑娘!餐車上的飯菜也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俄國式的西餐。 由于烹調(diào)方法和飲食習慣的不同,一進餐車就惡心:膻味、怪味, 根本不像中餐的色、香、味俱全的水平。列車奔馳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上, 很少見到人影,與在中國的景象截然不同。每在大站停留加水加煤時,由于長途乘車的疲勞,我們都走出車廂,在月臺上由人指揮, 統(tǒng)一口令列隊做*,整齊劃一,頗為美觀, 因而引來了不少蘇聯(lián)老百姓的好奇和圍觀。這些蘇聯(lián)老百姓的衣著、談吐, 也不像電影上那樣的華貴高雅,而是粗壯樸實、豪爽可親, 從眼神中都可以看出他們對中國人非常友善;當問到我們到那里去時,我們說"到莫斯科,我們是學生 ,向你們學習來了!"他們個個伸出大拇指說:"馬拉茄子(俄語:好樣的)!我們還沒去過首都莫斯科哩。"
車廂里的列車員都是年輕的蘇聯(lián)姑娘, 在蘇聯(lián)境內(nèi)五天五夜的車廂生活,我們相處的非常好,因為大家為了學習俄語口語, 個個都愿同本車廂的列車員談話、打交道。我們搶著干活,不讓她干,只圍著讓她與我們說話、聊天或者唱歌,時不時還向她贈送小禮物,這些列車員很少能碰上這樣熱情的乘客,高興不已.當列車到達終點站莫斯科,我們分手時,列車員個個戀戀不舍,淚流滿面。
我們到達莫斯科以后,大使館早已為我們作好準備,讓已在蘇聯(lián)各高校學習的中國老留學生, 將我們一一領走分赴各高校。當然, 不全是集中在莫斯科,而是根據(jù)專業(yè)情況和蘇聯(lián)各高校承受留學生的能力,分布在十幾個城市(如莫斯科、列寧格勒、烏克蘭的基輔、哈爾科夫,白俄羅斯的明斯克......)的幾十所高校。學校及專業(yè)的分配方案,在出國前即已宣布。我是國家統(tǒng)計局派的,所以分配在莫斯科經(jīng)濟統(tǒng)計學院的計算機系學習。俄文名稱如下 :
《 Μосковский Экономико — 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ий Институт. 簡 稱 " М Э С И " 》
我們那時國家分配學什么就學什么,個人毫無選擇的余地。 那時蘇聯(lián)高校均已開學,我即刻被領到班上,交給"班長"。全系的外國留學生僅僅兩人:一個是匈牙利姑娘,另一個就是我這個中國人。我立刻跳進了蘇聯(lián)人的海洋里,聽到的、看到的、 接觸到的全是嘰哩咕嚕的俄語,而且全是按照蘇聯(lián)人的上課進度向前趕,我一開始由于語言的障礙,一下子懵了,在課堂上像坐飛機一樣,暈暈乎乎。 我最愛聽數(shù)學課,公式多,"看圖識字",易于理解,而有些課的教授只講不畫,例如哲學、經(jīng)濟學等,我就發(fā)怵。下課后只有借蘇聯(lián)同學的筆記并結合教科書,回到宿舍抄筆記、查字典,再以幾倍的時間來消化當天的課程�？梢哉f除了吃飯、睡覺,其他的全部時間都用在學習上,壓力大極了。現(xiàn)在看來,到歐美留學,都有個"語言要求", 比如到美國留學,讀大學的"托福"成績必須在500分以上,讀研究生的"托福 "成績必須在550分以上,否則,其它成績再好,都一概不予錄取。這完全是對的。而我們那時,從俄文字母開始,只強化了一年俄語,在"老大哥"的照顧下,一下就進入蘇聯(lián)高校學習,真是受夠了"洋罪"。 中國學生的勤奮是有名的。每到禮拜六和禮拜天,圖書館閱覽室里,座無虛席,全是黑頭發(fā)的學生── 我們中國人!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年下來,我們的語言關基本通過。
我在第一學期冬天,還有一個"驚險"的插曲 -----我累得吐血了!不斷的咳嗽,并且痰里帶血。我想壞了:吐血,得了肺結核,我該被遣送回國治病了(在我之前是有先例的)。因為在蘇聯(lián)治病, 國家要付給"老大哥"高昂的醫(yī)療費。為了弄清吐血的原因,我到醫(yī)院檢查,醫(yī)生向我詳問病情,讓我回答。我由于當時語言還未過關,專業(yè)課的術語還未搞清楚,突然讓我回答許多醫(yī)學術語問題,我無法表達, 就像說啞語一樣,比比劃劃。"你有結核病史嗎?"我聽不懂,只是說:" 我咳漱,痰里血。"他又問:"你過去照過X光發(fā)現(xiàn)肺部有陰影嗎?" 我回答還是那句老話:"痰里帶血!"簡直是所問非所答。凡是我聽不懂的問題,我都以"痰里帶血!"來回答,這是至關重要的問題,我要求醫(yī)生搞清楚我為什么會"痰里帶血?"醫(yī)生問我何時來蘇聯(lián)的?蓋什么被子?穿什么衣服?平時鍛煉嗎?每天睡幾小時? 中國老家的冬天氣溫是多少度?等等,這都是口語交談,我都回答了。 醫(yī)生瞅我這疲憊而又滑稽的樣子,給我開了藥方并讓我照透視,一周后再來。一周后我再去看醫(yī)生。醫(yī)生看著透視片,并見我咳漱已好轉的情況,微笑拍著我的胸脯,逐字逐句地吐著俄語說:"馬拉爵士(意即小伙子),你的肺部沒有問題,不要怕!‘痰里帶血’可能是兩個原因造成的:1. 你第一次經(jīng)受莫斯科這樣的寒冷天氣, 而今年又是自列寧逝世以來最寒冷的一年,你是生長在中國的南方,突然來到莫斯科過第一個冬天, 你的氣管受不了,受刺激出血。 2.你要多鍛煉,多休息!"我如釋重負,遵照醫(yī)囑開始注意自己的作息時間了
我所學的專業(yè) ── 計算機,在統(tǒng)計部門實際是交叉學科,對學生的要求是:既懂得經(jīng)濟統(tǒng)計知識,更側重懂得計算機科學, 盡管那時蘇聯(lián)的計算機領域還比較落后,學的用的都是電磁式、電子管式計算機。所以我們學的課程比較多而雜:有數(shù)、理、化,有電工、機加工、制圖、熱工、金相、微電子,也有會計、統(tǒng)計、企管等等,當然,計算機、計算技術等,更是重點了，所以學習任務較重。 好在經(jīng)濟、統(tǒng)計、政治經(jīng)濟學、哲學和數(shù)學等,我在人大都學過,有一定基礎,花的功夫不大。學生畢業(yè)后授予"經(jīng)濟工程師",主要分配到各級政府經(jīng)濟統(tǒng)計部門和大企業(yè)的計算中心、計算站工作。我們這個系,是學院的一個大系,在系學生有一千多人。但女生占三分之二,究其原因:從專業(yè)工作上看,這種職業(yè)適合女性擔任;從整個蘇聯(lián)社會來看,女性就是比男性多。另據(jù)調(diào)查,全體學生中, 約有三分之二的人沒有父親, 因為他們的父親大多是在與德國法西斯浴血奮戰(zhàn)的衛(wèi)國戰(zhàn)爭中犧牲了。每當我到蘇聯(lián)同學家作客時,他們母子(或母女)談到死去的丈夫和父親時,面色深沉, 心靈深處露出不可彌補的損傷。蘇聯(lián)人民痛恨德國鬼子,如同中國人民痛恨日本鬼子一樣,因為我們兩國人民都共同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蘇聯(lián)同學的生活比較艱苦,家住本市的學生好些,可以住家吃家(學校規(guī)定,凡本市學生不許住校),每天坐地鐵、擠公汽上學。家住外地的就苦了,食宿問題自行解決,學校只向極困難的學生提供宿舍。學校對學生的生活不大包大攬,實行獎學金制:每學期各門功課的成績都在4分以上者(蘇聯(lián)實行5分制,4分即相當于百分制的80分), 給予獎學金(都是5分者,給的多些);如果有一門功課出現(xiàn)了3分, 則取消獎學金。獎學金的數(shù)量僅僅能維持一個人的生活費。副作用則是考試時作弊, 因為大家都為了爭這一口飯吃, 怕出現(xiàn) 3 分, 考試時相互"幫忙"。 我們留學生都住在城里的莫斯科大學的學生宿舍,一般都是四人共住一間。學生大約一半是蘇聯(lián)人, 另一半則是來自東歐和亞洲社會主義國家的留學生。蘇聯(lián)人中間, 有很多是來自蘇聯(lián)中亞地區(qū)的加盟共和國少數(shù)民族的學生,如:土庫曼人,哈薩克人,阿塞爾拜疆人,格魯吉亞人,阿爾明尼亞人,立陶宛人,猶太人等等。 所以我住的那座學生宿舍(他們叫大學生城)真正是個多民族的大家庭, 但大家使用著一個共同的語言----- 俄語。 多民族學生和睦相處、混住在一個學生城里,給我們大家提供了相互了解的機會。
首先,各國同學都對彼此民族的人文風俗感興趣,這經(jīng)常是我們在一起聊天的話題, 我們都從中了解到很多自己不知道的奇聞逸事，同時也是宣傳本民族文化傳統(tǒng)的好機會。他們對中國認識的共同點是:一.對中華民族的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都表示欽佩; 二. 對近代中國愚昧落后的一面看得較多。
在這些人中間, 也不乏大國沙文主義者或種族主義者。比如有些蘇聯(lián)人,特別是俄羅斯族人,自侍他們能與美國抗衡的超級大國地位,自認為自己是中國的"老大哥",有時與我們閑聊時竟口出狂言:"蘇聯(lián)已有十五個加盟共和國,你們中國干脆歸并到蘇聯(lián),成為蘇聯(lián)的第十六個加盟共和國吧。程,你贊成嗎?"聽了以后,真是令人生氣。想想這都是閑扯,不需發(fā)火,都是同學,但也反映這種人的傲慢態(tài)度,應送他一顆軟釘子吃吃。我說:"不對!親愛的,哪有人少的合并人多的, 你們雖有十五個加盟共和國,合起來只有兩億多人口。 而我們中國有六億多人口(當時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是你們的三倍。 所以還是你們合并到中國來吧,中國也是多民族國家。怎么樣?" 小伙子聽我這一通反駁,眼珠子盯我半天,只好來了一句:"赫得爾(滑頭)!"大家哄笑了之。對這種人,我也常常動動腦筋,伺機"挖苦"一頓。記得還是這位" 企圖吞并中國"的同屋俄羅斯小伙子,個高英俊,但幾乎混身是毛,因為我們住在一室,飲食起居,看的清楚。他的絡腮胡子從嘴上長起, 經(jīng)過脖子、前胸、肚臍眼一直"綿延"到屁股后, 腿上和胳膊上也都長著粗黑的汗毛。他每天必須刮胡子,臉皮都刮青了,隔天不刮, 胡茬子就冒出來了。而我們中國男人,幾乎沒有像他這樣的,尤其是我 ,幾天不刮, 也長不出個毛來,而且除有關部位有點毛外,軀體的其它部位都光滑白皙。這位俄羅斯小伙子覺得奇怪,一天忽然問我:"程,我這混身是毛,真難看。每天還必須刮胡子,真煩人!我要像你這樣,我就省事多了�？赡闵砩暇蜎]有這么多毛,是咋回事呀?" 他這問題我早就想好了,他這次主動提出來,我抓住機會戲謔他說: “這問題很簡單!人種不一樣。米沙(他的名字),馬列主義教導我們, 從社會發(fā)展的角度分析人類起源,人是從猴子變來的。我們中國人變得早,進化得早,身上已無猴兒的痕跡了。而你們,特別是你, 起碼比我們要晚進化幾十萬年,身上還有猴兒的痕跡, 所以你身上的毛多嘛! "我這一 陣戲謔,把他也逗樂了,他又來了一句: " 程, 你實在是個聰明的赫得爾(滑頭)!"
在留學生中,除中國人能吃苦用功外,我所見到的德國人(東德)也很用功,他們的成績、紀律以及日常生活表現(xiàn)等都很不錯,作為一個民族的氣質(zhì),可以說是一流的。但他們之中,確有種族主義分子。有一學期我同宿舍的一位蘇聯(lián)人叫瓦洛嘉，同我很要好, 彼此尊重,無話不談。有一次他告訴我:" 常來找我玩的那位德國日爾曼人對你們中國人不太友好,你以后少跟他搭腔!"我問怎么啦?他說那位日爾曼人對他說:"我們都是白種人,少跟中國人(黃種人)打交道。"我聽了很腦火。我說下次他再來,我將教訓這個小子:"種族主義分子,不許進我的屋。"瓦洛嘉見我認真了,連忙說:"別說他了, 你如果這樣，他將責怪我出賣了他。其實, 他這種納粹思想我們俄羅斯人也很不贊成。他跟我說白人比黃種人優(yōu)越;他和日爾曼人一起又會說,日爾曼人優(yōu)越于其他一切白人,實際上他也瞧不起我們俄羅斯人!" 我理解了瓦洛嘉的意思,此后,我見到那位德國人,連頭也不點了。 我們是新中國派出的青年,出國前后,經(jīng)常受到愛國主義的教育,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在任何外國人面前不卑不亢, 可以說當時我們?nèi)w留學生都能做到這一點。
蘇聯(lián)人的性格非常開朗、豪爽,尤其是俄羅斯人,他們絕大部分人表里如一,很少彎彎繞繞,他想說你不是,他就當面說;他捧你, 真是出自內(nèi)心。提問題單刀直入,不拐彎抹角;他們之間也很少窩里斗和嫉妒心。記得1956年赫魯曉夫反斯大林個人崇拜以后, 在蘇聯(lián)社會上激起了強烈的反響。同時, 對赫魯曉夫的一些政策和行為也有不滿之處。我們經(jīng)常聽到蘇聯(lián)人發(fā)泄不滿:"**禿子你媽!你早干嗎去了?斯大林活著的時候,你叫他爸爸;他死了,你又起來反對他!呸, 虧你是共產(chǎn)黨員!"這種罵聲以格魯吉亞人,阿爾明尼亞人最多,因為斯大林本身就是蘇聯(lián)的少數(shù)民族,斯大林是格魯吉亞人!赫魯曉夫上臺后, 大抓農(nóng)業(yè),組織青年人到邊遠地區(qū)開荒。這樣首當其沖的是青年學生,每年暑假得不到休息,都要到邊區(qū)開荒勞動,收割玉米莊稼。一時間"禿子"、"老玉米棒子"成了赫魯曉夫的綽號、代名詞。蘇聯(lián)人對自己國家的領導人發(fā)泄不滿,一般都不分場合。當著自己同胞的面罵,當著我們這些外國人的面也罵,也不怕別人去告密!不像我們中國人經(jīng)常搞"內(nèi)外有別"!"有意見通過組織提,不要在群眾中間散布......"等等諸如此類的做法。當然,更不能在外國人面前亂說了。 如果我們稍微有點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思想,那么1957年也不會糟踏那么一大批有作為的知識份子,把他們打成"資產(chǎn)階級右派",1959年也就不會把剛直不阿、為民請命的彭德懷元帥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了,難道彭老總的"萬言書"不是通過"組織渠道"遞上去的嗎?所以,我總感到,那時蘇聯(lián)雖然也在"鐵腕"人物統(tǒng)治下,但他們的" 社會主義民主"還是比我們強。
自1956年蘇聯(lián)反對個人崇拜后直至我1960年畢業(yè)回國前, 我們中國留學生經(jīng)常被蘇聯(lián)人提問的問題是:"你們中國毛澤東有個人崇拜嗎?"一開始我們都吱吱唔晤，回避這個問題,或者干脆回答說:"沒有!" 但我們誰也沒敢說:"毛澤東有個人崇拜!"因為我們都是"受黨多年教育"的青年人,知道這種關鍵話絕對不能亂說。但這些問題,都由各校留學生黨支部匯報到大使館了。后來大使館黨委通過各校黨支部向全體留學生傳達:"凡是蘇聯(lián)人問我們毛主席有無個人崇拜時, 我們統(tǒng)一口徑,一律回答:沒有。"后來蘇聯(lián)人發(fā)現(xiàn)我們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有人也就笑笑說: " 赫得爾(滑頭)! 這不是你們的心里話。哦咳! 是你們大使館統(tǒng)一教你們說的吧？!"
在那些年里,從蘇聯(lián)社會一直到學校講壇,我已隱隱約約發(fā)現(xiàn)中蘇兩黨之間有分歧了。比如,在1957年蘇共處理"布爾加寧、莫洛托夫、馬林科夫、卡岡諾維奇的反黨集團",我們在政治課堂上討論這個問題時,我也侃侃而談, 但蘇聯(lián)教授提醒我:"程,不要忘記, 你們中國也有個高饒反黨集團,不要奇怪!"(實際是: 不要幸災樂禍 ! ) 我一聽,知道話中有音,從此以后,對這些敏感問題,我不再多嘴多舌了。
在蘇聯(lián)學習期間,我與蘇聯(lián)同學相處得比較不錯,常串門、常聊天、講笑話,彼此經(jīng)常提些不著邊際的怪問題。比如,蘇聯(lián)同學或老師, 他們在讀俄譯本的中國文學作品中,常讀到用"王八蛋"一詞罵人表示不解,問我"王八蛋"（俄譯就是烏龜?shù)埃┑降资鞘裁匆馑?我跟他們解釋說,老婆偷漢子,丈夫就是 "王八", 偷漢子生下的孩子,就是"王八蛋","王八和王八蛋"在中國都不是好東西。蘇聯(lián)人聽了以后,捧腹大笑,說:"根據(jù)你這種解釋, 那我們蘇聯(lián)的王八和王八蛋就太多了。"他們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 因為在蘇聯(lián)男女兩性關系較之中國亂得多了。關于我對"王八蛋"一詞的解釋, 他們并不滿意,又進一步刨根問底:" 老婆偷漢子生下的孩子應該是野漢子的"蛋",為什么還是王八的蛋呢?"把我問得也張口結舌。 我到現(xiàn)在對罵人話"王八蛋"一詞始終沒有考證清楚。
俄羅斯人是白種人。白種人一般都是金發(fā)碧眼, 俄羅斯人金發(fā)碧眼者居多數(shù),但有不少俄羅斯人是褐發(fā)褐眼、灰發(fā)灰眼、 黑發(fā)黑眼者,品種很多，對此我們也表示不解,有時就問他們。他們很坦率地直言不諱地說:"那是從前黃禍時期,你們中國人強奸了我們俄羅斯婦女的結果, 生下了許多混血王八蛋,這些王八蛋的后代就不是金發(fā)碧眼了!所以才出現(xiàn)了這麼多**。" 這些詼諧的回答,叫大家聽后忍俊不已,但品其余味,卻很苦澀。歐洲人談起黃禍,如同談虎色變。我忙解釋說 ,那是中國元朝時期蒙古人干的,不是漢人干的。 我們留學生中也有蒙古人,蒙古人聽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樂滋滋的。 據(jù)蘇聯(lián)同學說,現(xiàn)今城市的俄羅斯人、 特別是有文化的俄羅斯人不擔心黃禍再來肆虐歐洲。但邊遠地區(qū)的農(nóng)民們,特別是老年人還害怕黃禍,因為民間有關"黃禍"的殘忍傳說很多。我想這完全可以理解。我們漢人中有關中秋 "吃月餅" 的傳說 ,至今不也是詡詡如生嗎!?
我在蘇聯(lián)留學期間,住的宿舍(四人一間) 每學期都要重新調(diào)整一次,合住的伙伴年年有變化,因為年年有畢業(yè)離校的。所以僅就宿舍伙伴一項,接觸的人就比較多,而且一住就是一年, 彼此了解的深度、敞開思想交流的廣度都比較深而廣, 從中不僅了解到對方民族的人文歷史,風俗習慣,也了解了他們的政治觀點�，F(xiàn)舉幾個例子 ,介紹如下。
1956年我同室伙伴有兩位匈牙利人, 都是匈牙利工人黨(共產(chǎn)黨)黨員,平時表現(xiàn)很好,積極向上。自匈牙利事件被蘇聯(lián)坦克鎮(zhèn)壓下去后,他利用假期回國探親了�；貋砗�, 情緒極其消沉、低落, 唉聲嘆氣,跟我訴說了蘇聯(lián)人如何欺侮他們、奴役他們,連中學里都派駐有蘇聯(lián)人,他們?nèi)虩o可忍!人民揭桿而起, 但被他們鎮(zhèn)壓了,槍殺了許多匈牙利人民!我那時很天真,"受了黨的教育"多年,維護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團結,還為"老大哥"辯解:"不會吧!蘇聯(lián)在我們中國可沒有那樣!"他說:"程,請相信,我是黨員,說的全是真話。 你們中國不一樣,你們是大國,有六億多人口, 再加上有毛澤東的正確領導,他們不敢欺侮你們!可我們匈牙利是個小國啊!"說著幾乎掉下眼淚!
1957年是十月革命40周年, 各國共產(chǎn)黨都派了代表團前往莫斯科慶賀,中國也不例外,并且毛澤東主席親自率領代表團前往祝賀 !毛主席的到來,引起蘇聯(lián)社會各界的重視與歡迎,赫魯曉夫也很高興,準備舉行隆重的群眾歡迎大會,迎接中國代表團的到達。 此舉被毛澤東婉謝,說各國共產(chǎn)黨都是平等的,沒有組織群眾大會歡迎別國代表團,單獨歡迎中國代表團不妥!毛主席的決斷完全正確, 也為蘇聯(lián)人解決了難題,同時也更顯示出毛主席的偉大,一時在蘇聯(lián)社會傳為佳話。但是,在四十一國的共產(chǎn)黨、工人黨的全體會議上,毛澤東在會上掰著手指分析世界形勢時說(大意):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沒有什么可怕的。我們主張和平,但也不怕美帝發(fā)動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接著毛澤東又說了(大意):世界大戰(zhàn)暴發(fā)了,扔原子彈了, 即使全世界死了一半人,中國還有三億人口,蘇聯(lián)還有一億人口, 世界仍然是我們的。......這些話傳出去以后, 蘇聯(lián)社會上大多數(shù)人大不以為然,因為蘇聯(lián)在二戰(zhàn)中死人太多了, 都死怕了。我同室的伙伴、同學,甚至教授在我們面前指責毛主席:"毛澤東的分析太可怕了, 把世界人民的命運看得那么輕率......世界死了一半人, 還建設什么共產(chǎn)主義?"一下子毛主席的形象在蘇聯(lián)人心目中失色了!
1958年我國在臺灣海峽金門炮戰(zhàn)開始時, 不僅是赫魯曉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蘇聯(lián)人民也很害怕,我的同室伙伴和蘇聯(lián)同學都頗為擔憂, 怕引起世界大戰(zhàn),把他們卷進去,破壞了他們的和平生活。從當時蘇聯(lián)社會看,一句話可以概括:不僅蘇聯(lián)政府不愿卷進戰(zhàn)爭, 蘇聯(lián)老百姓也不愿打仗,不愿意看到局勢被繃得緊緊的透不過氣來。 從他們的言談話語中,好像中國人就是好斗、好戰(zhàn)!是一只好斗的公雞! 這當然是從他們的民族利益出發(fā)。
1957年毛澤東主席參加蘇聯(lián)十月革命40周年慶典期間 ,在百忙中于 11月 17日接見了我們在莫斯科學習的全體留學生, 地點在列寧山上莫斯科大學大禮堂。當時我們青年學生出于對領袖的無限崇拜, 早早就在大禮堂等候。當毛澤東主席漫步走到主席臺上時, “毛主席萬歲!”聲如雷貫耳, 掌聲經(jīng)久不息, 足足持續(xù)了三分多鐘。當時陪他入座的有總書記鄧小平，國防部長彭德懷和宋慶齡副主席等國家領導人。在這次接見會上, 毛主席給我們的講話, 足足有一個小時之久, 他的名言: “東風壓倒西風”和“世界是我們的, 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毛主席講話時, 整個大禮堂鴉雀無聲, 恭聽他的教導, 連旁邊人的呼吸都能聽到。當時, 我們虔誠得像一群清教徒一樣, 對待自己的圣人和天主! 我就在他講話期間, 偷偷地扣動了像機的快門,“咔嚓”一聲, 為他老人家拍了一張像。因為大家都在鴉雀無聲地聽講, 快門的聲音就顯得很大, 因而我還受到周圍同學們的責怪, 說我不好好聽毛主席的講話。這次的接見,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現(xiàn)在回憶起來, 還如同昨日! 我觀察得很仔細,連每個細微的動作都不放過。 記得我們?nèi)w學生掌聲雷動、高呼萬歲時, 臺上臺下都連成一片。但我總是感到彭德懷元帥的精神始終沒“激動”起來,繃著個臉, 兩只手像拉手風琴似的慢慢鼓著掌。當時我還想:“他天天同毛主席在一起, 哪能像我們這樣激動! 不奇怪�！笨墒�, 我現(xiàn)在回想起來, 當時彭老總是否已經(jīng)察覺到我們在制造“個人崇拜了”!?
留 學 生 的 政 治 生 活
我們?nèi)ヌK聯(lián)之前,接受了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的教育。所謂愛國主義,就是凡有損祖國、黨和人民的話、事不說不做; 所謂國際主義, 就是凡有損中蘇友誼、社會主義大家庭團結的事不做,并且本著這兩大原則去處理社會主義國家之間的問題，這是當時我國的方針和政策。我是我校中國留學生的學生會主席, 是個芝麻大的"官", 因為總共只有 8-9 個同學, 幫助支部跑跑腿,干點實事。比如,每到"十.一"國慶節(jié)時,我就跑大使館借圖片,在我校舉辦新中國建設成就圖片展等等;學�；蚬S舉行慶祝我國國慶的晚會,我就負責組織和聯(lián)系在會上發(fā)言等。我有一張周總理接見留學生的大照片,其中有我,并坐在第一排。這張照片對我來說,非常珍貴,我最敬仰周恩來總理,我悄悄地留下了這張大照片,沒有還回大使館,一直保留至今。
在學校,我們恪守在蘇聯(lián)人面前不議論他們國家和黨的內(nèi)部事務。對于學校教務上的事情和問題,我們不主動去反映或干預,由蘇聯(lián)人自行解決。
在蘇聯(lián)的中國留學生,有嚴密的組織機構。凡有中國留學生的蘇聯(lián)高校,都成立了黨支部和留學生學生會組織,直屬駐蘇使館的黨委和大使領導。黨中央有關國內(nèi)外的大政方針政策,都能及時地向留學生傳達,留學生的一言一行都能受到黨支部的監(jiān)督和指導。我們學生也可以自己花錢訂閱國內(nèi)的報刊。由于盧布與人民幣的比值不合理,用少量的盧布就可以訂閱國內(nèi)報刊,所以我也就訂閱了"人民日報"和其它技術雜志。
那時,我們這一代青年,都特別聽話,真是黨指到哪里,我們就走到哪里。但畢竟生活在外國,不可能不受到一些外界影響,年輕人思想活躍,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思考和見解,尤其是在國內(nèi)外形勢遇到"大風大浪"時,各種各樣的想法就應運而生,因而也可能與"黨的方針政策"有相悖者、有出入者!
說良心話,我對共產(chǎn)黨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有什么想法,出了什么事情,我都能向支部敞開心扉、及時匯報。比如,1955年秋我出國后不久,就接到家中來信,家庭成分被改劃為"地主"了,盡管我有不同的看法,我都如實向支部匯報了。我不便"抗爭",抗爭也無用,因為是地方上干的壞事,國外大使館也無法受理你的"爭辯",弄不好可能還惹一身臊。在我們留學生中,也有一些出身于"地主"、"資本家"家庭的。當時支部負責人告訴我、安慰我: "我們的政策不唯成份論, 重在表現(xiàn)!"我聽了很舒服。出國前,高教部曾向我們宣布:你們出國的主要任務是學習,在國外不發(fā)展黨員。申請入黨者都等學成歸國后再說。我在機關本來就是申請加入共產(chǎn)黨的積極份子,留學后也暫時打消了入黨的念頭。去蘇聯(lián)后不久,支部書記張英華同志宣布,接到上級指示,在國外的留學生中,也可以發(fā)展黨員,我立即向支部遞上了申請,不久在無意之中,我見到過大使館黨委給支部的書面通知:"同意發(fā)展程斯煌同志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我當時是學生會主席,以為是給學生會的通知,誤折了這封信。這是1956年的事。
1957年是國內(nèi)"風吹草動,大風大浪"之年,即先是號召幫助共產(chǎn)黨整風,大鳴大放提意見,繼之開展反擊右派言論,劃分"資產(chǎn)階級右派分子"的反右運動。說實在的,我們這些留學生們也是始料不及的。
1957年暑假我校中國留學生( 8-9人) 大部分回國探親休假了;我因北京無家,農(nóng)村老家的老娘又被劃成"地主分子",我無家可回。所以整個假期我除了跟中外同學一起外出旅游外,其它時間就讀書和看"人民日報"。在這一段時間里,我的思想也很活躍,感到"人民日報"一改過去"一言堂"的報風,現(xiàn)在批評共產(chǎn)黨的文章也敢登出來,而且有些言詞還相當激烈。這些文章在留學生中也引起了一定的反響,我在開會或閑聊時,也常常觸及這些問題。我那時年輕,血氣方剛,思想活躍,敢于亮出自己的觀點。我曾說過:"報紙上某些人的意見是對的,說到點子上了,這些人有頭腦,真心實意幫助共產(chǎn)黨整風......等等。"后來"人民日報"又來了180度的轉彎,不是號召提意見幫助共產(chǎn)黨整風,而說是"引蛇出洞"抓右派分子!我那時曾經(jīng)流露過:這樣做恐怕不妥吧!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叫人家提意見,現(xiàn)在又"反擊"人家,有點失信。本來有人就怕共產(chǎn)黨設圈套"引蛇出洞",這不正好證明人家的顧慮是對的嗎?甚至說過對待章伯鈞(是我的桐城老鄉(xiāng))這樣的民主黨派領導人,有些"過河拆橋"的味道......等等與右派共鳴的"謬論"。我記得我的這些"謬論"有的同學聽了后,與我也有"共鳴"的,但是她或他看來有政治斗爭經(jīng)驗,只是笑而不答,笑中帶澀,搖頭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
1957年國內(nèi)反右斗爭結束以后,留學生在大使館和支部的領導下,利用課余時間展開"紅與專"的討論,中國知識分子面臨著兩條道路選擇:一條是跟共產(chǎn)黨走"又紅又專"的道路;另一條是走"資產(chǎn)階級的白專道路"。并且明確指出:留蘇學生不要自認為自己就是"無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就世界觀而言,若不自覺改造,仍然是"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根據(jù)駐蘇使館黨委的統(tǒng)一布置,1957年9月以后開學不久,我校黨支部花了一大整天的時間,從早到晚召開會議,由支部書 記戈泊同志主持。前半天由五、六位問題不多的同學分別表態(tài)表決心,擁護黨對知識分子隊伍的分析,接受改造;后半天重點是結合我的言行,集中火力對我進行批判和幫助。倒霉的是,這學期我的"熱工學"課沒有通過考試,我最討厭這門課,什么金屬在多少溫度下,然后拿出來用油或水"淬火",金屬獲得什么樣硬度、強度等等。我學計算機,將來又不當"淬火"專家,好多數(shù)據(jù)記不住,考試時,想混過去。偏偏遇上個"較真"的蘇聯(lián)教授老頭,給我個"不及格",下學期補考。雖然我其它主科都考得不錯,但有這一門課"現(xiàn)了眼",當時在留學生中是不多的。這樣,在"幫助會"上,我的言論帳和不及格帳合在一起算。連我同室的蘇聯(lián)朋友會后都問我:"程,你們開什么會,那么長時間?只看見別人嘴巴動,你的嘴巴怎么不動?!你們中國人真有耐性,不嫌累!"我只有苦笑,我在"接受幫助",我的嘴巴怎么敢動哩!這次我受了很大的震動,也很害怕。所幸的是,支部宣布,根據(jù)上級指示,在國外留學生中,只是開展學習和提高認識,不搞劃右派分子工作。這種決定可能是:一,在國外搞劃右派,不合時宜;二,也是怕出問題,著名的鋼琴演奏家傅聰,就是因為其父傅雷在國內(nèi)受迫害被劃成"右派"而從波蘭出走西方的(那時他在波蘭留學學音樂)。支部的同志,包括書記戈泊同志,對我仍然很好,批一通就算過去了。我們都是知識分子,都很正派,能夠相互理解。
此后,我在蘇聯(lián)學習期間,沒入了黨,支部取消了發(fā)展我入黨的計劃。我不再趾高氣揚,盲目自負;不敢再"胡說八道",遇事三思而后行,學會"夾著尾巴做人"了。在公眾面前,我隱藏了自己坦誠的個性。
五十年代,國內(nèi)的一些做法, 蘇聯(lián)人有贊成的, 也有不贊成的。這些情況,我們生活在蘇聯(lián)人中間, 言談話語、思想交流之間,我們感覺得出來。在中蘇關系融洽時代,我們中國"人民日報"、新華社等的主要報導,蘇聯(lián)的"真理報"和塔斯社也都全文轉載或摘要刊登,中國所發(fā)生的情況,蘇聯(lián)人民第二天也都能看到消息。比如,1956年我國開展公私合營運動,資本家敲鑼打鼓將自己的財產(chǎn)送給政府"公私合營",大資本家樂松生在天安門城樓上為毛主席獻禮、報喜等等,"真理報"上幾乎天天刊登中國的圖片和文字報導。中國用和平方式解決資本家問題,大受蘇聯(lián)人民、學者、教授的贊揚,從言談話語中,他們擯棄蘇維埃初期對"資本家、地主、富農(nóng)"采取斬盡殺絕、趕出國門的極端做法,而認為中國和平解決資本家問題,是中國的一項創(chuàng)舉!但他們對1957年中國許多知識分子被劃成"資產(chǎn)階級右派"表示不解和異議。記得我的政治經(jīng)濟學教授在課堂上引經(jīng)據(jù)典:根據(jù)馬克思主義的學說,知識分子不是獨立的階級,他們是從屬統(tǒng)治階級的。資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的國家,他們就為資產(chǎn)階級服務;無產(chǎn)階級統(tǒng)治的國家 ,他們就為無產(chǎn)階級服務。所以在社會主義國家里談不上什么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或什么無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我聽后,知道他是針對中國的"毛澤東思想"說的。
1958年我們國家開展"大躍進"運動,工農(nóng)業(yè)一齊上,工業(yè)大辦鋼鐵,農(nóng)業(yè)大放"衛(wèi)星田",密植的稻子上面,可以站一個小孩,真理報也天天報導,把蘇聯(lián)人也一下搞懵了。中國要超"英",赫魯曉夫也不甘示弱,頭腦發(fā)熱,蘇聯(lián)要"趕美"。一時間,世界就像只是蘇聯(lián)和中國的天下。但畢竟有冷眼旁觀者,有頭腦清醒者。我聽說,有幾個在蘇聯(lián)農(nóng)科院留學的中國學生,1958年暑假從國內(nèi)回到蘇聯(lián)后,因大受國內(nèi)"大躍進,放衛(wèi)星"的啟發(fā),也要"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chǎn)",利用實習機會,要在蘇聯(lián)搞"試驗田,放衛(wèi)星",米丘林的弟子、蘇聯(lián)農(nóng)科院院士兼院長李森科得知后,馬上表示支持,要多少土地,給多少土地;要多少化肥,撥多少化肥。并且說:"如中國人在蘇聯(lián)土地上放出了中國式的衛(wèi)星田,密植的莊稼上能站個小孩,我李森科不當蘇聯(lián)農(nóng)科院院長兼院士,我一定要求赫魯曉夫委任我的中國學生來當!"科學家根本不信你這一套。
隨著時間的推移,特別是在五十年代末期,中蘇的蜜月行將結束。中國對美蘇兩國的接近,持高度警惕,不能讓美蘇主宰世界。但表現(xiàn)形勢上,都是意識形態(tài)之爭,實際上是反對美蘇劃分勢力范圍,稱霸世界。記得1959年美國副總統(tǒng)尼克松訪問蘇聯(lián)并在莫斯科薩科里尼克公園(離我住的學生城近在咫尺),主持美國展覽會開幕剪彩。中國大使館通知全體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抵制這次展覽,"不許前往參觀,不許與美國人接觸,更不許與美國記者攀談"。以防美國人抓住把柄,說中國在蘇聯(lián)的留學生向往美國的物質(zhì)文明和自由、民主。我們都老老實實的照辦了。在那期間,我們都很少上街。因為美國展覽會強烈地吸引了蘇聯(lián)人,他們也抱著對美國的好奇心,街頭巷尾都是這方面的話題。有不少蘇聯(lián)朋友搞不到參觀美國展覽會的票,想走外國留學生的"后門",問我:"程,求求你幫我搞幾張票,你們外國學生去要票,一定優(yōu)先照顧!"我當時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并頗為激動地說:"美國佬占領我們中國的領土臺灣,美國展覽會不屑我們一看!"頗有與美國佬勢不兩立的架勢!把蘇聯(lián)朋友弄得悻悻而去�，F(xiàn)在想起來,好像也沒有那個必要。中國的孫子兵法早就說過:"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嘛 !為什麼就不能去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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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06-2-1 18: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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