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蕪：文章病院顯微鏡

桐川

[size=3]文章病院顯微鏡

過去有兩篇游戲文章，都是諷刺文章之病的，很有趣。最近閑覽書刊，發(fā)現(xiàn)有兩位作者在兩處分別談到，但都記得不太完整。我記得的比較完整，這里談一談。

一篇是《二郎廟碑記》，其文曰——

為人莫如行善，行善莫如修廟，修廟莫如修二郎廟。夫二郎者，大郎之弟，三郎之兄，而老郎之子也。廟成，廟前有老柏樹一株焉。人皆以為樹在廟前，余獨以為廟在樹后。

這是諷刺桐城派，至少是諷刺末流模仿桐城派的。故意模仿那種短俏勁拔之中，而又有風(fēng)神蕩漾的韻味。似乎是“尺幅千里”，實際全是空話廢話�！岸�老郎之子也”，這里加一“而”字，正是桐城派素來講究的秘訣，要善于用虛字。有這個虛字的運掉，使得上下平鋪直敘之中，忽然來了波折，便是章太炎諷刺嚴復(fù)學(xué)桐城派，學(xué)得了一套“載飛載鳴，申夭之態(tài)，回復(fù)之詞”。末尾二句，更是刻畫出愚儒自矜創(chuàng)見，其實平庸淺陋，無異常人的樣子。

另一篇是模仿一個兒子寫給父母的家信。他平日文字的毛病是嚕蘇重復(fù)，父親告戒他要注意簡潔，可以概括的就概括起來說，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不必說，有些虛字用得好，可以達到簡潔的效果。兒子已婚，妻子在家，他隨兄嫂在外地讀書，住校，給家鄉(xiāng)的父母寫了這封信——

父母親雌雄二大人膝下尊前，跪稟敬稟者：男在校中，一時有錢用。一時無錢用，一時有吊二百錢打零用。未知家中雞兒生蛋否，鴨兒生蛋否，鵝兒生蛋否，雞兒鴨兒鵝兒并生蛋否？家有妹妹一枚，年方二八，無非穿紅著綠搽脂抹粉之類，而隔壁王二麻子陡起不良之心，想墻高數(shù)丈，諒亦無妨， 此乃大人之事，與男不相干也。鄰舍有個王大嫂，下穿大紅裙，上著大綠襖，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擺擺搖搖，此乃他人之事，與男不相干也。男所住里邊房，外邊櫥柜，里邊抽屜，其中有一頂破破舊舊氈帽，拿出來洗洗刷刷抹抹擦擦，免得蟲侵鼠咬，此乃兒媳之事，不敢勞大人也。請將男油裹李帶來。“油”者，油紙也�！肮�”者，包裹也。“李”者，行李也。所以不言“油紙包裹行李”而言“油裹李”者，省筆也，省紙也，省墨也，省天下之繁文也，遵大人之訓(xùn)也。肅稟恭叩萬福金安。

男某某敬稟

隔壁死了一人，其肉價至一百七八十，哥哥家中新來一長工，而嫂嫂肚子大矣。

“父母親”下面加“雌雄”，嚕蘇而且荒謬�！跋ハ隆迸c“尊前”重復(fù)。“跪稟”與“敬稟”重復(fù)。關(guān)于有沒有錢用三句，嚕蘇重復(fù)。關(guān)于三種家禽生蛋問題，已經(jīng)重復(fù)之后，又來概括一句“并生蛋否”，更加重復(fù)。關(guān)于妹妹、王二麻子問題，關(guān)于鄰舍王大嫂問題，已經(jīng)說了許多，再來聲明與自己不相干。關(guān)于破舊氈帽問題，已經(jīng)向父母說了許多，又來聲明與父母不相干。關(guān)于“油裹李”，更是為了省紙筆墨、省繁文，反而大繁特繁，尤其可笑。正文如此，求省更繁，文病難改。后面的附言，本是講死人、肉價、新雇長工、嫂嫂懷孕四件互不相干的事，但遵照“要善用虛字”之教，加了“其”字和“而”字，似乎肉價是死人肉的價，新來長工是嫂嫂懷孕的原因，連成兩件事了。于是父親回信道：“家丑不可外揚，人肉豈能亂買？”

過去，《中學(xué)生》雜志設(shè)“文章病院”一闌，將一些公開發(fā)表的文章，收進來評論，指出其毛病，對讀者很有啟發(fā)。這兩則游戲文章，也可以說是文章病院的顯微鏡，用漫畫手法，將繁簡的兩種文章的毛病，夸大顯示出來。

2002年報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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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川

諷刺得還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