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長篇歷史小說——父子宰相（轉(zhuǎn)自桐城市人民政府網(wǎng)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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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歷史小說——父子宰相（上）

天尚未明，張英就起床梳洗，夫人親自為他打了一根油光水滑的長辮。穿上簇新的四品頂戴，腳上的青緞涼里方頭皂靴也是簇新嶄嶄的，透著精神。張英身材中等，面目清朗，相貌端莊，本就斯文儒雅，這么一打扮，更顯得氣宇軒軒。張英剛選為日講起居注官，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早朝，格外重視，早早就來到朝房等候。王公大臣們也陸續(xù)到來，有的與張英認(rèn)識，有的還很面生，相互少不得一番介紹。日講起居注官雖然官不大，但日夕陪侍在皇帝左右，記錄皇帝的言行，好比現(xiàn)在的貼身秘書，雖是一二品的大員，也不敢小覷的。面對這個翰林院的青年才俊，眾人都爭相親近。
正客氣著，忽聽有人問，哪位是張英張大人？張英連忙答應(yīng)。來人卻是養(yǎng)心殿太監(jiān)總管張小四，也無多話，領(lǐng)著張英就走，眾人知道必是康熙召見。
進(jìn)了西暖閣，就見康熙坐在北面坐榻上，已是龍袍玉帶，裝扮整齊，正在喝著一碗奶子。張英立即低頭跪倒，匍匐在地，顫聲道：“微臣張英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道：“張愛卿平身罷�！�
張小四即刻搬過一張方凳，放在張英身邊。張英哪里敢坐，跪在那里，兀自全身微微顫抖。
康熙喝完奶子，從坐榻上下來，走到張英身邊�？滴鯇掖谓右娚�遷官員，對于他們的感激涕零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這個年方二十的青年皇帝，已經(jīng)歷練得穩(wěn)如泰山了。他扶起張英：“走，隨朕上朝去。”
出得養(yǎng)心殿，已有一乘八抬大轎等在門外，康熙上轎，轎子穩(wěn)穩(wěn)抬起。那些抬轎的太監(jiān)都是日昔抬慣了的，走得又輕又快，張小四一手拿著一柄麈尾，一手輕扶轎桿，亦是走得又輕又快。張英跟在后面，往常是不急不躁邁慣了學(xué)士步的，這時只得小跑著跟隨。
康熙的乘輿剛剛停下，御前侍衛(wèi)高聲喝唱：“皇上上朝啦！”
眾人呼啦一下齊唰唰跪倒，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沿著眾人跪拜的夾道，大步走向?qū)氉�，登上須彌座，他轉(zhuǎn)身面向眾人一抬手，道一聲：“眾卿平身”。
張英早已悄悄站到起居注官的位置，自有小太監(jiān)送上記錄用的簿冊筆墨。
待康熙坐定，明珠手捧裝著奏折的黃匣子出列，走到黃案前，將黃匣子放在黃案之上。然后起身退回原處。大學(xué)士索額圖走上前來，躬身控背站在御座下，打開黃匣，取出奏折，一一奏明皇上。無非是各州縣報來的水旱年成、祥征瑞兆等等，康熙一一降旨，各部院領(lǐng)旨不提。忽然，有一份奏折讓康熙精神一振，乃是平南王尚可喜以老病為由請求將王位傳給其子尚之信�？滴醯溃骸吧锌上布纫岳喜∑蛐�，可準(zhǔn)其撤藩回遼東榮養(yǎng)，其子襲爵，一同歸遼東。今南方已定，各地亂黨已除，朕正思撤藩，平南王此舉甚合朕意�！�

大學(xué)士圖海出班跪奏道：“圣上不可，三藩之勢日漸強大，今平南王乞休，乃是受其子所迫，意在襲爵，而非榮養(yǎng)。圣上欲要其撤藩，不僅讓其父子難遂心意，還會引起其他二藩的猜疑。奴才以為，此非上策�！�
“用不著猜疑，朕的意思原本就是要撤三藩。朕記得平西王和鎮(zhèn)南王也曾上過乞休的奏本，因部議未決，擱置下來，此番索性一并議撤了事。”
“圣上不可。奴才以為圖大人所言有理�！彼黝~圖本來控背躬身站在黃案前，這時退后一步與圖海并排跪著，奏道：“三藩勢力強大，坐鎮(zhèn)一方多年，自成羽翼。如今貿(mào)然撤藩，一個不慎，恐激起反心�！�
“奴才以為不然。二位大人所慮是實，但三藩之毒愈深，愈應(yīng)盡早剪除，以免養(yǎng)疽為患�！泵髦橐渤霭喙蜃�。
至此，眾大人紛紛出班，分成兩派，一派贊成索額圖、圖海意見，一派贊成明珠意見，各呈其辭，朝堂之上亂成一片�？滴跻姶�，板下面孔，擺手道：“今日到此，撤藩之事朕心里有數(shù)，交由吏部兵部先議罷�！�

眾人散朝后，張英等幾位起居注官可沒得休息。剛交午初，即有一位養(yǎng)心殿的小蘇拉太監(jiān)來傳張英過去。張英來到養(yǎng)心殿，康熙正坐在明間的須彌坐上，拿著一本《資治通鑒》發(fā)呆。見張英進(jìn)來叩頭，便指著下面的一張書案讓坐下。張英不敢，起身站在一旁�？滴醯溃骸澳强墒悄闫鹁幼⒐僭撟�的位置�！�
張英一看，果然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知是讓他記錄用的。便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坐下。
康熙指著手上的書，對張英道：“今天上朝，朕一生氣，竟沒去懋勤殿聽你講經(jīng)，不如現(xiàn)時你給朕講講《通鑒》罷。你說這漢文帝削藩是該也不該？”
張英心知皇上還在為早朝時的事傷腦筋，忙起立答道：“文帝時，濟北王劉興和淮南王劉長相繼謀反。時有吳、楚、燕、趙、齊等大諸侯王國，勢力日強，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對于這些藩王，當(dāng)時有兩派主張，一派以賈誼為首，主張‘眾建諸侯’‘以少其力’。另一派以晁錯為首，主張‘削藩’，也就是直接削奪諸侯王的封土，以加強中央集權(quán)。”
這段史實康熙讀過《漢書》，早已知道，他要聽的可不是重新講解歷史，而是對當(dāng)朝藩王問題的建議，但張英不敢妄測圣意，只好就事論事。康熙知道這些漢大臣都是講究深藏不露，察言觀色，遂道：“依卿之見，賈晁二人，誰的主張更好呢？”
“臣不敢妄評歷史，只是從史實來看，文帝采納了賈誼之策，將淮南王的土地一分為三，封給了劉長的三個兒子。又將齊國一分為六。但他的‘眾建諸侯’之策也未徹底施行，繼齊國一分為六后，吳王的勢力便強大起來。后來景帝即位，重用晁錯，決定‘削藩’。當(dāng)時吳王開山鑄錢，煮海制鹽，又廣招人才，叛亂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所以朝廷的削藩令一到，他就聯(lián)絡(luò)各諸侯王，一齊反了，這就是歷史上的‘七國之亂’�！�


張英這段話，仍然說的是歷史事實，并未與當(dāng)朝聯(lián)系，康熙只好再說：“以卿之見，如不削藩，吳王會不會反？”
“臣以為，吳王劉濞自幼跟著高祖打天下，戰(zhàn)功赫赫，居功自傲之心肯定有的。據(jù)史書記載，劉濞面帶煞氣，有謀反之相。當(dāng)時高祖就告誡過他：有術(shù)士言，五十年后東南反，不會是爾罷，爾同為劉姓，為漢室江山計，當(dāng)不會反。”
“那劉濞為什么還會反呢？”
“恐是天性。雖同為漢室，但江山終是景帝坐了，而不是他吳王。吳郡富庶之地，若無反叛之心，其竟可頤養(yǎng)天年，何必招降納叛，開山鑄錢，煮海制鹽�！�
“朕聽說平西王也在開山鑄錢，煮海制鹽，招降納叛啦！”
至此，張英哪能不聽出康熙的意思，遂說道：“臣以為，平西王勢力越來越大，不僅開山鑄錢，煮海制鹽，收編叛軍，重用降將，他的西選官員亦愈來愈多，若不加以節(jié)制，日后……�！�
“你說平西王有沒有反相�！�
“臣不敢妄言�！�
“此間沒有外人，只你我君臣。爾當(dāng)忠心對朕，無論說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朕都恕你無罪�！�
張英聞聽此言，趕緊跪下叩頭：“圣上此言，臣如何敢當(dāng)，惟肝腦涂地，竭盡所言。”張英橫下一條心，徐徐奏道：“臣沒見過平西王，然據(jù)臣猜測，平西王有反相是不言自明的，當(dāng)年他反了前明歸順我大清，其實也不是開初的意思，若不是為了陳園園，說不定他早已降闖賊了。
“既已反了明朝，該不會再反我大清了�！�
“這很難說，所謂忠孝節(jié)義，都是一以貫之的，一個對前朝不忠的人，未必就會忠于當(dāng)朝；一個對父母不孝的人，很難對其它長輩孝敬。這節(jié)字更是如此，一個女人本是干凈清潔的，然一旦失節(jié)一次，心下便沒有了貞潔二字，所以妓院里買來的良家婦女，開始怎樣誓死不從，只須被人強迫一次，以后就會從容接客，蓋因其廉恥之心已失。臣子失節(jié)，當(dāng)同此理�！�
“如此看來，在你們漢人中，對平西王歸順我朝是頗有微詞嘍�！�
饒是張英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zhǔn)備，聞聽此言，還是不由自主地渾身一抖，真正感到了天威不測，伴君如伴虎：“臣該死，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就事論事，就理說理�！�
“朕也不是這個意思，朕也是就事論事。對于失節(jié)之臣，不僅你們漢人看他不起，我們滿人也看他不起，朕自也看他不起。若世間臣子都像他吳三桂，一旦國家遇險，還不都降了別人。朕是在想，平西王年初就已上書請求撤藩，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三藩乃是朕的心病，遲早要撤，可是一旦撤藩，平西王會不會又像當(dāng)年一樣，再生反意呢？一旦反了，漢人會不會一呼百應(yīng)呢？”


康熙終于道出了心中的癥結(jié)，他何嘗懼怕平西王他們，怕的是漢人一呼百應(yīng)。見皇上如此地與自己推心置腹，張英打心底感動了，便不再有顧慮，誠心地說道：“皇上圣明！今國事平安，邊陲平靖，三藩耗資糜費，歲需二千萬兩，所謂天下財賦半耗于三藩，國力為之乏匱。且重兵在握，終是隱患！縱觀歷史，再觀三藩為人，恐怕終究難能與朝廷同心，是撤亦反，不撤亦反。既如此，則遲撤不如早撤。說到一呼百應(yīng)，以臣愚見，恐怕未必，我朝定鼎以來，國家安泰，民阜物豐，崇文重教，尊孔尚禮，人心向化，上下臣服。江山無姓，惟有德者居之。況我漢人，一貫樂于安邦治國，不愿砍伐征戰(zhàn)。百姓剛剛安居樂業(yè)，人心思定。何況那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三藩一旦起反，必不得人心。即是漢朝吳王起反，一時造成七國之亂，然終是烏合之眾，不得民心，不出半年，便被平息，不久便出現(xiàn)了歷史上的文景盛世。反而是前明的建文帝，在削藩問題上患得患失、優(yōu)柔寡斷，以至錯過時機，讓燕王長成羽翼，謀反成功了�！�
康熙聽得仔細(xì)，不時地微微點頭。

翌日早朝后，康熙來到懋勤殿，正要與張英說些什么。索額圖、明珠聯(lián)袂而來，報知吏、兵二部部議結(jié)果：先撤耿、尚二藩，對于吳藩，宜暫緩，待耿、尚二藩撤后伺機再定�？滴趼勓�，悖然大怒。把索額圖、明珠罵了個狗血噴頭：“撤三藩是朕的既定的國策，只不過讓二部會議如何辦理罷了。爾等是如何傳的旨，難道朕的旨意也容得爾等隨意更改嗎？”
索額圖被罵得唯唯喏喏，明珠是有苦難言，二部會議時，索額圖并未把康熙撤藩的決心解說清楚，只是讓眾議撤藩之事，至使眾人七言八語，有贊成盡撤三藩的，有不贊成撤藩的，更多的人是怕撤藩會激怒吳三桂，導(dǎo)致兵變。兩部會議的最后結(jié)果，雖然撤藩派占大多數(shù)，但還是保守行事，先撤二藩，去吳三桂羽翼，然后徐徐圖之。明珠有心把圣上的意思明確告訴眾人，可是索額圖是大學(xué)士，自己只是個尚書，品級不如他，何況二部之中，索額圖的親信不少，自已公然與他拆臺，恐與自己不利，也于事無補。此時康熙責(zé)罵，他只好忍氣吞聲，狠狠瞪索額圖一眼，心里罵一聲：老匹夫！
康熙看在眼里，知道他二人素有不和，也猜出幾分意思：索額圖自己害怕撤藩會使吳三桂激變，昨日力諫不成，所以借助部議來阻止此事。但他豈是懦弱天子，豈能受王公大臣挾制，厲聲道：“朕意已決，爾等不必再議，張英聽旨�！�
“臣在�！睆堄②s緊跪下。
“著張英立即起草撤藩詔書�！�
“遵旨�！�
“索額圖聽旨。”
“奴才在�！彼黝~圖本就跪著奏事，此時再次叩首。
“著索額圖立即會同吏部，選派天使，速速動身，前往云、粵、閩三地宣詔，并傳旨三地督撫，會同天使辦理各藩撤兵起行諸事�！�
“遵旨�！�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議事廳，只見吳三桂面如生鐵，居中坐在高高的蒙著華南虎皮的紫檀交椅上，兩邊已按文武順序坐了不少將佐謀士。首席謀士倪正中來到自己慣常做的位置上坐定。一時人已來齊，眾人見王爺臉色不善，俱不敢開口，偌大殿宇，寂靜得各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半晌，還是倪正中打破了沉默：“王爺，究竟發(fā)生了何事？”
吳三桂“砰”地一聲猛擊書案，吼道：“朝庭真的要撤藩！”
眾人“哇”地一下全亂開了。原來，平西王的兒子額附吳應(yīng)熊從京城送來了加急快報，將康熙決定撤藩，欽差不日前往云南宣詔之事講得清楚明白�？滴跻獎诱娓竦牧�。這其實早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一旦被證實，還是讓吳三桂惱羞成怒。手下眾將更是怒火沖天。
正亂著，倪正中從座中站起，走到大廳中央，冷聲道：“現(xiàn)在不是亂嚷亂叫的時候。王爺，您真的打算撤藩？”
吳三桂心亂如麻：“不撤又待如何？”
倪正中見眾人氣勢，知道對撤藩都心有不甘，遂趁機道：“諸位都是王爺手下愛將，跟著王爺出生入死的，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若聽聽諸位的意見，王爺再作決定�！�
“也好，老夫已經(jīng)老了，早已上表朝廷，想回去榮養(yǎng)，但撤藩是關(guān)乎云南數(shù)十萬官兵的大事，很該聽聽大家的意見�！�
立刻就有大將軍馬寶出班跪下，對著吳三桂奏道：“王爺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落個鳥盡弓藏的結(jié)局，我等跟著王爺出生入死，恐怕也逃不脫兔死狗烹的下場。王爺，小的們惟您馬首是瞻，什么朝廷，什么康熙，我馬寶眼中只有王爺。王爺，您要當(dāng)機立斷�。　�
馬寶此言一出，座下眾人紛紛高叫：“王爺，您可要想清楚�。　�
這時，又有一員猛將走出坐來，乃是平西王的女婿，大將軍胡國柱，他站在大廳中一揮手：“你們這樣亂叫亂嚷有什么用，難道要逼著王爺說話嘛！這話我說了，王爺，咱反了罷！”
“對！反了！反了！反了罷！”
見眾人群情激昂，吳三桂忽然嘆息一聲：“唉！既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本王深悔當(dāng)年打開山海關(guān)，竟是引狼入室�。　�
倪正中見火候已到，便上前奏道：“王爺不必太過自責(zé)，當(dāng)年王爺?shù)囊馑急臼且�借清兵之力攪滅闖賊，保我大明江山的，誰知韃子狼子野心，趁機做了龍庭，薙發(fā)圈地，役我漢人。王爺本是大明舊臣，何不借此良機昭示天下，起兵北上，討賊復(fù)國呢？”
“眾位愛將，本王對大明一直心懷愧疚，若能幫著大明復(fù)國，死也瞑目了。但不知眾位愛將的意思�！�
眾人都道：“誓死追隨王爺�！�

于是計議起事細(xì)節(jié)。
倪正中道：“王爺，云南巡撫朱國治是康熙派來的一條狗。在蘇州知府任上，借江南哭廟案殺了一百多人，連大才子金圣嘆都?xì)⒘耍�乃漢族士子的眼中盯，肉中剌，咱們起事時就殺他祭旗。”
吳三桂道：“好！”
這里計議已定，立即派出人馬，前往福建、廣州，聯(lián)絡(luò)耿、尚二藩一同起事。
數(shù)日之后，朝廷的天使已經(jīng)到了云南，乃是大將軍折而肯、翰林學(xué)士傅達(dá)禮，吳三桂敞開大門，朝服官戴，率眾接旨。禮炮響過，天使折而肯宣讀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西親王吳三桂乃我朝開國勛臣，功高蓋世。鎮(zhèn)守邊陲，勤勞王事，追討逆賊，撫定蠻夷。為彰其功，世宗皇帝封為平西王，自朕即位，晉封親王。念其一生戎馬，且今邊關(guān)平靖，特準(zhǔn)其奏，著平西王以親王銜回遼東榮養(yǎng)，其眷屬一并遷往遼東。屬下將士，俱有辛績，各升職一級聽用。欽此。
“臣等領(lǐng)旨謝恩！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吳三桂率部將恭恭敬敬地磕頭接旨。然后將折而肯、傅達(dá)禮延進(jìn)大廳，對二人道：“二位天使請稍坐，圣上如此體恤本王，本王有件禮物要獻(xiàn)給圣上�！�
轉(zhuǎn)眼間眾部將都隨吳三桂步入后堂，大廳里只剩下折、傅二人。
折而肯和傅達(dá)禮臨來平西王府之前與巡撫朱國治商議，怕吳三桂不肯接旨，心里惴惴，此刻見平西王如此按禮行事，沒有半句題外話，順利接下圣旨，便放下心來。
平西王的議事大廳，高敞寬大。八根落地大柱，漆得猩紅，正中間的親王寶座安置在高高的丹陛上。寶座前面擺著一張雕花大案，寶座上鋪設(shè)著一張金黃斑黑的老虎皮……二人觀賞一回，卻還不見吳三桂出來。
正焦燥間，忽然又聽到禮炮聲響起，兩人詫異：又來了什么貴人？
卻見后堂里走出一位前明的大帥，大殿外走進(jìn)一隊前明的文武官吏。兩人頓時糊涂，以為身在夢中�？墒遣蝗菟麄兌嗉铀妓�，便被人掀翻在地。
那大帥巍然坐到王坐上，一聲斷喝：“馬寶，將禮物獻(xiàn)上！”
“遵命！”就見一位明朝將軍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走上丹陛，把托盤安放在他面前的大案上。
那大帥“哈…哈…哈…哈…”一陣大笑，直把兩位欽差笑得毛骨悚然，這時兩人已回過神來，看清那座上大帥即是平西王吳三桂。
吳三桂在笑聲中猛地拉開蓋在托盤上的紅綢：“二位天使請看，這就是本帥獻(xiàn)給康熙的禮物�！�
折而肯和傅達(dá)禮一看那盤中之物，立時被驚得瞠目結(jié)舌，原來那盤中之物，乃是一顆人頭。再一細(xì)看，竟是云南巡撫、適才還來驛站和自己說話的朱國治的人頭！

一笑天涯

一波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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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年三月二十四日，八十四高齡的張廷玉在家鄉(xiāng)桐城闔然而逝。逝世之后，謚“文和”，配享太廟

[color=red]大清朝，唯一配享太廟的漢族官員。。。。。。。[/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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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在網(wǎng)上沒有搜索到全部內(nèi)容
不然就可以弄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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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

不過been能不能弄個《父子宰相》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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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接到二藩密信，得知靖南王耿繼茂已死去，其子耿精忠襲爵，見三桂起事后，漢人歡呼雀躍，便在福建響應(yīng)；平南王尚可喜被其子尚之信所迫，亦準(zhǔn)備在廣東起事，得意非凡。此時，往日的議事大廳已排布成作戰(zhàn)指揮所，廳外高高豎起兩面大旗，一面繡著斗大的“周”字，一面繡著“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吳”，廳內(nèi)正中是一幅作戰(zhàn)沙盤地圖。
到底是揮師北上，直搗紫禁城，還是先向周邊擴大勢力，以圖緩進(jìn)。吳三桂一時拿不定主意。一日與馬寶、夏國相圍著地圖，請出一只跟隨他南征北戰(zhàn)三十多年的靈龜，燒香祝禱后，將靈龜放在沙盤中的云南位置，看它如何爬行。這只靈龜乃是一位異人所贈，以往作戰(zhàn)前，三桂將靈龜放在地圖上，根據(jù)它爬行的線路制定作戰(zhàn)方案，常常取勝。所以三桂戰(zhàn)功赫赫，不能不說有靈龜?shù)囊环莨�勞。這次它看那靈龜，卻不似先前靈活，在原地呆了半天也不動彈，想是多年未在地圖上行走，已經(jīng)不熟悉了。馬寶等得急燥，用手指在靈龜背上敲了敲，嘴里催促：“快走！”那靈龜才不情不愿的向貴州、湖南爬去，爬到長江邊上，又掉轉(zhuǎn)頭來，往回爬，爬回云南，伏在那里不動。馬寶氣不過，再去驅(qū)趕，靈龜又往四川、陜西爬去，爬來爬去，總在這一帶轉(zhuǎn)悠，馬寶說這烏龜怕水，索性將靈龜拎過長江，驅(qū)它爬行，靈龜卻回過頭來，爬過長江，又往云南來了。幾次三番，靈龜總也不往江北去，三桂長嘆一聲：“看來不宜冒進(jìn)，馬寶你負(fù)責(zé)往東攻打黔湘，夏國相負(fù)責(zé)北攻川陜，咱們先把這南中國攪混了水再說。”
北京紫禁城里，吳三桂反叛的消息很快傳來，主戰(zhàn)、主和派少不了又是好一番爭執(zhí)�？滴鯇⑺麄円粋�個罵得狗血噴頭。他一方面讓康親王杰書率領(lǐng)大軍前往征剿，一方面讓張英起草《討逆賊吳三桂詔》，刊布各地，以彰吳賊十惡不赦之罪。張英果然好文筆，一篇千字文的討賊詔書就將吳三桂的罪惡寫得入木三分、淋漓盡致。

平定三藩之戰(zhàn)打了五年，吳三桂的兵力始終也沒有越過長江，他曾經(jīng)異想天開的要求與康熙劃江而治，直把康熙氣得七竅生煙。至此人們才看清了他實是打著反清復(fù)明的幌子，行自己做皇帝之實。當(dāng)初響應(yīng)他的漢族軍民，紛紛陸續(xù)倒戈。耿、尚二藩見吳賊已無出路，便歸降朝廷。吳三桂最終被康熙逼回了云、貴一帶，眼見自己作一世皇帝的美夢就要破滅，便匆匆忙忙在湖南衡陽登基，定國號為周，年號昭武，做了那大周的開國之君。即位那天，還未等他坐上龍椅，先就不知從那兒跑來一條野狗，大模大樣地蹲在他的“御座”上。待到他祭告天地之時，忽然一陣狂風(fēng)大雨，把祭壇沖了個亂七八糟。那“金鑾殿”上的琉璃瓦也是假的，原來他“登基”倉促，來不及將屋上青瓦換成象征王權(quán)的黃色琉璃瓦，只好用黃色灰粉將屋瓦刷成明黃色，大雨一沖，灰粉便淋淋漓漓淌得到處都是。吳三桂心知不祥，猶自掙扎著在昏天黑地、狂風(fēng)暴雨中登上“御座”，一屁股坐上去，心里一激動，竟嗝了一聲，從此嗝聲不斷，直至無法咽食，不幾天，便死在那狼藉不堪的“金鑾殿”上。

康熙十七年除夕，因為平定三藩，北京城平添喜氣。張英站在檐下，看著滿城燈火，想著三藩已去，國泰民安的日子已然來到，由不得心里感慨。心念一動，隨口吟出：“除夕月無光，點數(shù)盞明燈，替乾坤生色”。下聯(lián)卻再也想不出來了，便對正在一旁與弟弟廷玉、妹妹令儀玩耍的長子廷瓚道：“瓚兒，你來對下聯(lián)�！�
廷瓚也才十六、七歲，與弟妹們玩得心性大發(fā)，沒聽清父親剛才的聯(lián)句，聽見叫自己，遂回到父親身邊，問：“父親，對什么聯(lián)�！�
張英便將適才吟出的上聯(lián)重述了一遍，廷瓚蹙眉思索，一時應(yīng)對不上。誰也沒在意那小廷玉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哥哥跑過來，忽然神武門那邊傳出咚咚幾聲更鼓，接著皇宮內(nèi)外，鞭炮聲象開了鍋了一樣，四處轟鳴起來。原來已交子時，四處放起辭舊迎新的開門鞭炮。眾人正待回屋，卻不料那小廷玉煞有介事地對廷瓚說：“大哥，我替你對出下聯(lián)了�！�
眾人原已忘了剛才之事，只有廷瓚仍在思考，聽了廷玉的話，便問：“怎么對的�！�
廷玉上前一步，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新春雷未發(fā)，擊幾聲堂鼓，代天地?fù)P威！”
“好！”廷瓚驚喜地贊道。張英也聽見了，沒想到這七、八歲孩童竟對出如此有氣勢的下聯(lián)，心里不由一怔：此子大非凡器。

翌日，乃是已未年大年初一。
早飯后，宮里太監(jiān)傳旨：皇上要在乾清宮大宴群臣，著張英早點進(jìn)宮準(zhǔn)備。張英哪敢遲疑，即刻脫下便服，將朝服官靴換上。
來到乾清宮，只見康熙正站在丹陛之上，雙手背在身后，悠閑地看著眾太監(jiān)擺放桌椅。大殿中兩邊相對排了四排條案，每張案后是兩張椅子�？匆姀堄⑧绢^覲見，康熙道：“敦復(fù)免禮，過來幫朕看看，這樣擺放行不行。”
張英趨步上了丹陛，站在康熙身邊，數(shù)了一數(shù)，每排十二張案子，一共四十八張條案，九十六張椅子。遂問康熙道：“不知圣上都請了誰？”康熙道：“沒有外人，就是咱們君臣，部院九卿。”張英道：“那足夠了。”
康熙退后幾步，坐到那寬大的須彌坐上，不似平日早朝時那般正襟危坐，而是舒服地仰靠在上面，對張英道：“這幾年為了三藩的事，群臣都跟著朕忙昏了頭，今吳賊已死，耿、尚已降，叛軍之勢已十去八九，不足為慮啦！朕今日要與群臣吃個太平宴。敦復(fù)，你跟著朕一年忙到頭，今日大年初一還不能歇著，得把朕這個太平宴好好記下來�！�
說話間，群臣已陸陸續(xù)續(xù)結(jié)伴而來，紛紛與皇上見禮�；噬腺n坐，眾人遂按官職大小敘坐。
一時，群臣坐定，康熙道：“今日元旦，朕因掃平三藩，國事寧靖，心中高興，要與眾位臣工吃個太平宴。今日不議國政，只談趣聞。咱們君臣吃個開開心心，談個歡天喜地可好？”

“皇上圣明！”
“國事平靖，天下太平。正該有此喜慶！”眾人答道。
康熙見菜已上齊，遂命群臣各自斟上酒來，道：“今天是大好日子，眾位臣工不可太過拘謹(jǐn)。都說說，昨夜除夕，是怎么過的�！�
雖是康熙說過是太平宴，讓眾人不必拘泥，但畢竟君臣體統(tǒng)，誰敢造次？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先說。
康熙舉杯對在身旁準(zhǔn)備記錄的張英道：“張愛卿，你說說，你家昨晚上是怎么過的除夕�！�
張英雖然幾年來與康熙朝夕相處，早已不再拘謹(jǐn)，但當(dāng)著百官的面被皇上點名，心中仍有些惴惴，趕緊雙手舉杯，道：“回皇上話，微臣昨夜與家人共度除夕，吃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然后與小兒逗趣，考校學(xué)問，互背了一陣《千字文》、《幼學(xué)》和《論語》。然后就在院子里看燈火�！�
眾人都覺有趣，想張英是經(jīng)世大儒，卻與小孩子互背起蒙窗課，似也是童心未泯。康熙也饒有興趣，問道：“朕記得你家公子不是已過了順天府鄉(xiāng)試，是個舉人了，還背《幼學(xué)》、《千字文》？”
張英答道：“那是長子廷瓚，過了年已經(jīng)一十八歲，去年已經(jīng)中舉，今年就要參加會試了。昨天考校的乃是次子廷玉，過了年已經(jīng)八歲了，去年春上剛?cè)雽W(xué)。想起來也是有趣，微臣還與小犬對了一副很有趣的對聯(lián)哩。”
康熙大感興趣，問道：“是怎樣的對聯(lián)，說出來聽聽。”
張英道：“臣昨晚在院中觀賞焰火，當(dāng)見夜空漆黑，而煙花四射，照出人間歡樂景象，尤其看見皇宮這邊，燈火通明，把天空映得紅亮，便口出一聯(lián)，原是要廷瓚來對的，誰知廷瓚尚未對出，倒給那小廷玉對出來了。我出的上聯(lián)是：‘除夕月無光，點數(shù)盞明燈，替乾坤生色’�！�
眾人都不禁叫道：“好！張大人這上聯(lián)出得好，圣上宵旰勤政，皇宮里明燈閃爍，可不是替乾坤生色嘛！這下聯(lián)可難對得緊�！痹谧�諸人都是康熙朝中文臣，其中不乏飽讀詩書者，一時暗下里思忖�？滴醣救艘菜叵惨髟娮鲗�，想了想，急切間未得佳句，便問道：“你那小兒廷玉是如何對的�！�
張大人道：“誰也沒在意他，他竟對了一句：‘新春雷未發(fā)，擊幾聲堂鼓，代天地?fù)P威�！�可不還算工整嘛�！�
“豈止工整，真?zhèn)�是對得好�！北娙耸谴蛐难劾锓Q贊。
也有人暗里嘀，心存狐疑：七、八歲的孩子能對出如此的對聯(lián)？還不是你大人自己編的，拿出來嘩眾取寵，討皇上歡心。
康熙笑道：“好！好！好！張大人，你這小兒不同凡響，小小年紀(jì)就有如此志向，長大了怕是還要勝過乃父。幾時帶進(jìn)宮來，讓朕瞧瞧，朕也與他互背一番《三字經(jīng)》、《千字文》什么的�！�
張英趕緊拱手道：“謝圣上金口，但愿小兒長大后，能有福侍候皇上。”

康熙二十一年，張英奉旨回鄉(xiāng)葬父，并將家小帶回桐城。在城西南的陽和里興建了被后人稱作“宰相府”的宅院——五畝園。并延請名師，教張廷玉、張庭璐等一班子侄讀書。園圃悠閑，山水情趣，天倫之樂，讓張英心情格外舒暢。他真的希望皇上忘了他，就此寄身林下，但康熙怎會忘了他哩，二十三年五月，就在他樂不思?xì)w的時候，圣旨下來，著他即刻進(jìn)京。起程日期已經(jīng)擇定，這幾日，張英在書房夜夜熬更點蠟，檢查子侄們的窗課，又親刻了好幾枚圖章。臨行前夜，他將廷玉、廷璐和侄兒廷珩、廷璇、廷琛等叫到書房，教導(dǎo)眾人：“我明日就要回京，再不能日昔督促關(guān)心你們，現(xiàn)有四句話送給你們，要切切牢記：‘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這既是我的臨行贈言，也算是我給你們立的家訓(xùn)罷。”說畢，飽蘸狼豪，將四句話寫成條幅，廷玉代眾人接過，放到一邊晾干。
接下來張英又拿過眾人的窗課本子，說：“首先說讀書者不賤。這并不是單指功名一途，所謂人不學(xué)，不知禮。雖是寒苦之人，但能讀書為文，必能養(yǎng)成高尚品格，使人欽敬。當(dāng)然，功名一途，也是你們兄弟必定的道路。你們兄弟出身世家，雖稱不上錦衣玉食，然也衣食無憂，這是仰仗祖宗的福德，你們要惜福愛身。既是學(xué)生，就要在學(xué)業(yè)上用心。
接著又詳細(xì)地解說了“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澤交者不敗”的意思。既嚴(yán)顏厲色又語重心長。說罷，張英將桌上圖章一一遞給廷玉，眾人傳看，一枚刻著：“保家莫如擇友，求名莫如讀書�！币幻犊讨�：“立品、讀書、養(yǎng)身、擇友�！弊詈笠幻�，刻的是：“馬吊淫巧，眾惡之門；紙牌入手，非吾子孫。”
至此，張英訓(xùn)示眾人，已近一個時辰，方才和言靄色，遣散他們。
廷玉捧著圖章，眾人捧著條幅，告退出去。這里張英又墨書一橫一豎兩張條幅，來到廷玉書房。廷玉見了父親，立即起立。接過條幅，恭恭敬敬放到大書案上。只見橫幅寫著“惟肅乃雍”四個大字，豎幅寫著三行中楷：“戒嬉戲，慎威儀；謹(jǐn)言語，溫經(jīng)書；精舉業(yè)，學(xué)楷字；謹(jǐn)起居，慎寒暑；節(jié)用度，謝酬應(yīng)；省宴集，寡交游�！�
張英指著條幅說：“為父專為你書此條幅�！�惟肅乃雍’是厚德載物之象，惟有端方肅穆，才能和順安祥。人之品行，需得從幼年時培養(yǎng)，為父不在身邊，萬事要聽母親的。你母親是個大賢大德之人，有她教導(dǎo)你，為父沒有不放心的。其他需戒慎的，也都寫在這十二目里。”
廷玉自小在父親跟前長大，十幾年來，還未曾離開過父親一日。今日父親又如此殷殷告誡自己許多話，顯是對自己愛之深了。想到父親明天就要返京，而此番自己并不隨去，再不能日日給父親請安，時時聽父親教誨了，不覺心中酸楚，眼中看看就要滴下淚來，又恐父親傷懷，強自忍著，口中道：“父親教誨，兒子謹(jǐn)記在心。父親在朝，勤勞王事，還要多多保重身體�！�

康熙十二年，借助西藏勢力，噶爾丹發(fā)動兵變，將所有兄弟盡數(shù)屠逐，又殺死其侄阿拉布坦，自立為準(zhǔn)噶爾汗。
這噶爾丹可非一般人物。他一掌權(quán)，就四處擴張，先是派人出使俄羅斯，與沙皇修好，意欲借助其勢力吞并整個蒙古。繼爾又利用與西藏達(dá)賴?yán)�嘛的關(guān)系，殺死和碩特部首領(lǐng)，占其領(lǐng)地，兼并了青海等地，接著又吞并土爾扈特和杜爾伯特部，將厄魯特蒙古統(tǒng)一掌握在自己手中。
康熙二十九年六月，噶爾丹忽率數(shù)萬精兵向內(nèi)蒙進(jìn)犯。一路燒殺搶掠，直逼京師。
清朝此時已內(nèi)安外定，民富國強，豈能容噶爾丹如此氣焰囂張。當(dāng)下康熙召集群臣，決定親征大漠，一舉蕩平噶爾丹，以絕西北之患。當(dāng)下點起兩支軍隊：一路封裕親王福全為撫遠(yuǎn)大將軍，帶同皇長子胤褆率部出古北口；一路封恭親王常寧為安北大將軍，帶同簡親王雅布率部出喜峰口。本待要親臨戰(zhàn)地指揮，怎奈剛出關(guān)口便感了時疫，被眾臣工勸住，就地扎帳。
不日，戰(zhàn)報傳來，恭親王初戰(zhàn)失利，在喜峰口外被噶爾丹殺回。噶爾丹前鋒已達(dá)烏蘭布通，距京師只有七百里地了�？滴跫闭{(diào)裕親王大軍往烏蘭布通，與噶爾丹部對壘。兩軍以河為界，噶爾丹用駱駝筑起駝城，所謂駝城，是將駱駝四足捆住，令其臥地，背上加蓋箱籠等物，再以氈幕蒙上，士兵躲在城后躲箭。此是噶爾丹攻打蒙古諸部的一慣伎倆，自謂戰(zhàn)無不勝。誰知清兵則用火炮架在陣前，那駝城擋得住飛箭流矢，如何敵得了威猛的火器。片刻功夫，即攻破駝城。清軍兵分兩路，一路步兵正面沖入駝城，一路騎兵繞道側(cè)翼進(jìn)攻。
噶爾丹卻是狡猾，見大勢已去，邊派軍中喇嘛去裕親王帳下乞降。裕親王不知是計，飛報康熙，康熙急令“速急進(jìn)兵，毋中他緩兵之計”。這里裕親王趕緊發(fā)兵追趕，哪里還追得上。噶爾丹已趁夜逃走。
這一仗，噶爾丹數(shù)萬人馬進(jìn)犯，最后只落下數(shù)千殘兵敗將。退回厄魯特之后，只好派使者前來修和。
清兵大獲全勝，各各論功行賞，那陣亡將士更是厚加撫恤不提。
且說這噶爾丹在烏蘭布通為清軍大敗之后，表面上俯首認(rèn)罪，其實覬覦之心不死�？滴跞绾尾恢�。他一方面安撫蒙古各部，另一方面加緊軍備，以便與噶爾丹適時開戰(zhàn)，奪回漠北大片土地。
那噶爾丹果然賊心不死，經(jīng)過幾年恢復(fù)之后，又率軍來犯。康熙再次決定親征漠北，一定要將噶爾丹這個掠奪成性的大漠鴟梟除去。
三十五年正月，剛剛過完上元節(jié)，康熙就下詔太子監(jiān)國，又親定了六部隨駕人員和留守人員，張英和廷瓚父子皆在隨行之列。
御駕起行的日期定在二月三十日。
接下來禮部就忙開了。先是安排皇帝親自祭告天壇、太廟以及太歲、道路、炮、火諸神等。接下來便是布置出征儀仗和閱兵儀式。

三十日這天，午門外廣場上軍陣林立�；鹋跔I、騎兵營、步兵營三大方陣分列東、西、南三面。寒風(fēng)凜凜，戰(zhàn)旗獵獵，方陣中的將士如銅澆鐵鑄一般紋絲不動。索額圖陪著太子胤礽領(lǐng)著留京的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等分列在掖門兩邊，等著為圣駕送行。正陽門外，萬頭蠶動，那是京師百姓簞食壺漿為王師壯行。
鐘樓上的鐘聲剛交午時，午門的三扇正門和左右掖門同時開啟，幾聲禮炮過后，一隊騎駕鹵簿從正門逶迤而出。康熙皇帝身著甲胄，在侍衛(wèi)大臣的簇?fù)硐驴v馬而來，后面緊跟著隨駕西征的部院大臣。這時五鳳樓上鐘鼓齊鳴，鹵簿樂、導(dǎo)迎樂依次奏響。樂聲里，胤礽帶著王公大臣們齊刷刷跪下，口中山呼萬歲。那方陣中的數(shù)萬將士也齊聲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里，康熙勒馬巡過四周，祭罷旗、纛。這才率部出正陽門，直奔郊外行營。沿途百姓擁擠道旁，山呼萬歲聲此起彼伏。
按說這行軍打戰(zhàn)，是兵部、戶部的事，康熙要帶著張英作甚？原來沿途還要與蒙古各部打交道，天朝上國的許多朝覲禮儀是不能錯的，這就是禮部的事了。而那廷瓚是天子身邊的起居注官，哪一日不要隨在身邊，記錄起居，傳諭命令，天子的一言一行都要記錄在案。何況御駕親征，如此大事，將來還不要大書特書，這些筆墨、史料，哪一項少得了張氏父子呢？
四月十四日，大軍抵達(dá)察罕七羅，此是當(dāng)年明成祖率兵出塞，追打韃靼、瓦刺部之處�？滴醣忝�部隊繼續(xù)前進(jìn)，自己帶領(lǐng)隨行大臣們來尋明成祖勒石處。果在克魯倫河邊的一座山峰上，立著一塊白色巨石，上刻：“禽胡山靈濟泉”六個大字。胡山為瓦刺部首領(lǐng)，靈濟泉即是察罕七羅。
康熙見張英勒馬站在自己身邊，這位溫文爾雅的儒臣，此時身穿皮裘，頭戴氈帽，清癯的面龐都藏在帽邊的狐裘里，顯得頗有些憔悴。想他已是望六之人，又自幼生活在風(fēng)輕水潤的南方，這樣的漠北風(fēng)寒，勞苦遠(yuǎn)征，真有點令人于心不忍。便道：“張愛卿，這塞外風(fēng)霜，還受得了嗎？”
張英道：“圣上萬金之軀，都不言累，臣有何受不得的�！�
康熙點頭，道：“朕受命于天，總要做幾件對得起天地的大事。這是當(dāng)年明成祖到過的地方。你說說朕之親征與當(dāng)年永樂北伐有何不同�！�
張英道：“臣是文臣，不懂軍事。然成祖當(dāng)年是孤軍深入，四周皆敵。今蒙古地方悉為我大清領(lǐng)土，諸藩效忠圣上。此地利人和，不可同日而語�！�
“是啊。還有一條，永樂當(dāng)年帶的是漢人步卒，朕今帶的都是八旗騎士。以永樂當(dāng)年都能禽獲胡山，朕何愁不能剿滅噶爾丹呢？”康熙說罷，頓了頓，又道：“朕不惜帶著你來這絕漠受苦，知道是為什么嗎？”
“御駕親征，臣能隨行，是臣的榮耀。臣作為禮部主事，這一路之上，漠北蒙古的風(fēng)土人情，禮儀教化，都是該當(dāng)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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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是一條，還有一條，朕決定親征，就是要一舉剿滅噶爾丹，永絕蒙古之患。此后你要為朕編撰一部《平定漠北方略》，將朕會盟多倫，安撫諸藩，剿滅噶爾丹，平定大西北的軍政大略悉數(shù)表明，以傳諸后人�！�
“圣上親征，平定漠北，乃是千秋偉業(yè)。自然要載于史冊，彪炳后世。臣謝圣上委此重任，此行定當(dāng)詳記軍政要事，細(xì)察風(fēng)土民情，決不辜負(fù)圣恩�！�
兩人說著，見眾大臣已圍攏過來，都在指點議論那塊白石。明珠也趨上前來，指著那塊白石道：“當(dāng)年明成祖到此，勒石為銘。今我主到此，焉能不記？”
康熙其實正有此意，這就是明珠的聰明處，總能揣摩出天心圣意，也是康熙始終恩待明珠的原因。當(dāng)下只聽康熙道：“好啊，這事就交給你了�！�
“奴才領(lǐng)旨，只是這勒石刻碑之事奴才辦得，那銘文文字書法，奴才卻是不能。還要請張大人幫忙才是�！�
“行，就著張大人同辦罷�！�
“臣領(lǐng)旨。臣意還是圣上親制銘文為是。吾皇文韜武略，必要御制詩文，洋洋灑灑，以記今日征討盛事。若如成祖一樣，刻上干巴巴一句話，就沒什么意思了�！睆堄⒌�。
“行。待朕晚間扎營后慢慢想來�！�
當(dāng)晚大軍行至科圖地方扎營，這科圖乃是內(nèi)蒙古邊哨最后一站。此外就是被噶爾丹侵占的外蒙土地了。戰(zhàn)場即將在哪里鋪開。

當(dāng)下由張英凝神楷書，交明珠與科圖地方聯(lián)系，尋石勒碑。

再說那在大漠馳騁縱橫不可一世的噶爾丹，卻是個銀樣蠟槍頭。這里康熙尚在帳中與群臣計議戰(zhàn)略，他那里接到戰(zhàn)報，說是康熙親帥大軍，已經(jīng)到達(dá)克魯倫河南岸。起初不信，待登上山峰一看，那清軍幕帳沿河駐扎，綿延數(shù)里，其中一頂黃色大帳，羽林衛(wèi)士環(huán)立四周，不是康熙還能是誰。頓時嚇得屁滾尿流，竟然不等戰(zhàn)書下到，就棄營拔寨，愴惶而逃。
康熙真是想不到此梟如此無用，一面領(lǐng)軍越過克魯倫河追趕，一面命東路大軍往西路接應(yīng)。
噶爾丹一路往西潰逃，恰遇費揚古的西路大軍迎頭一擊。后面追兵又到，這一戰(zhàn)，直殺得噶爾丹軍丟盔棄甲，死傷無數(shù)�？滴跻娖湟褲⒉怀绍�，又傳來伊犁老營噶爾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反叛自立之訊，這一下噶爾丹竟成了喪家之犬，無家可歸了。遂起了一念之仁，一面派人下書噶爾丹招降，一面班師還朝。
不久，就有了噶爾丹走投無路，在大漠自殺身亡的奏報，漠北一帶二十余年的動蕩歲月宣告結(jié)束。康熙滿心喜悅。事后，由張英主持編纂的《平定漠北方略》，也將他的軍事思想和外交策略盡數(shù)記載下來。

康熙三十九年三月，張廷玉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士子們一樣，身穿灰布夾袍，腳蹬千層底黑布鞋，手提一只裝著文房四寶和飲食用具的小書箱，身背一床簿簿的夾被，走向由禮部主持的會試考場。
這是他經(jīng)歷了死去活來的喪妻之痛后，第一次走出家門。站在北京城略帶寒意的春風(fēng)中，他的灰布夾袍顯得那么單簿，他蒼白的臉色，頎長的身架更給人一種弱不勝衣之感。
在家中焐了一年，更確切的說是在書房中焐了一年，現(xiàn)在他終于又站在陽光下了，雖然北方的太陽遠(yuǎn)沒有家鄉(xiāng)的太陽明媚溫暖，但他還是感受到了一絲生命的力量。他此刻要祈求的是順利通過會試和殿試。為自己，也為已年過花甲、望子成龍的父親。
往年這時，作為禮部尚書的張英是最忙碌的時候，現(xiàn)在他已升為文華殿大學(xué)士，仍兼著禮部尚書之職，按理是要更加忙碌了。但因了廷玉要參加考試，按照清朝科舉的回避制度，今年他卻特別清閑。凡科考之事，他一概不聞不問。
臨考前，他除了叮囑廷玉不可太過緊張，又講了一遍韓菼當(dāng)年參加考試的舊事之外，并未給廷玉太多壓力。他主持過多次考試，深知考試的機遇和宿命。多少大才子一生文章錦繡，卻科舉艱難，就如他的忘年之交戴名世，那是世間公認(rèn)的才子，行文賦詩立馬可待，偏偏一進(jìn)考場就失利。屢次落第之后，他已心灰意懶。目前他在江浙一帶游學(xué)，與方苞在一起盤桓。前番張英去信邀他前來參加會試，他回信中大談雁蕩山水，還隨信附寄了兩篇新作《雁蕩記》和《游大龍湫記》，卻絕口不提趕考之事，看來他又不打算參加今科考試了。
看著名世的新作，他覺得他的文章已入了化境，這真應(yīng)了“文章憎命達(dá)”的老話。也是啊，你想名世少小年紀(jì)就出外授徒養(yǎng)家，走南闖北，經(jīng)歷豐富，滿肚子世態(tài)人情、佳山秀水，為文注重的是華彩和神韻，他的文章是鮮活靈動的。而考場上做的卻是死文章，一招一式都不能出了規(guī)矩定格，這種文章對于真正的文章高手來說，實在是無法做得好的。
所以名世的文章越作越好，功名卻離他越來越遠(yuǎn)了。
而廷玉自幼在學(xué)中苦讀，為文為人都是循規(guī)蹈矩慣了的，他只要能夠正常發(fā)揮，科舉是早晚要中的。惟一令張英擔(dān)心的是珊兒的死給他打擊太大，但愿他能夠挺過來
廷玉終于挺過來了，四月二十一日發(fā)榜，張廷玉高中庚辰科會試第四十八名。這樣，廷玉就取得了貢士資格，接下來就要準(zhǔn)備參加由圣上親自主持的殿試了。
廷玉得知自己榜上有名，長長的松了口氣，他也知道自己這一年來心智紊亂，怕不能如常應(yīng)考。如今終于過了關(guān)，功名已成定數(shù)，所謂參加殿試只是再排一下名次而已。

誰知四月底卻因偶感風(fēng)寒，發(fā)起了高燒。張英趕緊讓劉誠去請他的布衣好友名醫(yī)吳友季。吳友季來了之后，一診脈，脈緊而滑，便長長嘆了口氣：“沒想到二相公體質(zhì)如此虛弱，定是思念珊兒太多，再加上拼命苦讀，心神兩虧，肝腎雙損，濕熱一侵，便得了傷寒。悶熱無汗，濕毒侵骨，這么高的熱度，一時怕是難以退下來。非得有新鮮紅柴胡才好，可這北京城里的藥鋪用的都是干柴胡根，哪里能找到全株的鮮柴胡呢？”
開過方子，吳友季便匆匆走了，這里照方抓藥，按時煎服，廷玉的病卻絲毫不見起色。
殿試在即，廷玉一連幾天高燒不退，燒到最后，便滿嘴糊話，口口聲聲都是“珊妹”。急得姚夫人天天在佛前燒香祈禱。張英也連連嘆息：“唉，玉兒真是命途多舛，此番怕是無法參加殿試了。”
五月初二就是殿試之期了，正當(dāng)張家人急得手足無措時，初一傍晚吳友季匆匆跑來，手里提著一捆連枝帶葉的新鮮柴胡，口中說道：“有救了，有救了。”親自將柴胡洗盡，切碎，放進(jìn)藥罐里，用炭火煨得滾沸，然后親自喂廷玉喝下。說來真神，廷玉喝下這碗湯藥，就沉沉睡去。
這時吳友季才得閑告訴大家，前天回去后，他就快馬趕到鄉(xiāng)間，找到一位藥農(nóng)，請他帶著自己親去挖來了新鮮柴胡，而且是這種葉片狹窄的紅柴胡。這紅柴胡新鮮入藥，退熱散毒效果尤佳，廷玉這次一定能夠度過劫難。
張英和姚夫人自是對吳友季感激不盡。
夜半時分，廷玉終于在父母和吳友季關(guān)注的目光中清醒過來。渾身像從水里撈出的一樣，大汗淋漓。吳友季這才放心了：汗發(fā)出來，病就好了一半。
第二天，廷玉早早起來，他記起了今天是殿試之期。張英看著兒子焦瘦的面龐，虛飄飄的腳步，真不忍心讓他再去參加考試，但功名是男兒立身之本，不能功虧一簣啊。便親自將廷玉送入太和殿。
皇上的鑾儀鹵簿和御案已在殿內(nèi)擺列整齊，試卷就放在御案上。那是被關(guān)在文華殿內(nèi)的讀卷官們昨晚才擬好，送皇上御覽后欽定，又在眾監(jiān)試御史督視下，在內(nèi)閣大堂中刊刻印制出的。
殿前丹墀下，擺放著一排排試桌，桌上貼有前番會試取中的貢士姓名。這些姓名按名次排列，以便于貢士們拿到試卷后能及時找到自己的座位。
監(jiān)考的王大臣和御史們此刻都板著面孔肅立在丹墀上，貢士們則戰(zhàn)戰(zhàn)兢兢立在丹墀之下。鼓樓鐘響，晨時正刻，康熙在升平鼓樂中健步入太和殿，丹墀上下的王大臣和應(yīng)試貢士們立刻呼啦啦跪倒，口中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就在山呼聲中坐到他的寶坐上。大學(xué)士熊賜履從康熙手中跪接過試卷，一直捧到丹墀之上，交給鴻臚寺卿和光祿寺卿，由他們再一個一個分發(fā)給丹墀之下的貢士們。貢士們跪接下試卷，然后按圖索驥找到各自的座位，便埋下頭來，專心答卷。

皇帝監(jiān)考實際上只是一種形式，坐了約一柱香功夫，康熙就悄悄退出了太和殿，只留下的鑾儀鹵簿代表著皇權(quán)。
監(jiān)考的王大臣和御史們則一直站立在丹墀之上，那里對整個考場一目了然。丹墀下的士子們或凝眉苦思，或咬管沉吟，或奮筆疾書。都是久經(jīng)考場的老手了，又都是穩(wěn)操勝券的會試貢士們，自然沒有誰會交白卷，也沒有誰去抄襲作弊。殿試對于士子們來說，其實是最輕松的一場考試，因為只要不出意外，不交白卷，進(jìn)士出身是篤定了的，只是由皇帝欽定一下名次而已。
然而，對于廷玉來說，這場殿試卻是異常的艱難，因為他的身體還在時冷時熱，雖不是那種令人腦筋糊涂的高燒，但這種低燒對于已病了多日的他來說，仍令他渾身酸痛，冷汗?jié)裢噶藘?nèi)衣。但他心里是清楚的，思路清晰，奮筆疾書，文章流水，只在體力十分不支的時候，才稍稍停歇。
殿試的讀卷速度比會試就快多了，因為應(yīng)試者少哇。三天之后，那些被關(guān)在文華殿里的讀卷官就將試卷讀完，前十名照例送皇上御覽�？滴踝屑�(xì)閱卷之后，朱筆欽定名次：一甲三名賜進(jìn)士及第，二甲七名賜進(jìn)士出身，其余三甲賜同進(jìn)士出身。名次既定，立即由內(nèi)閣中書用滿漢兩種文字書寫金榜，蓋上皇帝玉璽，張掛長安門外。接下來就是熱熱鬧鬧的瓊林赴宴，打馬游街，投帖拜師之類。
這一科共取中進(jìn)士三百零一名，狀元姓汪名繹。廷玉取在三甲第一百五十二名。這名次雖不盡如人意，但張英已很滿足了。不滿足的是廷玉自己，父親和大哥都是二甲出身，他才是個三甲一百五十二名，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倒是父親和大哥勸他看開些，畢竟大病初愈，神虛體弱，能夠取中就是燒了高香、祖宗庇佑了。
六月初，新科進(jìn)士們各各定職定位�？滴跻矎闹骺脊傩苜n履處知道了廷玉喪妻以及考試生病的細(xì)節(jié)，再加上幼年對他形成的良好印象，便不肯放他做外任，選了翰林院庶吉士。
張英知道這是皇上對廷玉的格外關(guān)照，心中感激，便對廷玉道：“你今已是朝廷之人，為父送你一字，望日后以此為鑒，好自為之。”
廷玉道：“請父親開示�！�
張英道：“為人臣者，上對天子，下對百姓。所謂‘德施周普，五化均衡’、‘衡者，平也，掌平其政也’。我送你一字即‘衡臣’。衡字還有一說，即玉衡，玉衡為北斗七星之一。也是一種窺天之器，舜典曰‘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你名中有玉，字中有衡，為父當(dāng)望你為人持衡，為政持衡，做個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百姓的衡臣�！�
“父親教誨，廷玉記下了�！�
張廷玉，字衡臣，號硯齋，自此正式在朝中通籍記名，開始了他的官宦生涯。張家父子三人都在宮中進(jìn)出行走，一時更成了美談，直令朝中臣工羨慕得掉眼珠子。
且說張英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忽然想起家鄉(xiāng)，并不是無緣無由，實在倒是心有靈犀。原來五畝園中還真的出了件大事，注定要驚動他老人家。
五畝園中現(xiàn)在掌家的仍是克倬，粗雜事務(wù)由萬順兒一家擔(dān)承，各房頭自立門戶，公中事務(wù)不多。
且說這五畝園現(xiàn)下在鄉(xiāng)人口中已改了名字，人人都稱它為‘宰相府’了。雖說張英已官至文華殿大學(xué)士，也就是尋常百姓口中的宰相之職，但五畝園仍是二十二年初置時的規(guī)模，只不過因廷玉兄弟們長大成家，在園中多建了幾所房屋而已。
五畝園初置時，西、南兩方都是城墻，靠東是陽和里巷，靠北是一戶吳姓大宅。當(dāng)時一是考慮銀兩花費，二是因為張英喜歡田園風(fēng)味，那園子外墻除了東邊正門沿巷建了一堵磚墻外，其他三面都是竹籬笆。考慮到行人走路方便，那籬笆墻都筑得離開城墻三尺，北面也離開吳家院墻三尺。
這樣，從西成門出入的人，都可以抄直經(jīng)過張府和吳府的中間夾道，來到陽和里巷。

張府位居縣城西南角，當(dāng)時買下這塊地時，是以城墻墻腳、吳氏宅院和陽和里巷為四界的。如此一說，眾人都會明白，其實那三面籬笆墻外各三尺道路，都是張府之地。
人們沿著張府的籬笆墻走慣了，誰也沒想過走的其實是張家私地。
原來這隔壁吳家乃一富戶，在鄉(xiāng)下有地有產(chǎn)，在城中有房有業(yè)，子弟眾多，分布城中經(jīng)營茶樓酒肆，綢緞布莊。這處宅地乃是老宅，由吳老太爺掌家，也是各房頭都有份的祖業(yè)。因為長房長孫要娶媳婦，吳家準(zhǔn)備再建一進(jìn)房屋。但院內(nèi)實在太擠，便撤了南院墻，要將新宅建于此處。
吳家要建新宅，也未與張家知會，便撤了與張家相鄰的那道院墻，將墻腳挖到了張家笆籬處。
這籬外三尺本是張家之地，吳家這一砌墻造屋，不僅堵了來往行人通道，其實還越界占用了張家地基。
克倬當(dāng)即帶著萬順上前理論，吳家卻說這巷道歷來就是吳宅地基，不信有埋在地下的界石為證。
克倬看著剛剛開挖出的地基下，確實擺著一塊泥跡斑駁的石磚，上刻吳界二字。便說：“此石起自何處，無人看見，誰能證明不是你吳家從原墻基下取出，又轉(zhuǎn)埋于此的呢？”
吳老太爺?shù)溃骸皬埣依蠣�，話可不能這樣說，誰又能證明這石頭原本不是埋在此處的呢？難道你能透地三尺，看見他原本埋在別處嗎？”
克倬道：“我有地契為證。地契上明明寫著北以吳氏院墻為界。”
“那你就要找原來賣地給你的上家了。我聽上輩說過這地下埋有界石，早先建院墻時就留下了三尺滴水。所以這界石當(dāng)在墻外三尺處。這次重新建宅，竟真的挖出了界石，你說這不是物證嗎？要怪只能怪上家蒙哄了你�！�
克倬回家，與令儀商議：這事只有請官家來斷了。
于是，一紙訴狀遞上了縣衙。
錢縣令接到訴狀，見原告是張家相府，自然不敢怠慢，立即擇日升堂，傳來了張、吳二家家主。
然而兩人各執(zhí)一詞：張家有地契為憑，吳家堅持有界石為證。
錢縣令不是糊涂人，立即指出其中破綻：“那吳家，你既說當(dāng)初就不知這地下界石之說是真是假，這次怎么就敢在張家土地上開挖，而找到了界石呢？”
吳家這次出庭的不是老太爺，而是長房吳大爺，這吳大爺在城中開了一家酒樓，樓中不獨經(jīng)營酒席，還兼帶著賭博和堂會，也是世面上有名頭的人物。這時便回覆道：“回稟大人，家父正是因為有了對地下界石的懷疑，所以才趁建房之機，挖開證實一下，誰知界石真的埋在那里。有這真憑實據(jù)，我吳家才敢大膽撤墻建房啊。誰知冷鍋里冒出熱豆腐，張家將我們告下了。告下了也不怕，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雖說他家是朝中宰相，我家是平頭百姓。但我想錢大人是一方父母，自會秉公而斷，為小民作主的�！�
他這一說，明明是激錢大人，此事如果斷吳家敗訴，他就可說錢大人是官官相護，欺負(fù)百姓�？蓮埣矣械仄鯙閼{，又怎能說是告得無理呢？
官司打了半截，輸贏尚未最后定論，那吳家果然已散布得滿城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是張相爺家仗勢欺人，不準(zhǔn)鄰居動土建屋�？h令錢老爺官官相護，不能秉公斷案，這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活？
錢縣令明知遇上了棘手之事。吳家人證物證俱全，這官司實在難斷。
只好夤夜來到相府，與克倬商議。
再說張英散朝回家，夫人姚氏遞給他一封書信，說是老家的家人快馬從桐城送來的。張英接過一看，是廷璐的手跡，卻是以克倬的口氣寫的，信中備言了與吳氏宅基之爭經(jīng)過，又說了縣衙無法處理情由，最后請張大人酌量此事。
看完信，張英蹙眉道：“真是糊涂！那能動輒去打官司呢？我常說要‘無忤于人，無羨于人，無爭于人’，怎么就忘了？這官司一打，再有理人家也要說是‘仗勢欺人’。”
張英涵養(yǎng)深厚，在家中也從來都是心平氣和的。像這樣皺眉蹙額的，姚夫人知道他是心中有氣了。忙勸道：“也難怪他們，本來理擺在那里，有地契為憑嘛。不過老爺慮的是，咱是官宦人家，與老百姓打官司，難免被誤為‘仗勢欺人’。老爺您的意思是接受調(diào)解嘍？”
張英道：“什么調(diào)解不調(diào)解？我們在城里有五畝園，在鄉(xiāng)下還有賜金園，京城又住內(nèi)務(wù)府的房子，哪里就該與人爭那幾分地！人吶，總是想不開。財產(chǎn)器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多要何益？能與則與，該讓則讓，讓他個三尺五尺的又有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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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歷史小說——父子宰相（中）

張英看了夫人一眼，接著道：“宋朝有個尚書楊翥，也是老家的家人與人爭地，也是寫家書到京城請他做主，楊翥接到家書之后，淡淡一笑，提筆就在信后批了一詩：‘余地?zé)o多莫較量，一條分作兩家墻。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兒也無妨’。”
姚夫人明白了張英的意思，即刻備好了筆硯。
張英提筆在手，凝思片刻，在信尾寫道：
一紙書來只為墻，讓他三尺又何妨。
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
寫罷，抬頭問夫人：“如此，可使得�！�
“使得�！币Ψ蛉说馈�

錢縣令沒想到，一場令他頭疼，也許危及他官宦生涯的訟事竟如此化解。
那一日，張府克倬老爺來訪，拿出批有詩句的信箋，言明撤訴。他一看張英那一筆蠅頭小楷，頓時面紅耳赤：真是宰相肚里能撐船啊。自己當(dāng)初還懷著個小心眼兒，讓克倬馳書京城，將這只難踢的球踢給相爺了哩。
張家說到做到，立刻讓出那三尺，拆了籬笆，在原處建起了青磚院墻。西南兩邊便離城墻留出了一條三尺小巷，可容行人通過。倒是靠北一邊，墻外就是吳家挖好的墻腳，兩墻緊挨，再也沒有通道了。
吳家也沒想到這場官司最后如此結(jié)局。其實當(dāng)初他家并沒想到強占的是張家宅基。那天當(dāng)吳喜從舊院墻的地基下挖出那塊界石時，吳老爺心中一動：墻外還有一條行人過道，顯是無主地基，何不占過來，也免了行人老是在張吳二宅間穿梭。便悄悄命吳喜于夜間沿張家籬笆掘開一處，將界石埋下
沒想到的是，那條小巷并不是無主隙地，而是張府特為方便行人留出來的。相爭之下，吳家怕丟面子，只好將錯就錯。到這時反過來一想，相爺那首詩說的明白：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這天底下，有什么是長生不息的呢？人家當(dāng)朝宰相都如此胸懷，倒顯出我們吳家小氣了。吳老太爺當(dāng)即決定：不僅退出已占的三尺，還要讓出自家三尺地皮。于是，張吳兩家的宅院之間，便出現(xiàn)了一條六尺寬的巷子。</SPAN></FONT></P>
一時，桐城的大街小巷，酒樓茶肆，都在議論此事。張相爺?shù)脑娨渤闪巳藗儝煸诳陬^，津津樂道的話題。逢到有人爭訴，總有朋友以此詩相勸。那吳家也因此讓人刮目相看。
錢縣令親歷此事，十分欽服張相爺?shù)脑紫嘈貞押投Y讓義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這是吳家的吳老太爺說的。吳家在開始的時候，免不了有做假證貪小利之嫌，但在見到老相爺作為家書的那首詩之后，即撤讓三尺，亦是可嘉。作為桐城縣令，在他的治下出現(xiàn)了如此佳話，不能不大加褒揚和倡導(dǎo)。錢縣令一方面將此事向朝廷奏報，另一方面著人制做用于本縣嘉獎的匾額等物。
三日后，陽和里鑼鼓喧天，錢縣令帶人在六尺巷口砌起了一座門樓，門樓上嵌上一塊漢白玉大匾，匾上是陰刻描金的三個大字“六尺巷”。

為償編《明史》的夙愿，戴名世聽從了張英的勸說，進(jìn)京會試，竟高中第一名。便住在西直門內(nèi)的桐城試館溫書，等待殿試。他知道殿試也是必中的，便沒多少壓力，偶爾也出門會會朋友。
一日，跟隨戴名世的小廝順子對戴名世說，他有個朋友想見先生一面。戴名世奇怪了：“你的朋友？干嘛要見我？”
“那人也是個小廝，是小人在前主人家的朋友。他叫四十七，他跟我說，平生所愿，就是見老爺您和方苞方先生一面�！�
那小廝是正藍(lán)旗下一位王爺送給名世的，原名叫五十二，順子是戴名世給他取的名。聽他這么一說，戴名世知道了：“哦。你叫五十二，他叫四十七，那么他比你先進(jìn)王爺家了。他為什么想見我和方先生呢？”
“這四十七平生就喜歡讀書認(rèn)字，從小跟著哥兒們后面偷著學(xué)，現(xiàn)在寫個信記個帳什么的都會。他平生最佩服讀書人，讀書人里面，他又最佩服您和方先生�？次冶煌鯛斔徒o老爺了，他羨慕得什么似的，要我好好服侍老爺。他說他若能在老爺身邊做一天奴才，就死也值了。昨兒在道上遇見他了，他也知道老爺中了會試頭名，高興得什么似的，求我讓他悄悄來見上老爺�！�
“悄悄的干嘛，你明天就跟他說，讓他來玩兒就是�！�
第二天，順子果然領(lǐng)著四十七來了。戴名世一般的倒茶讓坐，把個四十七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臨走，戴名世還送了他一本《南山集偶鈔》。
與此相反，每當(dāng)與達(dá)官貴人相與，戴名世便顯得有點不合節(jié)拍。他性格落拓，褒貶任意，很不入那些隨時端著個官架子的道貌岸然者之眼。
一開始，因為他的名聲才氣，也很有些人想與他交接，可幾次下來，經(jīng)不住他的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言語刻薄，很快人們就對他敬而遠(yuǎn)之了。
其實戴名世年已五十七歲，一生走南闖北，又讀了滿肚子詩書，按理該是閱盡世態(tài)炎涼，懂得人情世故的。但他的性格卻是太過書生氣了，落拓不羈，率性自然。他不知道就在他不經(jīng)意的談笑間，往往已將別人得罪了。
他最不該得罪的人是趙申喬。
趙申喬是康熙九年進(jìn)士，從知縣做到左都御史，以清廉著稱。他一生仗著自身清廉，最好彈劾別人，正是因為他有這種敢于彈劾的性格，康熙便將他擢升到御史位上，那可是個專司彈劾的職位。
一日，戴名世等幾個會試同年去拜謝房師李光地，其中有個江南貢士名叫趙鳳詔，便是趙申喬之子。李光地留飯，順便也將趙申喬請了來。
席間，眾學(xué)生當(dāng)然都對李光地極盡贊揚，趙申喬多少有點被冷落。
酒過三巡之后，眾人不復(fù)正襟危坐，言語間便閑談開來。
李光地前日剛聽了一則新聞，便說與眾人：“狐鬼神仙之事，老夫素來不信。蓋因生平未曾一遇也。然近日紛紛傳說宗學(xué)里鬧鬼，我總不信。前日去宗學(xué)講《朱子》，親見了那頂雨帽，倒不能不信了。”
聽宗師大人說有鬧鬼的事，就有性急的人搶著問是怎么回事。

李光地慢條斯理道：“大家都知道那宗學(xué)在宣武門內(nèi)石虎胡同。是前朝舊物，以前皇上賜給建寧公主作額駙府。吳三桂反后，額駙被殺，公主回宮中居住。那大宅一時無人居住，便長得荒草凄凄，鬧起鬼來。后來辦了宗學(xué)，宗學(xué)里白日都是少年子弟，陽氣極盛，也未見過什么故事。晚間只有雜役、廚子住在后寮，故事可就多了。有夜間從床上被搬到房外的，有臉上被抹了鍋灰的，有把張三的衣褲攝到李四屋中的，不一而足。更別說晚間如廁走道了，幾乎人人都被飛石瓦片砸過。然而獨有看門的錢老頭從未碰到過這些事。錢老頭鼻孔朝天，面有癜風(fēng)，又瘸了一條腿，老丑不堪。人都說他那尊容比鬼更可怕，故鬼也不敢來惹他。前幾日下雨，那老錢頭抱怨沒有雨帽，出門不便。誰知一覺醒來，桌上好端端放了一頂雨帽，還是簇新的哩。遍問宗學(xué)中人，都說無人遺帽。人都笑說這老錢頭終于也遇上魅事了。”
趙申喬道：“那宗學(xué)鬧鬼之事我也聽說過，但還是不信。我看不過是宅大屋深，樹木森被，顯得有些陰寒之氣罷了。那雨帽焉知不是老錢頭買來愚弄眾人的�！�
“我前日聽說此事，特為去看了那雨帽，制作絕佳，四圍油布，中間攢頂一顆珊瑚珠子，怕不要好幾兩銀子一頂。老錢頭是斷不肯買那貴重行貨的。我當(dāng)時就笑說那魅可是好魅，憐他老貧，贈以雨帽。”
“子不語怪力亂神，相國這樣的理學(xué)名臣可不該傳言這些無稽之事�！壁w申喬嚴(yán)肅起來。
“老夫也不是有意傳言，不過是當(dāng)作笑話說說，佐酒而已。”
戴名世見趙申喬的語言耿得李光地有些尷尬，心想，不就是喝酒閑聊唄，犯得著那樣嗎？便道：“鬼神狐魅之事，向不為我等讀書人道。蓋因我輩胸有文章光華，正氣凜然，神遠(yuǎn)之，鬼懼之。然則不語不等于沒有。我昔年曾主講滄州書院，與一劉姓孝廉友善。劉孝廉家有一書房為狐所據(jù)，白晝亦敢與人對語，擲瓦石擊人，只是聞其聲不見其影罷了。知州董大人素來為人嚴(yán)厲，聽說此事，便往劉孝廉家驅(qū)狐。董大人站在當(dāng)屋，盛陳人妖異路之理，忽聽檐上有聲朗然道：‘公為官頗愛民，亦不取錢，故我不敢擊公。然公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瘹獾枚�大人掉頭就走。闔府上下，獨有一粗蠢女仆不畏狐，狐亦不敢擊她。劉孝廉便問那狐為何連董大人都不避，獨避該婦。那狐道：‘此女雖為下役，卻乃真孝婦也。鬼神見之猶斂避，何況我輩。’劉孝廉便命該仆居此屋，那狐果然從此絕跡。此事是劉孝廉親口所言，相信不至虛妄�！�
“荒唐！依你所言，那世間良吏，都是沽名釣譽之輩嘍？”趙申喬從知縣做到知府，都以良吏著稱，也曾有人攻擊過他愛民乃好名，不取錢乃畏后患。今聽戴名世之言，仿佛是借以嘲笑他的，不免有些動怒。
“非也，非也，不是在下所言，乃是那狐所言。趙大人不可錯會了意。名世平生最是佩服廉臣良吏的。”
雖然戴名世此言說得誠懇之極，趙申喬仍然覺得極不舒服。他是二品大員，當(dāng)朝大名鼎鼎的理學(xué)名臣，在座都是剛剛通過會試的后學(xué)之士，誰曾見過什么大世面，在他和李光地面前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隨意說話的，惟有這戴名世倚老賣老，仿佛與他們平起平坐一般，說話毫無顧忌。他卻不知，戴名世尚在他擔(dān)任知縣時，就已在京城出名，悠游于公卿之間，什么場面沒見過？所以他雖是布衣，卻早為名士。他這名士作派卻也不是故意裝來，實在是生性如此，落拓慣了。
接著，眾人的話頭又轉(zhuǎn)到科考的笑話上來。李光地言道：“昔年老夫主持順天鄉(xiāng)試，為怕遺才，常常抽檢落卷，有些錯出得精妙絕倫，那讀卷官批語更足可令人噴飯。記得有一人將《尚書》里的‘昧昧我思之’錯寫成‘妹妹我思之’，閱卷旁批曰‘哥哥你錯了’。”
眾人聽了，一陣哄笑，就連趙申喬也撐不住，卟哧一聲笑出來：“還有更好笑的哩。那年我在商邱知縣任上，有一年歲考，試題《雞鳴》，有個童生文中寫道：‘雞者鳴也。不知其為黑雞耶？其為白雞耶？其為不黑不白之雞耶？’試官批曰：‘蘆花雞。’”眾人先聽到不黑不白之雞時，就有些忍俊不禁了，待聽到蘆花雞時，都覺那試官批得妙極，哄然笑倒。李光地正舀了一口湯在喝，喝下一半，聽到蘆花雞三字，實在忍不住，笑得連連咳嗆。
戴名世道：“相國飲的可是蘆花雞湯�！北娙藦�(fù)又哄笑起來。
誰知那趙申喬的話還未說完，又接道：“還有哩。那童生下面又寫道：‘其為公雞耶？其為母雞耶？其為不公不母之雞耶？’”眾人復(fù)又笑。趙申喬忍笑道：“試官批曰：‘是閹雞�！�”
話未落音，眾人已笑軟在席上。
戴名世道：“沒想到趙大人平時威嚴(yán)耿介，說起笑話來卻是誰也及不上。今日酒宴，有趙大人這笑話佐餐，當(dāng)可千古傳揚了。眾位可還有什么好笑話，且獻(xiàn)上來。”
趙鳳詔道：“我也想起一個笑話。說的是有個秀才連考三場皆不第，他是落第落怕了，特別忌諱這兩個字。一天秀才又去省城趕考，仆人挑著衣被書箱跟在后面。路走長了，擔(dān)子松了，一陣風(fēng)來，把秀才放在衣被上的頭巾給吹掉了，仆人連忙喊道：‘唉呀不好，帽落地了�！�秀才很不高興，對仆人道：‘以后記住了，東西掉了不能說落地，要說及地（第）。懂嗎？’那仆人點頭記住。秀才吩咐仆人歇下?lián)�子，把行李捆扎緊了再走，免得再丟三落四。仆人尊命仔細(xì)把擔(dān)子綁了又綁，然后放在肩上試了試，對秀才說：‘相公放心，這回保管再怎么也不會及地（第）了�！�”
李光地道：“這笑話也不錯，只是有點叫人哭笑不得�！�
座中一人道：“學(xué)生也說個叫人哭笑不得的吧�！�
見他頓在那里，眾人嚷嚷：“嗨，賣什么關(guān)子，說吧，怎么叫人哭笑不得�！�

那人清清嗓子道：“且說有個官宦人家，父子二人都是狀元出身，便自擬一聯(lián)貼在門上，以示炫耀。上聯(lián)是：詩第一，書第一，詩書第一；下聯(lián)是：父狀元，子狀元，父子狀元。狀元府對面是家藥鋪，藥鋪老板一看，心中不服，也擬了一聯(lián)，上聯(lián)是：熟地一，生地一，熟生地一；下聯(lián)是：附當(dāng)歸，子當(dāng)歸，附子當(dāng)歸。狀元一看，這不是譏諷我家是‘畜牲第一’‘父子當(dāng)龜’嘛。無奈之下，只得撤了自家的對聯(lián)。對門藥鋪一看，也便撤下了對聯(lián)。”
戴名世道：“學(xué)生有個笑話，與你這笑話有異曲同工之妙。說的是有戶人家，父子二人都是進(jìn)士出身。兒子中了進(jìn)士后，老進(jìn)士高興，便擬了一聯(lián)貼在門上，聯(lián)曰：‘父進(jìn)士，子進(jìn)士，父子進(jìn)士；老入官，少入官，老少入官�！�第二天一看，不知被哪個促狹鬼稍稍添了幾筆，改成了‘父進(jìn)土，子進(jìn)土，父子進(jìn)土；老入棺，少入棺，老少入棺�！瘹獾媚歉缸觽z只好將對聯(lián)撤了了事。”
誰知這話又讓趙申喬多了心：都說戴名世說話刻簿，在座之中，只有我父子同是進(jìn)士出身，他這笑話是不是沖著我父子呢？正在私下里嘀咕，他兒子趙鳳詔道：“昨日我看前朝科舉遺聞，說是有個人屢考不第，又總想搏一功名，總算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到了七十三歲高齡，才得遂心愿。于是寫了一首詩自嘲道：‘讀盡詩書五六擔(dān)，老來方得一青衫。逢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趙申喬道：“真不知那老朽還考功名做甚？豈不擋了年輕人的進(jìn)身之階�！�
在座士子，除了戴名世年已五十七歲之外，其他人都年在四十以下。趙鳳詔此言明顯有譏諷戴名世之意了。眾人都是人中翹楚，自是聽出弦外之音，知是趙家父子剛才聽了戴名世之言，多心了。
戴名世卻也不解釋，反道：“自古白發(fā)進(jìn)士不少哩。不聞唐詩中有‘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取英雄盡白頭’嘛。唐天復(fù)元年有個著名的進(jìn)士‘五老榜’，所中五人皆是七十以上高齡。其中的曹夢征即是敝鄉(xiāng)人。他的‘澤國江山入戰(zhàn)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千古絕句啊�！�
“原來貴鄉(xiāng)的白頭考生是有傳統(tǒng)的��！”趙鳳詔立刻道。
李光地見話已不甚投機，便自嘲道：“老夫也是望七之人了，今科能做主考，下科還不知能不能看到呢？看到你們這些新進(jìn)之士，老夫就忍不住高興，今天是喝高了。你們且散去罷，老夫已有點不勝酒力了�！�
眾人見李光地發(fā)了話，便一一告辭散去。誰也沒想到，就是這次齒齬，種下了清朝最大的一次文字獄——《南山集偶鈔》案的禍根。

再說，戴名世殿試高中榜眼之后，吏部派官，名世志在修史，如愿點了翰林院編修。自此，戴名世在翰林院中晨入暮出，一頭鉆進(jìn)故紙堆里。而趙申橋?qū)Υ髅媸赖牟豢煸桨l(fā)加深，漸漸演變成深仇大恨。

一日，趙申喬在李光地處發(fā)現(xiàn)了一本十多年前刊刻的戴名世的文集《南山集偶鈔》，說是借去看看，三日后璧歸還。三天后，那本《南山集偶鈔》不僅沒有還回李府，反而連同一本奏折放到了皇上面前。
原來趙申喬拿到《南山集偶鈔》后，如獲至寶，連夜披讀，還真讓他看出了許多毛病。其中的《楊維岳傳》、《吳江兩節(jié)婦傳》、《畫網(wǎng)巾先生傳》、《與余生書》等，都明顯有干朝廷禁例。前三篇敘述的皆是順治初年漢人懷念前朝，不肯薙發(fā)留辮之事。而另一篇《楊維岳傳》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位面對“薙發(fā)令”，拒不薙發(fā)，自愿絕食而死之人，而此人還曾與抗清名將史可法交接，捐資資助在南京稱帝的福王朱由崧，最可怕的是，文末寫到楊維岳之死，公然以弘光元年七月二十九日記之，而該年正月國朝就已頒定年號，乃是順治元年。更可作為把柄的是《與余生書》，這篇文章是戴名世寫給一個叫余湛的學(xué)生的書信，信中明確地闡述了弘光、隆武、永歷三個與順治朝同時的南明小朝廷都應(yīng)予以承認(rèn)，并載諸史冊的史學(xué)觀點。
有了這些證據(jù)，趙申喬立即著手寫了一份奏折，內(nèi)容是彈劾翰林院編修戴名世“妄竊文名，恃才放蕩。私刻文集，信口游談。倒置是非，語多狂悖。逞一時之私見，為不經(jīng)之亂道�！辈⒘信e了《南山集》中的許多“悖亂”文字。“似此狂誕之徒，竊據(jù)翰林學(xué)士之位，實屬濫側(cè)清華，惑亂朝綱。請以大不敬并大逆之罪誅之。”
一場大禍頓時掀起。
皇上御覽之后，批轉(zhuǎn)刑部。刑部按圖索驥，凡戴名世書中提到之人，以及為刻書捐資、作序、刊刻、付印、出售諸人，一律拿到。
方苞不僅為該書作序，還在他家里搜到了《南山集偶抄》的刻版。因為當(dāng)時戴名世決定歸隱而尚未歸隱，那書在金陵刊刻，刻版便暫時寄存在方處。這一下，方苞自然成了戴氏一案中的主要人犯。
一時，刑部獄中人滿為患。方苞與戴名世相別數(shù)載，不期在獄中相聚。更有那余湛，乃是安徽舒城人氏，早在康熙二十年前，戴名世在舒城設(shè)館授徒時為其學(xué)生，與戴名世已三十余年不見了，這時也在獄中相聚。真是相逢無語，悲不自勝。
還有那些刊刻、付印、出售該書之人，只不過是些坊間工人、市中商賈，原不懂書中微言大義，也不幸罹患牢獄之災(zāi)。
待到張廷玉匆匆趕回京城之時，那些人犯也已陸續(xù)解到刑部大獄。
對于《南山集》一案，廷玉不敢輕易動問。私下里造訪李光地，才知前因后果。方、戴都是李光地門生，又都是張廷玉同鄉(xiāng)，二人都有心尋機為其開脫，然此案至此已成鐵案，兩人都不知從何著手。
一次，朝會過后，趁著無人，李光地先講些令康熙開心的事，然后小心翼翼試探著與之論起趙申喬為人�？滴醯溃骸吧陠虨楣偾辶�，然近來有些恃廉而矯了。天地之大，養(yǎng)容萬物，他有時也過于苛刻了些�！�

李光地見皇上如此說，便趁機道：“臣也以為，申喬是有些恃廉而矯了。只準(zhǔn)他劾人，不準(zhǔn)人說他。其實背底里說他的人實在不少，就說他劾編修戴名世一事，就有不少人說他是挾私報復(fù)�！�
“此案你不必說，朕心里有數(shù)。《南山集》刊行十年，何以此時才遭劾奏？那戴名世若是大逆之人，又何以要仕我朝？趙申喬不是要誅其心，而是要誅其人��！然此案鬧得沸沸揚揚，已成定案，只能待刑部結(jié)正之后再議了�！�
張廷玉在旁默默記錄，不敢插言�？滴鹾鋈坏溃骸巴⒂瘢�你與戴名世是同里人，戴在家鄉(xiāng)是個什么情狀，你可知道？”
張廷玉連忙恭立答道：“戴名世與先父交好，臣幼年即與他相識。在臣的家鄉(xiāng)他自幼被人稱為神童，后來以文章名世，可算是個聞人，關(guān)于他的故事實在不少。他后來食從七品俸，文章又常常一字千金，經(jīng)濟倒從容了些。但他把這些錢都捐給家鄉(xiāng)修橋了。他家住孔城南山，離縣治二十余里，南山麓下有條大河，春夏水漲，常常將木橋沖毀，只能擺渡過河，秋冬枯水，便涉水而過。戴名世接連在河上建了七座石橋，每隔二里便是一座，分別叫做三里橋、五里橋、八里橋等等。前年他舉了翰林之后，又建了一座橋，鄉(xiāng)里人擬了橋名叫戴公橋，致信要他題寫橋名，他卻寫了‘了了橋’三個字。他說孔城河上一共建起了七座橋，心愿已了，所以就叫‘了了橋’罷�！�
李光地道：“唉，他這橋名起得不好，簡直成了讖語�！�
“是啊，朕看這回他是連命都要了卻了喔。可惜了一個才子啊。其實朕更可惜的是方苞哇！記得在沙溪時，他一眼就看出了朕的行藏。朕真的喜歡此人。唉！朕乏了，你們都下去吧�！�
不說李光地和張廷玉如何想方設(shè)法替戴名世等人減罪。且說那刑部獄中，一時關(guān)押的都是《南山集》涉案人員。
轉(zhuǎn)眼半年過去，這些人在獄中時時被提審，已個個被折磨得傷痕累累。戴名世、方苞、余湛等要犯均被關(guān)押在死囚牢里，時間一長，已漸漸將生死之念放下。都是讀書人，天生無飯食猶可，無詩書不成。便生著法子想弄書來看。獄卒都是兇神惡煞般，見這幾位書生無錢財可詐，也便不予通融。這幾位書生無書可讀，便搜腸刮肚，將腹中藏書互相講說。
一天，忽然有人來看戴名世。自打入獄后，這牢里還沒人來探過監(jiān)。眾人都覺奇怪，戴名世一看，來人卻是四十七。
四十七見著戴名世，叫聲“先生”，已是語帶哽咽。戴名世深感意外，嘆道：“世態(tài)炎涼，我現(xiàn)在仿佛染上惡疾之人，人人惟恐避之不急，難得你還來看我�！�
四十七道：“我一個下人，又怕什么牽連。只是我來也是白看看先生，既救不了先生，也沒什么好東西可孝敬。就帶了點酒菜，是小人親手做的，也是小人的一份心意。望先生不要嫌棄�！�
“還說什么嫌棄？我現(xiàn)在想吃一頓飽飯都難。唉，你不是想見方苞先生嗎？這位就是�！庇謱Ψ桨�道：“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四十七�！�

四十七連忙與方苞拱手相見：“小人身雖下賤，平生最敬佩讀書人。能見識方先生，實在是三生有幸�！�
方苞苦笑道：“可惜如今我和戴先生都是待死之人，恐怕我們真的只有一面之緣嘍。”
“不，二位先生，老天有眼，會保佑你們沒事的。小人也會再來看你們的，小人沒什么本事，還會做兩樣小菜，二位先生想吃什么，盡管告訴小人�！�
方苞道：“現(xiàn)在我們是吃白飯都香，還論什么想吃不想吃�？墒侨�日無飯也不如一日無書哇。你若能借幾本書來，比什么酒食都管用�！�
過了幾日，四十七果然將諸人所要之書悉數(shù)送來，不久，獄卒又給諸人送來了筆墨紙硯。原來，四十七回家求了自己主人，將戴、方諸人在獄中情況述及。那王爺本來就敬戴名世是個讀書種子，便到刑部獄中通融了一下，命給予筆墨。
消息傳到朝中，人人私下里嘆息：真是些書呆子。李光地為此專門上奏，康熙嘆道：“有道是秀才造反，一世無成。漫說他們早已臣服于大清，就真的有什么反論，朕難道會怕？怕他們的不是朕，是讀書人自己啊�！�
冬天來了，北方的冬天本就寒冷，何況在那暗無天日的獄中。就在這生不如死之境，方、戴等人猶埋頭著書，真是連同室案犯都看不下去了。一日，尤云鶚奪下戴名世手中書本，用力摔在地上，罵道：“還讀，還讀，都是讀書惹的禍�！豹z中諸人也紛紛道：“都死到臨頭了，還讀書有何用呢？”
方苞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人之不同于螻蟻，皆因人有思維理性，不然，與畜類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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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又到秋后，《南山集》一案經(jīng)一年多審訊，已經(jīng)鞫實。刑部會議結(jié)正，按律量刑：戴名世、尤云鶚凌遲處死，誅九族。方孝標(biāo)已死，開棺剉尸，誅其子，同宗發(fā)配充軍。方苞不僅是其同宗，更為《南山集》作序，罪加一等，斬首棄世。其余涉案人等亦分輕重量刑，余湛雖接戴書，但反復(fù)查證之下，并未見回書，實屬牽連，因已瘐死獄中，不再論罪。
戴名世等人在獄中接到結(jié)正文字，真是哭的哭，笑的笑�？上гS多輕罪之人，如余湛等，未等到結(jié)果，就已枉死獄中。
方苞已寫完了《禮記析疑》，正在寫《喪禮或問》。便對戴名世道：“我這《喪禮或問》尚未寫成，難道自己的喪期就已到了么？可惜了是死于大刑，不能為禮了。”
戴名世道：“《朱子大全》已經(jīng)完成，我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康熙接到具結(jié)案卷，對眾人道：“明年乃朕六十大壽，殺人太過，有干戾氣�！敝炫�下來，涉案諸人減罪甚多。只戴名世、尤云鶚斬首棄市，合族不再誅連。
康熙五十四年，廷玉又被欽點為同考官。這可有點出乎大家意料，因為五十一年會試，廷玉已任過一回同考官，那次因他閱卷仔細(xì)，取士公正，皇上還特別褒獎，升他為司經(jīng)局洗馬。按舊例，一個人是不會接連兩次任會試考官的，但既被欽點，便無可推辭。
三月中旬，會試開考后，張廷玉等便住進(jìn)了文華殿里�？季砩形此瓦_(dá)，眾人等得無聊，便圍在一起扯閑篇。廷玉素來喜靜不喜鬧，一個人守在房中看書，忽見同考官徐某進(jìn)來，將門掩上，坐到廷玉對面，道：“張大人，有道是六耳不同謀，你看這更深夜靜之時，若你我之間有什么機密之事，當(dāng)不為第三者知�！�
張廷玉是何等機警之人，在這會試閱卷館里，焉能聽不出徐某之意，知道定是來尋自己通同作弊的。便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說：“徐大人想必知道‘暮夜懷金’之典�！闭f罷推開窗戶，冰冷的月色立即如水銀般瀉進(jìn)來，廷玉對月吟道：“簾前月色明如晝，莫作人間暮夜看。”
徐某道聲“慚愧”，轉(zhuǎn)身出門。他也是翰林出身，焉能不知“暮夜懷金”典之來由。那說的是東漢名臣楊震，在任東萊太守時，有個故人深夜來訪，見四下無人，便從懷中摸出十斤黃金欲對其行賄。楊震怒道：“你我是故人，難道不知我的脾氣？”那人道：“夜深人靜，無人知道�！睏钫鸬溃骸疤熘�、地知、你知、我知，共有‘四知’，何謂無知？”那人道聲“慚愧”，默默退下。徐某的“慚愧”二字，正是由此而來。
四月里，會試榜發(fā)，共取士一百九十七人，其中十五人出自張廷玉分校卷中。有道是公道自在人心，不久坊間便傳出歌謠，將那同考官一一編排，張廷玉得的評語是：張洗馬潔己奉公。那徐翰林因了廷玉的一席話，竟也不敢造次，秉公取士，出闈后將前番受人之賄悉數(shù)退還，因而他的考語也不差。
這里禮部剛忙完會試，那里吏部便報來遷轉(zhuǎn)翰林官名單。那位徐翰林因取士公正，獲得美譽，竟被選了外任。離京前，徐翰林專程來到廷玉府上，對廷玉道：“多謝張大人，‘暮夜懷金’之典再不敢忘�！�
再說自五十五年康熙手足麻痹之后，他才真正的感到自己老了。老年的康熙不再像年輕時那么陽剛殺伐，他喜歡現(xiàn)在的太平盛世，喜歡懷柔、寬政，垂拱而治。但他的心是清明的，他知道必須培養(yǎng)好下一輩人才了。<SPAN lang=EN-US><o:p></o:p></SPAN>
十二月底，廷玉接到圣旨，升任內(nèi)閣學(xué)士兼禮部侍郎。
張廷玉在禮部干了三年，于五十九年十月轉(zhuǎn)任刑部侍郎。因為當(dāng)時刑部有一宗大案，需要勘結(jié)。這是個好機會，康熙要讓廷玉去歷練一番。
原來山東境內(nèi)出了一支叛匪，頭目叫做王公美，本是一幫私鹽販子。因山東地處海濱，鹽場眾多，私鹽幫子也不少。這些人長年行腳在外，也就練就了一身本領(lǐng)。先是鹽幫之內(nèi)互相火拼，那王公美得以勝出，聲勢壯大，難免想入非非，欲效梁山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于是幾個小頭目一商量，便呼嘯上山，打起了“仁義王”旗號，干起了打家劫舍，劫富濟貧的勾當(dāng)。

他那里不過是個草寇，倒提醒了一位有心人，這人便是青州秀才鞠士林。這鞠士林屢試不中，又不肯老死鄉(xiāng)里，總想著有一天能出人頭地。見“仁義王”出世，他便上山自薦，做了軍師。軍師自然是要出謀劃策的，鞠軍師的計策便是：打出天理教的旗號！以便于招兵買馬，壯大隊伍。
這一下，果然引得附近州縣的不法之徒前來嘯聚。一些家無寸土的貧民佃戶也來投奔，以便混口飯吃。然而這一彪人馬，終究不過是些烏合之眾。當(dāng)官兵上山圍剿時，便作鳥獸散。只那些大小頭目，負(fù)隅頑抗，被拿下了一百五十余人，悉數(shù)關(guān)進(jìn)山東大牢。濟南巡撫上奏朝廷，請求速將眾叛匪解往京師，交刑部會審。
康熙覽奏，心想這大批叛匪若押往京城，途中甚不安全。不若讓刑部派員就地審理為妥。于是，將廷玉調(diào)往刑部，讓他在那侍郎任上熟悉了兩月，第二年二月便派他前往山東辦案。
行前，康熙在內(nèi)宮單獨接見廷玉，憂心忡忡道：“這些人嘯聚山林，圖謀不軌，若照例審察，由科到部，一級一級查辦下來，非兩年不能結(jié)案。然此事不宜久拖，恐別生事端。朕要你就地審訊明確，當(dāng)正法者就地正法，當(dāng)發(fā)遣者帶回京師發(fā)遣。這是朕給你的特旨，先斬后奏，不必再行請旨。”
二月三日，張廷玉帶著幾個從人從京都出發(fā)，一路快馬加鞭，來到濟南。連夜調(diào)閱案卷，細(xì)讀供詞，將此案來龍去脈理了個清清楚楚，方才招集眾人會議，大庭廣眾之下，張廷玉出語驚人：“各位大人，本官連日來細(xì)讀案卷，得出一結(jié)論，王公美一案，實系盜案，非叛案也。”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紛紛道：“張大人何出此言？”
廷玉道：“你看那供詞之中，什么‘仁義王’、‘義勇王’等，像煞叛亂造反。但再看那些屬下名號，什么‘飛腿將軍’、‘神拳將軍’、‘打虎將軍’、‘狗肉將軍’等，不過是些市井諢名而已。再看這些人，除了鞠士林是個秀才，余者皆是腹中空空的粗人，能造什么反？不過是些打家劫舍的強盜罷了。所以本官以為，此案當(dāng)作盜案審，不當(dāng)以叛案定。不知諸公意下如何？”
眾人紛紛道：“張大人明鑒。如此最好，誰愿境內(nèi)出叛匪呢？”
“既然如此，以本官之見。此案還宜從寬處之。諸位大人請看，這些人供出的匪眾，不下二千，而細(xì)察之，皆是無業(yè)游民，無田佃戶，實是來混飯吃的。我意罪在首惡，應(yīng)懲惡釋從，方顯當(dāng)今圣上仁德�！�
“聽?wèi){欽差大人定奪�！�
接下來，張廷玉親自坐堂，將那獄中一百五十七人逐個審理。最后結(jié)案時，定下死罪七人，就地正法。流放三十五人。還有二十五人實為無辜牽連，即行釋放。其余九十名盜匪按律當(dāng)割斷腳筋，但其中七十二人已在圍剿時受傷致殘，便不再另加刑罰，免罪釋放，實際被挑斷腳筋者只有十八人。
一場驚動朝野的反叛大案，最后竟如此輕描淡寫的以盜案審結(jié)�；氐骄┏菑�(fù)命后，康熙龍心大悅。他一直以仁德治國，若出叛案，豈不是他這位天子無德。既是盜案，那性質(zhì)就大不一樣了。
張廷玉如此體貼圣心，康熙從此更加器重他了。

當(dāng)年六月張廷玉又轉(zhuǎn)到了吏部。
吏部是個肥差，每年來京營運升職捐官納爵者不計其數(shù)。這些人見張侍郎新到任，誰不前來巴結(jié)。無奈廷玉定下規(guī)矩：一不在家談公事，有事請到部匯稟；二不收禮；三不與宴；四不觀劇。
可偏有人不信邪，以為張侍郎不過是嘴上說說，做做樣子罷了，仍有深夜前往他的府邸求見的�？墒遣还茉煸L者如何來頭，他一句在家不談公事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若來人還不識相，一定要迂回到那求官謀職之事上，他便輕描淡寫地說：“你若以不可行之事求我，我直指其不可行而謝之。雖然你現(xiàn)在心中不樂，然而終究知道我是為你好，讓你早斷妄念，省得勞心費力，落個人財兩空。你所求之事若是可行，我必秉公而定，又何勞你耗財耗資。我知道現(xiàn)在官場之上通行的是‘商量’二字，可左一個商量，又一個商量，不過是讓人妄生覬覦之心，他好在這商量之中營謀私利。今日說白給你，該信我所言了罷�！�
雖是輕描淡寫之言，然而已直陳吏部選官之弊。這些人都是在官場中混油了的，自己雖對上送禮，對下也是如此詐財?shù)�。話說白了，當(dāng)然就沒有言外之意了，只好拎著禮物，揣著銀票原路回家。
對于宴請之事，他更是敬謝不敏，理由是自小脾胃弱，有醫(yī)者告誡，少食養(yǎng)生，你們拉我赴宴，不是敬我，而是害我。
所謂觀劇則是，當(dāng)時盛行請戲班子，唱堂會。官僚之間逢年過節(jié)，生日壽誕，常常在家唱戲數(shù)日，以為是風(fēng)雅之事，更為便于同僚間互相拉攏親近。人都以為張廷玉既是翰墨文臣，必定也是好此一道的。誰知，張廷玉一句話回得硬邦邦的：“先父居京數(shù)十年，戲班子從沒進(jìn)過門。六十大壽時，先慈用請戲班子的錢制棉衣百套，施舍貧寒之人。兩大人作的榜樣，廷玉自幼不觀劇，不聽?wèi)�，也不讓戲班進(jìn)門。所以于此一道一竅不通�！�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正人必先正己。張廷玉來到吏部之后，從自身做起，每天按時點卯坐班，勤廉并舉。他又是個惜言如金的人，部屬對他都有些敬而畏之。如此上行下效，不出一月，吏部的荒嬉之風(fēng)竟一掃而空。
部院堂上的風(fēng)氣正了，這只是廷玉到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然而要整飭吏治，必須懲一儆百，真正治幾個墨吏，方能使人敬畏，正本清源。
說到墨吏，人人都道刑部侍郎阿錫鼐的師爺張文是當(dāng)頭一個。那張師爺占著有阿大人這把黃傘罩著，在部里為所欲為，又與獄吏勾結(jié)，私改案卷，偽造文書，上下串通，種種貪贓枉法之事不一而足。此人貪墨胃口極大，做事又極膽大妄為，人們背地里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張老虎”。誰知他卻不以為意，張口閉口竟自稱自己是“虎爺”。
張廷玉在刑部時即對此人的枉法行為有所耳聞，無奈當(dāng)時他在刑部只呆了半年，其實是皇上特旨調(diào)他去辦王公美案的，其他事情都無暇顧及。但他那時就暗下決心，一定要除掉張老虎這個害群之馬……

戌時初刻，張師爺邁著四方步，嘴里哼著昆山小調(diào)，悠哉游哉地踱出刑部衙門，照壁旁邊翹首而立的張府管家趕忙趨上前來，向著張師爺施一大禮，畢恭畢敬道：“張大人請上轎，我們家公子早已在如意樓等著了。”
張師爺嘴里“嗯”了一聲，那管家一招手，早已等在照壁外面的一乘小轎立刻抬了過來。張師爺撩袍上轎，管家扶著轎桿，一路叮囑轎夫走慢點，免得顛著大人。
這樣的情景在張師爺已是司空見慣，尋常想走他門路的人太多了，若不是刑部郎中姚大人引見，他也不會答應(yīng)去見什么張公子。不過那案卷他看了，并無大的牽連妨礙，要做點手腳簡直是小菜一碟，所以他便答應(yīng)來赴宴。
到得如意樓，張公子早已在樓下迎著。那張公子操一口南方口音極重的官話，在張師爺聽來多少有點山東驢子學(xué)馬叫的滑稽。再看那著裝：一件香云紗的綢袍，外罩紫色團花鑲銀狐皮背心，腳蹬雙梁皂靴，手搖檁木折扇，還真有那么點玉樹臨風(fēng)的味道，這樣的花花公子張師爺見得多了。上得樓上包間，張公子請張師爺坐了首席，自己在下首坐了，管家便張羅上酒菜，同酒菜一同上來的還有兩個戲子，張師爺認(rèn)出是和盛班的紅花和綠朵，那倆戲子也早已認(rèn)出張師爺，叫聲“張爺”，一擁上來，左一個，右一個，把個張師爺揉得左搖右晃。笑道：“好好好，爺老了，別揉得爺頭暈。紅花坐我旁邊，綠朵去給張公子斟酒�！�
綠朵鶯聲燕語道：“張爺您偏心，為何不讓花姐去陪張公子？”話是這般說，人還是起身往張公子身邊坐過來。
那張公子趕緊起身讓道：“既然二位都是張大人的熟客，不如都去陪張大人罷，免得張大人厚此簿彼，得罪了嬌娘。”
紅花道：“這位公子您可別聽朵妹瞎說，哪回張爺不是偏著她的。張爺您說，您叫的條子，是不是綠朵最多？”
“不是罷，你們和盛班的兩塊招牌我尋常還不容易叫到罷。老實說，張公子今天花了多少銀子，你們才接的條子。”
綠朵道：“張公子嘛，那手筆可是大，我們姐妹每人二十兩，說是陪得客人高興了，還有賞。誰知客人是張爺您哩？”
“是我怎么樣？便不肯來？”
“哪里呀！要知是您老，一兩銀子沒有，我們也趕著來的呀！”
“嘬，嘬，嘬，看這小嘴多甜，紅花你可多學(xué)著點。”
紅花站起身道：“既然張爺那么喜歡綠朵的小嘴，就讓綠朵來陪您好了，我去張公子那邊坐�！�
張公子道：“我說不要厚此簿彼嘛！看，這不得罪嘍？其實呀，本公子今日專請張大人一個客人，你們二位可得好好侍候著。去，都坐在張爺身邊！”
有這兩個活寶在坐，那酒桌上氣氛還能消停。一時喝酒，一時唱小曲，一時講笑話，直鬧到亥時人靜，那張師爺方才意興闌珊。揮手讓紅花、綠朵退下。


屋里只剩下二人與那一直在旁服侍的管家。這時，張師爺才慢條斯理地說：“那個案子我看了，疑點不少，刑部復(fù)審時，很容易就水落石出�！�
張公子忙湊上前來：“那張大人的意思……”
“不過你既然找到我，我虎爺?shù)拿�聲可是早已在外，什么案子不能辦成鐵案？只看你要什么樣的結(jié)果。”
“愿聞其詳，請張大人賜教�！�
“老實說，這個案子，你們下面報來的是死罪，可內(nèi)中許多事情懸而未決：比如……
“實不相瞞，張大人，正是因為那姚大人軟硬不吃，才有明眼人指點我來找大人您。我們不都姓張嘛，又都是浙江人氏，我們就謊稱是您的親戚，多年不見，斷了聯(lián)系，找不著您家，他哪里懷疑，便領(lǐng)著管家去找你了嘛�！�</SPAN></FONT></P>
“這件案子到底怎么回事？把實情說給我聽聽。”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大人您明鑒。委實如那楊天亮所說，正是小的在他的訂婚宴上，看上了他的未婚娘子，那小女子實在可人，撩得人寢食難安。我正想如何把她弄到手，恰巧那一天，一個乞丐死在莊外，小的就讓人把那尸首藏起，到晚間喊起捉賊，引那楊天亮出來，一棍子打暈，然后將尸首放在他旁邊，謊稱是他打死的。后來一路使錢，說他與死者都是我莊中佃戶，素來有仇，將他辦成了個故意殺人的案。誰知解到京師，又碰上了那么個較真的姚郎中。您老指教，小的該怎么做�！�
“這事若在別的郎中手里，也沒什么難辦。只要銀子到了，胡亂審過，維持原判就是。可是如今是姚大人管著此案，他是斷斷私了不成的。我一個小小書吏，他是上司，也不敢?guī)湍闳ヅ瞿莻�壁�！�
“那小的豈不死路一條？姚大人說了，一旦案子審實，就要治我的誣告之罪�！�
“姚大人那里走不通，難道就沒別的路子了？”
“好我的張大人吶，您就別賣關(guān)子了。到底有什么好辦法，只要能治死那個楊天亮，花多少錢子都成�！�
“說到銀子，確實要花不少，這事不是一人就能辦得的。為今之計，只有讓案犯閉口�！�
“如何讓他閉口？”
“人死不就閉口了嗎？”
“如何才能讓他死呢？”
“刑部獄中多有與我相好的，反正是死囚，死了也就死了唄。人死如燈滅，死人不能再開口，這案子還怎么審下去？”
“那得多少銀子才能擺平此事？”
張師爺伸出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做了個“八”字。
張公子試探道：“八百兩？”

“嘁，八百兩？那可是一條人命��！”
“八千兩！”
“這八千兩，我得給獄中五千，畢竟事情要靠他們辦。還有部里也要打點，我一個小小書吏，還不仗著是阿大人的門下，人家才撂我。我也要孝敬別人啊。這八千兩，說實話，最后落在我腰包里的，也不過就是一千兩罷。干還是不干，在便你�！�
“干，干，干！這是一千兩銀票，您老先收著，算是定錢，明日戌時，還是這里，我準(zhǔn)時候著，一定將七千兩銀票奉上�！�
“也不用一下子給那么多，明天你再給我二千兩，其余五千兩事成之后再付不遲。我這人講究公平買賣，一五一十，絕不誆騙人家�！�
“那是，那是�！�
“好，就此告辭。明日準(zhǔn)時來此，你也不必再派人去接了，免得讓人看見不好。”
“是，是，明日小的準(zhǔn)時在此恭候�！�
第二日，戌時剛過，張師爺果然如約來到如意樓，張公子早已在包間里恭候。張公子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放在桌上，用手輕輕推了過去，張師爺一張一張從桌上揀起，每張二百兩，一共十張。驗罷，便對折起來，正要揣入懷中，包間的門忽然打開，幾個人一擁而進(jìn)，當(dāng)頭一人竟是曾任刑部左侍郎，如今是吏部右侍郎的張廷玉大人，后面緊跟著的是刑部郎中姚士暨。
那張師爺正愣怔間，只聽那張公子叫道：“二叔。大舅�！眱A刻間，他什么都明白了。拿著銀票的手下意識的一松，銀票撒了一地。
“拿下！”張大人聲音不高，可張師爺聽了還是渾身一顫，一點老虎的威風(fēng)也沒有了。
那張老虎一被拿下，消息很快從如意樓傳出。張廷玉前腳進(jìn)回家，后腳就有人前來說情，無非是讓他網(wǎng)開一面，也有人為他考慮，怕他得罪了阿大人。張廷玉笑著說：“人臟俱獲，已經(jīng)拿下。我也是騎虎難下了呀。諸位不必為我考慮，既為吏部堂官，選賢任能，鏟除腐敗便是份內(nèi)之事。否則，要吏部何用�！闭f著，那臉色便嚴(yán)峻起來，聲音也高了幾分：“胥吏作奸犯科，舞文弄法之事愈演愈烈，張老虎一案，尚涉及刑部獄官，當(dāng)一體治罪。我意已決，諸位多說無益�！�
第二日早朝，阿大人面黑如墨。卻有不少人悄悄對廷玉豎起大拇指。
散朝之后，康熙命廷玉隨到南書房。一進(jìn)門，方苞便對他上下左右的打量，弄得廷玉也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生怕袍服冠戴有什么不妥。方苞逗夠了，方哈哈笑道：“真看不出哇，衡臣，你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竟還有伏虎之膽。”
廷玉也笑道：“什么虎呀？不過是條癩皮狗罷了�！�
“哈哈哈，衡臣說得好。什么虎呀，不就是阿錫鼐門房里的一條狗嘛。朕已申斥過了阿錫鼐，廷玉，你就放心辦罷�！�

十月，康熙帶領(lǐng)諸皇子赴木蘭圍場狩獵，命張廷玉扈從。
張廷玉是個儒臣，對狩獵可是一竅不通，只是跟在康熙身邊看熱鬧�？滴跻惨涯昀象w衰，再也無法馳騁馬上，彎弓射箭了。但他喜歡狩獵，無力挽弓，便用火槍射獵。
這一天，諸皇子們各自帶著家丁從四面行圍，搖旗吶喊，把個熱河草場上的野獸驚得四處奔逃。圍圈越來越小，獵物被趕到一處，各人大顯身手，盡情獵獲，最后圍場上只剩下一頭黑熊和幾頭小鹿，也都奔逃得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滴跖e手一槍，那黑熊應(yīng)聲倒下，眾人齊聲歡呼。弘歷打馬上前，叫道：“皇爺爺，我去替你將黑熊拖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不待眾人回過味來，那弘歷騎著一匹棗紅馬，已射箭般地沖進(jìn)場內(nèi)。不料那黑熊并未死絕，吃痛之余，呼地一下從地上站起，后腿站立，提起前腿，人立著向那沖自己而來的馬匹撲去。那馬吃一大驚，竟嚇得猛一停蹄，差點將弘歷摔將下來。圍觀眾人更是驚得失聲大叫，有幾個侍衛(wèi)已經(jīng)沖進(jìn)場去，準(zhǔn)備將弘歷搶回。卻見那弘歷一提韁繩，將馬控住，巧妙的一轉(zhuǎn)籠頭，竟將馬又轉(zhuǎn)回頭來。那熊撲無可撲，竟愣在了當(dāng)?shù)�。說時遲，那時快，康熙早已又發(fā)一槍，這一回那熊可是死透了。
眾侍衛(wèi)護住弘歷，卻見他面不改色心不慌，硬是又去將那黑熊拖了回來。
張廷玉見康熙雖然強自鎮(zhèn)定，其實已嚇得面色發(fā)蒼白，便勸康熙回帳�？滴趸氐綆ぶ校�猶自心驚不已，張廷玉更是面無人色，連連道：“幸虧慢了一步，若再快一步，到了跟前，那熊一撲，后果不堪設(shè)想。也虧得弘歷機智，竟能臨危不懼�！�
康熙道：“是啊。弘歷確是有福之人，也有英雄氣象。廷玉啊，你是朕的心腹，你知道朕將傳位于誰，朕是寄厚望于你的。朕死之后，望你能像輔佐朕一樣輔佐嗣君。”
張廷玉聽了此話，由不得眼圈一紅：“皇上龍體康健，何出此言？”
“朕不是個糊涂君王，生老病死，人生無常，朕終歸是要死的，這也沒有什么可忌諱的�！�
“皇上放心，廷玉世受皇恩，不管嗣君是誰，廷玉都將盡心竭力，鞠躬盡瘁�！�
“朕就知道你會的。你是朕最放心的人了。朕讓你到刑部、吏部，又幾次讓你留京批本，你可知朕的深意�！�
“微臣知道，圣上是要微臣多加熟悉政務(wù)�！�
“明年朕還要放你到戶部去，國家大事，惟吏、戶、刑為要。朕這些年有些寬政，致使吏綱松馳，國家錢糧也多有虧空，刑部更不少貪贓枉法之事，這些朕心中都有數(shù)得很，然朕年已老矣，無力再大加殺伐了。這些積弊都要留給嗣君去矯枉。廷玉，你在吏部的作為很好，明年到了戶部，最要緊的是如何收回錢糧和安妥棚民的事。”
“微臣記下了�！�

孰知自那次圍獵之后，康熙就一病不起。臨終之前，眾皇子依次跪在他病榻前，康熙緩緩道：“十幾年來，朕絕口不提儲君之事，是不想讓你們兄弟不和。今日朕要當(dāng)著你們的面宣諭：皇四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著國舅隆科多為顧命大臣。你們都聽清楚了嗎？”
此話原在眾人意料當(dāng)中，誠親王等人都磕頭領(lǐng)命，然而皇八子胤祀和皇九子、皇十子三人卻杵在那里，不肯磕頭。這是八爺黨中三個中堅力量，一直處心積慮的想要奪得皇位，沒想到父親今日明明白白地將皇位傳給了老四。在八爺固然是心有不甘，九爺、十爺也大失所望，所以一時竟愣住了。
康熙看在眼里，氣上心頭，厲聲道：“怎么，老八，你們不服嗎？隆科多，你是顧命大臣，若有人抗旨，你該知道怎么做？”
“是，微臣遵旨！”
在隆科多和眾皇子們的逼視下，八爺、九爺、十爺只得磕下頭去。
康熙又閉上眼睛，假寐過去。底下眾皇子們還跪在那里，誰也不敢動。還是隆科多最先站起，請眾人到外廳守候。
雍親王胤禎在南郊祭天大典齋所接到圣旨，心知父皇一定病重，否則不會在此時召自己回去。一路快馬加鞭，趕回暢春園，見諸皇子和王大臣們都在，便知情況不妙，急忙趕到御榻前。見康熙正靜靜地躺著，便忍淚跪上前去，撫著康熙的手，叫聲“父皇”，已是聲音哽咽。
康熙睜開眼，見是胤禛，便道：“你來了，好，好。父皇已經(jīng)不行了，只等你回來�！�
“父皇，兒臣不許您說這樣的話�！�
“人總是要死的，你回來了就好，朕都安排好了。”說完此話，痰涌上來，康熙一陣急喘，昏厥過去。胤禛連叫幾聲“父皇”，守在外間的太醫(yī)忙一齊涌進(jìn)，撫胸捶背，讓康熙安靜下來。然而，這位辛勞一生的皇帝終于深深地感到累了，他沉沉睡去，再不愿醒來。
雍正即位之后，張廷玉便成了他的肱股之臣，諸事多有依重。然而情勢并不樂觀，八爺黨的勢力不僅依然存在，而且相當(dāng)強大。張廷玉明白，他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艱難和壓力。
那一天，張廷玉從戶部出來后，心情輕松了許多，有怡親王給他撐腰，他的膽子就壯多了。
回到家中，天已斷黑，一大家人還未吃飯，正等著他。
飯后，幾兄弟又在一起喝茶聊天，直到鐘敲戌時，方才各自回房。張廷玉又到書房里將一日之事作了筆記，這是他做起居注官養(yǎng)成的習(xí)慣了，每日記筆記。記完日記，又看了一會書。直到鐘樓上報到亥時，方才起身，準(zhǔn)備回房睡覺。

此時是五月天氣，北方最為和煦的時節(jié)。張廷玉吹熄了臺燈，走進(jìn)庭院，月黑風(fēng)高，疏星朗朗，四周萬籟俱寂，他朝燈火闌珊的皇宮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初夏的寒涼被吸入胸廓，頓覺五臟六腑像清水洗過一樣，爽潔無比。
明天是他到戶部上任的第一天，戶部這個爛攤子能不能治好，明天的開頭很重要，好在他已成竹在胸。今晚是要好好睡上一覺。
若澄還小，滿算起來，才一歲半，尚未斷奶。張家沒請過奶媽，自太夫人姚氏起，都是自己奶孩子。所以若靄、若澄也都是吳夫人親自奶大的�，F(xiàn)在吳夫人仍帶著若澄睡覺，張廷玉知她辛苦，便不去打擾她，往施氏房中去了。
剛要進(jìn)門，忽然天井里旋起一股陰風(fēng)，將張廷玉背后的袍襟撩起好高，他感到仿佛一桶冷水向他背后潑來，整個脊梁骨都冷透了。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零，趕緊一步跨進(jìn)門去，復(fù)身將房門閂死。
半夜時分，張廷玉睡得正熟，忽然吳夫人房中傳出若澄的哭聲，那哭聲十分高亢，把眾人都吵醒了，接著便聽見吳夫人的拍哄聲，然而若澄嚎哭著，就是不肯歇息。施氏見張廷玉要披衣起床，便一把拉住他，道：“老爺你睡罷，我過去看看�！�
誰知施氏剛一出門，就見一個黑影“嗖”的一聲竄往后廂，嚇得她大叫一聲：“有賊！抓賊呀！”
她這一叫，眾人都搶起身來，卻哪里是賊，竟是放火之人。后廂先燒起來，那火勢沖天一樣，迅速往正堂和前廳燒來。張廷玉知是有人縱火，必定先澆了火油，便呼喊眾人逃生，金銀細(xì)軟，一樣?xùn)|西都不要顧及。一邊叫著，一邊往若靄房中跑去，若靄機警，已從房中跑出，張廷玉一把將他拉到身邊，吳夫人也抱著若澄跑了出來，若澄這才止了哭泣，哽噎著看那火光。眾人都站在天井里，眼見四周房屋瞬間成了一片火海。
張府的沖天大火早已驚動了西安門侍衛(wèi)和周圍住戶，人們趕來救火，哪還有救？眼睜睜看著整幢房屋燒成了灰燼。
侍衛(wèi)們早已將張大人一家圍了起來，清點人數(shù)，卻少了家人萬四兒。侍衛(wèi)們尋到后院，卻發(fā)現(xiàn)萬四兒已經(jīng)死了，和他倒在一起的還有一個黑衣人也已絕氣。萬四兒是被黑衣人的刀砍死的，黑衣人是被萬四兒手上的斧頭砍死的。
張府之火燒得蹊蹺，明顯是有人縱火。此是西安門內(nèi)禁地，誰有如此大膽？張廷玉是朝中一品大臣，此事顯是政敵所為。除他而外，其他大臣有沒有危險？侍衛(wèi)們緊張起來，四下里一搜查，發(fā)現(xiàn)隔了一家的朱軾府中，也有火油澆地的痕跡，想來是兩班人同時作案，這邊張家驚動起來，那邊朱家放火之人動作遲了一步，沒來得及下手。
西安門侍衛(wèi)不敢怠慢，連夜將縱火之事報進(jìn)宮中。天尚未亮，乾清宮太監(jiān)便來傳張廷玉和朱軾進(jìn)見。

二人來到宮中，只見雍正氣得臉色烏青，在地上走來走去。一見二人，便道：“他們這是要除掉朕的左右手哇。”
張廷玉趕緊勸道：“皇上息怒。此事不宜張揚，著人私下里偵查即可�！�
朱軾也道：“幸得皇天保佑，只燒了房屋，沒釀成大禍�！�
雍正道：“張愛卿，受驚了。朕已命內(nèi)務(wù)府速查官房一所，賜你居住。另發(fā)帑幣一千兩，助你安家。家中人眾都無礙罷？”
“謝皇上圣恩。微臣合家人眾安全，只死了一個家人�！�
這時，內(nèi)務(wù)府總管進(jìn)來奏報：已騰出官房一所，就在原宅之東里許，請張大人過去看看。
雍正道：“張愛卿今日不必上朝，處置一下家事罷。”
張廷玉道：“回稟圣上，臣的家事自有家人料理。今日是臣到戶部任上第一天，焉能不去。圣上放心，廷玉知道孰輕孰重�！�
晨時，張廷玉無事人一樣照常上朝，同僚問起昨夜起火之事，他只答是家人用火不慎，遭了回祿。
朝會過后，便往戶部坐堂。對戶部屬下的第一次講話，竟如在吏部時所說的同出一轍：“我現(xiàn)雖為戶部之首，然大臣統(tǒng)率屬下之道：非但以我約束人，正須以人約束我。我能做到的，大家必須做到。我若有什么差遲，你們盡可效而法之，法而過之……”
人人都知張廷玉剛剛遭了回祿之災(zāi)，家中財產(chǎn)悉數(shù)燒毀，都想看他如何治家，是否能不占不貪。更有那心懷叵測之人趁機給他送去銀票，言明慰問之意。張廷玉哪里會收，謝道：“我說過‘有錢用錢，無錢用命’，我是命中有此回祿之災(zāi)，如何能借此茍取非份之財？”

對外張府之火是場天災(zāi)，對內(nèi)卻已經(jīng)查明，那黑衣人實出自十四阿哥府上。
起火之事，讓張廷玉多了一份心思。他對廷璐、廷瑑道：“我們兄弟不能再住在一起了，縱火是沖我來的，今后會不會再有什么不測還很難說，我們?nèi)�兄弟分開居住，免得共同遭秧�！�
廷璐、廷瑑雖然兄弟情深，但都覺得二哥的顧慮有道理，兄弟們在一起雖可互相照料，但畢竟張氏一脈，只剩下他們?nèi)�兄弟了。設(shè)若那天不是皇天有眼，讓若澄半夜大哭起來，驚醒了大家，撞破了賊人的詭計，他們闔家滿門只怕都成了火中的冤魂了。
計議之后，決定廷璐另置房宅，與廷瑑住在一起。只留廷玉一人住在禁城之內(nèi)的官宅中。
雍正究竟放心不下張廷玉和朱軾的安全，他們都住在西安門內(nèi)的官宅里，雖是禁城之內(nèi)，然住戶多雜，不便于單獨保護，房屋也過于狹小粗陋，不足以體現(xiàn)自己對他們的格外施恩。
于是，便將西郊圓明園之東的兩座小園，分別賜于張廷玉和朱軾。

有道是“公生明，廉生威”。張廷玉到戶部之后，一改戶部的荒嬉作風(fēng)，自己尋常不茍言笑，端莊肅穆，其他堂官、司官們便也都端穆起來。
戶部執(zhí)掌各省錢糧之事，一貫是肥差紅缺，以往勒拿卡要是常有之事，吃請看戲更是希松平常，部中坐堂辦公的少，坐四方打馬吊牌的多。張廷玉上午朝會，在內(nèi)宮行走，下午則到部辦公，常見部中人缺張少李，詳察之下，方知聚眾賭博去了。
一日，眾人正賭得起勁，忽見張大人踱了進(jìn)來，眾人驚恐，紛紛站起，廷玉道：“請坐請坐，諸位這是在做何功課？”
眾人見問，啞然面對：明擺著是在打馬吊，這張大人不慍不怒，倒問在做何功課。他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廷玉笑道：“怎么，本官有不明白處，諸位竟不肯指教？”
見問不過，一人囁嚅道：“回大人，下官們一時糊涂，辦公時間打馬吊，實是不該……”
“哦，原來這就是馬吊哇！本官可是第一次見識，如何玩法，倒真要好好討教討教�！�
眾人見張大人面含春色，大有興趣，便趕緊讓出一方，請他入座。果然那張廷玉對馬吊牌是一竅不通，從“十萬貫”、“萬貫”、“索子”、“文錢”問起，如何做莊，如何算番，如何下本，興味盎然地學(xué)了半天。
就有人獻(xiàn)媚道：“張大人要學(xué)此道，下官那里有《馬吊牌經(jīng)》和《葉子譜》，回頭給張大人送去�！�
誰知張廷玉聞聽此言，“唰”的一聲將拿在手中紙牌摔在桌上，斥道：“好哇，還真當(dāng)學(xué)問做了……。諸位好自為之，今日是被我首次撞見，本官不予追究。自此約法三章，若再發(fā)現(xiàn)公干時間聚眾賭博，一次罰俸半年，二次引咨思過，三次革職回家�！闭f罷，擲下一枚圖章，拂袖而去。
眾人見張大人由嬉轉(zhuǎn)威，早已嚇得瞠目結(jié)舌。待他走遠(yuǎn)，才拿起那枚圖章來看，當(dāng)見陽文鐫刻的是：“馬吊淫巧，眾惡之門；紙牌入手，非吾子孫�！憋@見得張大人今日之意是“馬吊入手，非吾部屬”了。
不久，朝廷便正式下了禁賭令，明文規(guī)定民間禁設(shè)賭坊，朝庭官員即是私下玩樂，也不許涉及銀錢，否則將按律治罪。
其實戶部的賭博之風(fēng)，乃是向地方官索賄手法之一種，其他部院也有此事，只沒有戶部這么普遍成風(fēng)罷了。朝廷明令禁賭之后，無疑也堵了他們的一條財路。
被堵的財路還不止這一條。一天，銀庫司官來請批文，說是某省解來庫銀，這是隨遞上的各縣錢糧細(xì)目，可是此目內(nèi)誤將元氏縣寫成先民縣，如此馬虎潦草，當(dāng)打回批文，駁問該省。
張廷玉接過細(xì)目一看，哂然一笑，道：“不必駁問該省，只駁問貴司書吏便知�！�

司官道：“大人何出此言？正是本司書吏審查細(xì)目時，發(fā)現(xiàn)了錯誤，如何倒要駁問于他？”
“你這個司官啊，實在也糊涂，不知被你的書吏糊弄了多少次？你且細(xì)想，若是先民縣誤寫為元氏縣，當(dāng)是外省之錯。現(xiàn)在可是元氏縣寫成了先民縣，分明是你的書吏添筆作偽，以向解官詐取錢財。這等伎倆，也太過兒戲了，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
“大人不愧經(jīng)多識廣，下官這才知道胥吏作耗，竟沒把我這個司官放在眼里，幾乎被他愚弄了。哼，下官這就請他走人。”
“本官在刑部時，經(jīng)見此類伎倆多了，這些小吏，靠此發(fā)財，只怕歲入比你這司官多多了。上官勒索下官，下官必勒索百姓。近年來，各地耗羨越征越高，有的竟高于正項稅銀。如此下去，百姓何堪忍受？只得拖欠正銀。此種弊端，禍害國家，卻養(yǎng)肥了一群碩鼠貪官�！�
司官仔細(xì)一想，是啊，一省地方，下轄幾個州縣？還能輕易將縣名寫錯？而自己手下屬吏搗鬼，要將“元氏”改為“先民”，只不過略微動筆即可，恍然悟道：“大人慮的是。下官在庫司，每見外省解官，在京揮霍無度，實在是比京官闊氣得多�！�
“本部掌管錢糧，關(guān)乎國計民生。當(dāng)今圣上深悉治國之道，所以第一道諭令便是收回積欠。如今各省動作得如何？”
“都還在相互觀望著呃�！�
“他們望的是京官堂部。上面不動作，下面必以為是干打雷，不下雨。就像前幾年一樣，屢次申斥歸還積欠，最后都不了了之。不過，這次若還再觀望，那就是不識時務(wù)了。當(dāng)今圣上初登大寶，決心改革積弊，勵精圖治，他從戶部開刀，你們可不要碰到刀刃上。你的欠款還清了嗎？”
“回大人，下官已決定賣掉在京房產(chǎn)，再讓家中賣些田地，不出三月，必還清欠款�！�
“賣了房產(chǎn)，你如何居�。考抑杏卸嗌偬锏�？都賣了，是否會影響生計？”
“謝大人關(guān)心！不瞞大人說，這十幾年來，我們在戶部，實在也鬧得不像話，你貪我也貪，你欠我也欠，竟拿國庫當(dāng)作私產(chǎn)了。下官在京城有三處房產(chǎn)，賣掉兩處，還有一處留著居住。鄉(xiāng)下這些年也置下了幾千畝地，賣掉一些，不影響生計。這人啊，就是貪心不足。其實日不過三餐，眠不過七尺，這道理誰都懂，就是見錢眼開，忍不住�！�
“你能這樣推心置腹，本官很感謝你。想你一個六品司官，歲入不過幾十兩銀子，有那么多財產(chǎn)不明罷著來路不正嗎？先父為官一生，官至一品，多次蒙圣祖皇帝賜金，一生也不過置田千畝，還是羸瘦瘠田。本官也居官二十多年了，現(xiàn)食一品俸祿，卻未曾置過一椽一地�！�
“正是張大人自身清廉過硬，我等才慚愧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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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歷史小說——父子宰相節(jié)錄（下）

幾年的革故鼎新，勵精圖治，終于結(jié)出了碩果，雍正五年，國庫存銀已達(dá)六千多萬兩，京倉及各州縣倉廩也都充盈豐實。百姓安居樂業(yè)，呈現(xiàn)出一派繁盛熙和景象。
從去年臘月起，陜西各州縣不斷報來河水變清的奏折，雍正也陸續(xù)收到河道總督齊蘇勒、漕運總督張大有、副總河嵇曾筠等人的密折專奏： “豫省黃河，上自陜州，下至虞城縣，一千余里，自雍正四年十二月初九日起漸漸澄清，至十六、十七等日，竟與湖淀清水無異……”
前年五星連珠，今年黃河水清，天降祥瑞，人主殊恩。朝臣們于是紛紛上賀表，歌功頌德，一時把個雍正王朝吹得堯天舜日。禮部請求上尊號，雍正倒也清醒，說：“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一年，豐功偉業(yè)不知凡幾，然一生五次拒上尊號。朕居位未久，幸賴文武大臣勤勞王事，竭心盡智，輔佐朕躬，致有此祥瑞。此不獨是朕一人之功，乃是萬民之福，百官之勞。著文武百官各加一級，免各州縣五年以上積欠，停止今年秋決。庶幾可將上天恩澤普灑眾生。”
百官朝賀，各得一級恩賞，如何不高興。作為身兼多職的宰輔重臣張廷玉，皇帝當(dāng)然還要格外加恩。傍晚時分，張廷玉剛回到澄懷園，就聽門上飛報：怡親王駕到！
張廷玉將剛脫了一半的朝服重新穿好，整冠理帶，慌忙來迎。那怡親王早已進(jìn)了大門，截著廷玉，攜著他的手一同來到正堂。廷玉方要請坐獻(xiàn)茶，怡親王擺手道：“先辦了正事再說�！�
就南面站了，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降祥瑞，黃河水清，非朕一人之功。大學(xué)士張廷玉身兼數(shù)職，日理萬機，夙夜在公，眠食俱廢，勞苦功高。特賜典鋪一所，本銀三萬五千兩，以資嘉獎。欽此�！�
張廷玉跪聽圣旨，怎么也沒想到皇上竟賜了自己一所當(dāng)鋪。連忙懇辭道：“臣勤勞王事，職份所當(dāng)。如何敢受如此重賞。”
怡親王上前拉他起來，道：“衡臣，你就別推辭了，你的勞苦，眾目所睹，我這個總理事務(wù)大臣更是比誰都清楚。這所當(dāng)鋪是皇上藩邸舊物，并非內(nèi)宮財產(chǎn)。這是皇上對你的私情，不可違了他的心意�？旖又贾x恩吧�！�
張廷玉這才接了圣旨。怡親王又讓太監(jiān)奉上當(dāng)鋪的財冊、名簿等，張廷玉看著這些東西，道：“臣乃耕讀世家，父親曾有家訓(xùn)：家有恒產(chǎn)，惟田是也。子弟惟耕讀傳家，不許經(jīng)商放貸以取利。”
“文端公此言有些膠柱鼓瑟了，若都不經(jīng)商放貸，民生貨貿(mào)如何周轉(zhuǎn)？”
“可是臣如何有空打理當(dāng)輔�！�
“無需你操心，當(dāng)鋪掌柜、朝奉、伙計一應(yīng)俱全。你只管坐等收利便是�！�
“廷玉無功受祿，實是心下有愧�！�
“唉，這話你就別說了。本王近年來身體益發(fā)差了，好些事都賴你周旋。吏、戶二部又都是國家緊要門戶，非你不能把關(guān)。也只有累你了�！�


將怡親王送出大門，張廷玉且不回園，又往圓明園來謝恩。
雍正正在燈下批折子，見了廷玉便道：“朕的禮物收到了？”
“微臣正為此事而來，微臣雖不致尸位素餐，然也無甚大德建樹。不過是仰仗皇恩，做了些份內(nèi)之事�；噬先绱撕褓p臣下，臣心內(nèi)實感惶恐，愧不敢當(dāng)。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你父親清白傳家，中外所知。你遵守家訓(xùn)，屏絕饋遺，份外之財，分毫不取。這都是舉朝公認(rèn)的。你今侍朕左右，夙夜在公，何暇顧及家事。朕不忍令你以日用為慮。賜以私物，以使你用度從容，盡心公務(wù)。獎勞賞功之道固當(dāng)如此，你當(dāng)體朕心意，不可固辭。固辭則大非君臣一體之誼也！”
廷玉聽了皇上這番陳辭，想那“君臣一體”四字，是如何的推心置腹。心下當(dāng)即涌起一股滾泉，就要從眼中滴出，心想再辭便是褻瀆圣意了，趕緊哽咽著跪下謝賞。

雍正的知遇之恩令張廷玉更加克己奉公，廢寢忘餐，宵旰勤政。五月的一天，終于累得病倒了。雍正急得什么似的，頻頻派御醫(yī)診視。張廷玉是忙碌慣了的人，讓他躺在床上，啥事不干，真比什么都難受。不說他不慣，連朝臣們都不習(xí)慣，許多事情都是他經(jīng)手過問的，他一病倒，仿佛都沒了頭緒。
雍正幾天見不到他的身影，猶為不習(xí)慣。他時時惦著張廷玉的身體，顯得五心煩燥。正在養(yǎng)心殿當(dāng)值的一等侍衛(wèi)常明見皇上皺眉蹙額，坐立不安，便小心翼翼地啟問：“主子，您走來走去的，是否心中有什么不快？”
“唉，朕連日臂痛，心中如何能快？”
“唉呀，主子臂痛，奴才們竟不知，實在該死。奴才這就派人去傳太醫(yī)。”說罷，常明便急著往門外跑。
“回來回來。不是朕身上這兩只手臂痛，是朕的股肱重臣張廷玉病了，就好比朕的手臂病了呀！”
“原來如此。主子您不必著急，今兒中午奴才還派人到張大人府上探望。張大人已大好了，說是明日就要上朝哩�！�
“已大好了么？那就好！你再派人去傳朕的旨意，不，你親自去，就說朕讓他再多歇息一天，不必急著上朝。另外你讓內(nèi)務(wù)府將那御用果餅送四色去張大人府上，再讓御膳房整治酒筵一席，給張大人祛病添喜。”
“喳！”

張廷玉半躺在炕上看書，聽說內(nèi)宮侍衛(wèi)來了，便披衣起床，見是皇上賞賜，便謝了賞，命家人收下。而后請常明和太監(jiān)們就坐，獻(xiàn)上茶來，并各有一封賞銀。
那些小蘇拉太監(jiān)們無品無級，如何敢坐，只常明坐了，又代眾人謝了賞，傳了雍正讓張大人多休息一天，不必急著上朝的話。復(fù)又將適才皇上說自己臂痛的一番話備細(xì)敘說了一遍，最后道：“皇上對張大人真是寵愛有加呀！”
張廷玉聽了，自然心下激動萬分，皇上不在面前，只能望北拱手為謝。對常明道：“常大人放心，回去稟明皇上，就說廷玉明日必去上朝�！�

第二日，張廷玉黎明即起，早早來到乾清門候駕�；噬系蔫庱{轉(zhuǎn)過影壁，一出乾清門，便看見了侍立在門外的張廷玉，趕緊命停轎，張廷玉已走上前來請安。雍正拉著他的手上下看了半天，道：“愛卿病了幾日，清減了許多。朕不是讓你多歇息一天嗎？怎么剛好一點就來了，可別又累著了�！�
“回皇上，微臣是偶感風(fēng)寒，并非累病的。蒙皇上賜醫(yī)賜藥，如今已大好了。今日上朝，特候在這里，先來謝恩。”
“你好了，朕可就放心了。來，就走在鑾駕邊，咱君臣一路上朝去。”

朝會過后，雍正轉(zhuǎn)駕懋勤殿理政，怡親王、張廷玉等大學(xué)士同去議政。
議罷政事，眾人散坐吃茶。正在南書房當(dāng)值的國子監(jiān)祭酒、翰林學(xué)士孫嘉淦見已無正事，便進(jìn)來稟報：“啟奏皇上，御書十體字條屏已經(jīng)制好，內(nèi)宮造辦處剛剛送過來，是否現(xiàn)在呈上，恭請御覽�！�
雍正道：“好，正是時候，快快呈上�！�
孫嘉淦便命一眾蘇拉太監(jiān)將那十塊屏風(fēng)抬進(jìn)大殿，排成一排。
眾人看時，見是一塊塊的紅木條屏，底座上雕著云龍花紋。拆開來是十塊單立的豎屏，排在一起便成了一組屏風(fēng)。造辦處里有的是能工巧匠，加上紅木自身色澤高貴，整座屏風(fēng)看上去煞是雍容華貴。
再仔細(xì)看那屏中文字，十塊條屏十種字體，竟全是雍正帝御筆親書。
眾人都知雍正善書，每日朱批諭旨便有好幾千字。但諭旨一般都是楷書，間或用行草，那都是大臣們看慣了的。逢著寫匾寫聯(lián)，或給大臣賜個字什么的，便用隸體。今日一下子看他隸、篆、行、草，顏、王、柳、趙，一氣寫了十種字體。便紛紛起立，圍著觀看，嘖嘖稱奇。
“眾愛卿，朕這十體字條屏還過得去么？”
眾人紛紛贊嘆不已。
雍正笑著道：“衡臣，朕想聽聽你的評價�！�
張廷玉見皇上點了自己，當(dāng)然不能胡亂塞則，思慮片刻，字斟句酌道：“啟奏皇上，微臣拜覽條屏，心下驚異：深感吾皇學(xué)問深微，聰明天縱。闡揚性道，擴千圣之微言，匯六經(jīng)之奧意。又于萬幾政務(wù)之暇，取古人嘉言偉論中之精粹，親灑宸翰。文采十條，字書十體，鐫諸屏風(fēng)。此即是古帝王銘戶窗、箴盤盂之至意。若將此屏置于這懋勤殿中，實乃為訓(xùn)迪臣工朝乾夕惕之座右銘�！�
“張大人所言極是，道出了微臣（奴才）心聲�！北娙思娂姼胶�。
雍正拍拍張廷玉的肩膀道：“朕卻不想把它們放在這懋勤殿，朕是特為賜給你的�！�
張廷玉怎么也沒想到皇上會說出這話，一下子竟愣住了。但他是何等人也，立刻回過神來，對著皇上深深一揖，復(fù)又跪下叩首謝恩：“微臣何德何能，蒙皇上如此厚重的賞賜，實感惶愧之至，惟有敬置座右，朝夕觀覽，恪盡厥職，粉身以報�！�

眾人也萬想不到皇上竟將此屏賜給了張廷玉。忽然孫嘉淦直挺挺地跪下身子，叩頭道：“微臣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雍正奇道：“為何？”
“臣以為張大人前番雅辭高論，實是諛君之言。今皇上以此屏賜他，分明是他諛君之果。若皇上不收回成命，恐滿朝文武爭而效之，都來諛君邀寵�！�
“大膽！朕是糊涂帝王，喜好諛媚？朕因張大人勤勞王事，幾至累病。特書此條屏以昭嘉獎。你以為朕是聽了那番話后，心下竊喜，才賜給他的？”
雍正帝已是疾言厲色，無奈那孫嘉淦是有名的孫耿頭，聽了訓(xùn)斥，不僅不請罪，反而還說：“自古人臣叨受御書之賜，不過片言只字，今皇上以十體字條屏賜給張大人，實有違君臣之道�！�
“什么君臣之道，朕之君臣之道，便是君臣一體之道！難道你要朕與眾大臣離心離德嗎？來人，將這大膽狂徒叉出去。”
“喳！”守在門外的侍衛(wèi)們聽得此言，立刻進(jìn)殿來叉孫嘉淦。
眾大臣連忙跪下，替孫嘉淦求請：“皇上請恕孫大人直言之罪�！�
“什么直言，分明是一派胡言。叉出去曬兩個時辰太陽，就知道什么叫發(fā)昏了�！�
張廷玉跪著上前一步道：“請皇上息怒，孫大人之言不為無理。臣叨蒙圣恩，愧不敢當(dāng)。御屏之賜，實千載所未有。還是置諸懋勤殿方為妥當(dāng)。”
“衡臣，別聽這狂徒胡言亂語。朕金口玉牙，一言九鼎，豈容別人雌黃�！�
“皇上，臣偏要說，張大人剛才所言仍是諛君之語�！�
孫嘉淦如此固執(zhí)，簡直是藐視天威。雍正真的發(fā)怒了：“豈有此理，你敢公然頂撞朕躬�？觳娉鋈ソ恍滩靠囱�，明日九卿會議，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皇上，萬萬不可哇。孫大人之諫，是沖著廷玉而來，并非針對圣上。孫大人之言雖耿，實為好意。微臣當(dāng)冰淵自鑒，刻刻惕厲�！蓖⒂袂蟮�。
朱軾也跪上前一步，慢聲道：“皇上難道忘了，您曾經(jīng)說過‘孫嘉淦雖狂，然朕服其膽’的話了嗎？”
聽了這話，雍正轉(zhuǎn)怒為笑，道：“都起來吧！也只有你孫嘉淦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上回就很該收拾你一頓�！�
原來雍正剛登基時，曾下旨群臣，廣開言路。孫嘉淦其時還是個小小的翰林，聽了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便上了一道奏疏，請皇上“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皇上覽奏大怒，對諸臣道：“你們看看，天下竟有如此狂生。”眾大臣見了奏疏，都嚇白了臉，心想這小子完了。朱軾知道孫嘉淦天性耿直，想要救他，便道：“孫嘉淦雖狂，然臣服其膽�！币痪湓挘�倒使雍正想起，要想成為一個圣明天子，便不能因諫罪臣。轉(zhuǎn)怒為笑，說了一句：“朕也服其膽�！�
這次舊話重提，朱軾又為孫嘉淦消彌了一場災(zāi)禍。然而這次不獨孫嘉淦謝他，張廷玉更是對他稱謝不已：幸得朱大人機警，若孫嘉淦真的因此獲罪，朝中將如何議論此事？怕是廷玉再怎么解釋，也難逃眾人的攸攸之口。

雍正在康熙未年為親王時，便執(zhí)掌戶部之事，那時“棚民”就已逐漸成勢。近日，他又接連收到江西、浙江等地奏折，說是年來“棚民”滋事日甚，已有嘯聚山林之勢，因事涉多省，地方難以協(xié)調(diào)，請朝廷火速議決。
諭旨朱批王大臣、九卿會議此事，會上眾人多以為該讓幾省共同派兵圍剿，強行驅(qū)散，永絕后患。獨張廷玉提出異議，以為應(yīng)該‘以撫代剿’。
當(dāng)晚，張廷玉秘密請見雍正。雍正還在燈下批閱奏章，聽得張廷玉求見，立刻傳見。
跪拜賜坐之后，張廷玉道：“微臣特來稟報‘棚民’之事�！�
“朕正想聽你的見解�！�
“圣上愛養(yǎng)百姓，視天下子民皆為赤子。臣思‘棚民’也是百姓之一種，其流離失業(yè)原因有待勘查。到底如何嘯聚生事，是否結(jié)黨為禍，也當(dāng)偵得實證。從表奏上看，亦不排除有地方害怕責(zé)任，枉自夸大的成分。所以臣想微服前往衢州、廣信等地，探查實情，再作定斷。”
“愛卿之意和朕不謀而合。朕為親王時就曾想過微服探訪此事。愛卿不愧是圣祖調(diào)教出來的，忠公體國，能察朕愛民之心，實是赤心辦事的賢良臣子�！�
“上體君王，下護百姓，乃人臣之本份。先父賜臣‘衡臣’二字，就是要臣一肩挑兩頭，左顧右盼，做個‘衡臣’�！�
“文端公不愧賢臣良相，教子有方啊。衡臣，朕就委你欽差，賜你黃馬褂，著微服私訪‘棚民’之事�！�
“微臣領(lǐng)旨�！�
“另外，朕想讓你帶四阿哥一起去。朕自幼年就跟著圣祖皇帝南巡北狩，長了不少見識。朕的皇子們可是一直養(yǎng)在深宮，朕也沒有功夫出去巡狩，無法帶他們出宮。四阿哥智慧過人，圣祖十分器重，朕想讓他經(jīng)見世面，體察民情，長些見識。”
“可是皇上，臣這次是微服私訪，所去之地可都是險地呀。四阿哥身份尊貴，微臣怕?lián)�不起這個責(zé)任�！�
“愛卿放心，四阿哥有些拳腳，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你是朕的股肱重臣，朕也不能讓你輕涉險地。朕會派大內(nèi)高手一路暗中保護的。”
“如此的話，臣想將犬子若靄也帶去。一則可以給四阿哥做個伴，二則關(guān)鍵時刻也可起到魚目之用。”
“若靄多大了？朕體會你的苦心，你的兒子也是珠玉，而非魚目呀！”
“回圣上，犬子若靄今年十二歲了，比四阿哥小了兩歲，正好可扮作一對兄弟�！�
“好，明日帶若靄進(jìn)宮，朕要賜宴為你們壯行�！�
“謝皇上隆恩�！�

第二天，一輛馬車悄悄從正陽門出京，沒有人知道車上坐著一位一品大員和一位當(dāng)今皇子。幾個著短打扮長隨模樣的人徒步走在車后，其實他們都是些大內(nèi)高手，就連他們也只知奉旨保護張大人和張家兩位公子，而不知那大公子其實竟是皇子。一個穿長衫的管家模樣的人騎在馬上，管家姓文，終日戴著一頂六合一統(tǒng)的瓜皮帽，從不見摘下。其實他是一位光頭和尚，法號文覺，那條辮子乃是假的。文覺和尚是代雍正出家的替身和尚，早在幾年前就進(jìn)入了雍王府，他一身武功，此行的任務(wù)是專為保護弘歷皇子的。
若靄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出京，弘歷雖曾隨父親和皇祖去過避暑山莊，但那是大隊人馬，儀仗鹵簿的，一點自由也沒有。這一回可是小鳥出籠，大開眼界了。
從京城出發(fā)，途經(jīng)保定、安陽，過云夢、德化、廬陵，不日到了贛州府。在贛州府歇了一日，第二日趕往全南，全南山里便是棚戶聚集之地了。
當(dāng)晚歇在全南城外四十里處的寨頭驛。這是全南縣最后一個官驛了，過了此驛便是山道，翻過大山便是廣東地界。
這寨頭鎮(zhèn)本來無驛，只因山區(qū)棚戶越來越多，茶麻竹木交易越來越盛，縣里特為在此處設(shè)了驛站，以防止棚戶進(jìn)城交易，影響縣城治安。
驛站頗大，有三進(jìn)房屋。張廷玉等人要了三間上房，當(dāng)晚就住在驛中，趁便向眾人打聽情況，相邀明日一同進(jìn)山。誰知眾茶商道：“張爺，我們可沒那膽，這些年，我們年年來收茶，都是在這寨頭鎮(zhèn)交易，誰也沒敢往山里去過�！�
“那是為何？”
“聽說山里的棚戶悍野得很，官兵都剿滅不了，我們商人帶有錢貨，誰敢輕涉險地。張爺要收茶，只需在此等候，他們茶上市了，自然就會送來此處�！�
“不成啊，內(nèi)務(wù)府中用茶講究，我得去實地驗看，方能定出茶的品級好壞來，否則辦事不力，這條財路也就丟了�！�
“丟了財路也比丟了性命好哇。”
“沒那么嚴(yán)重吧？我?guī)У碾S從不少，是來做生意，送銀子給他們的，不信山里住的都是土匪。”
“這小哥可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就你這斯文樣兒，那山路就夠你攀的。”
張廷玉趁機問：“不知這寨頭鎮(zhèn)到山里棚戶處有多遠(yuǎn)？”
茶商們紛紛道：“這個我們可不知。張爺真要去，等山上人下來時，你隨他們?nèi)グ伞！?br>“不知他們什么時候下來？”
“快了，也就這一二日了。”

第二日，山里果有人挑著茶葉來了，來者共有三人，一個姓林，兩個姓孫，早有相熟的茶商將他們的茶葉買下。賣完茶葉，三人便靠檐沿坐了，向驛丞討了三碗水，就著涼水吃起了干糧。那干糧是又冷又硬的玉米餅子，嚼著干粉直撒。
張廷玉走上前道：“這干糧又冷又硬的，如何吃得，幾位請來房中坐坐，我們的飯也就要上了，一齊吃罷�！�
三人嚇得連連擺手：“無功不受祿。我們山里人吃干的喝冷的慣了。”
張廷玉道：“幾位不用客氣，在下是有事相求�！�
“大爺您能有什么事求到我們呢？”
“坐下邊吃邊說罷。”
三人硬被拉進(jìn)房來，拿捏著坐下，張廷玉道：“在下也是茶商，想和你們一起進(jìn)山看看，若山地、茶種都好的話，在下要的數(shù)目可大�！�
“那是好事啊。大爺您這般貴重的人要進(jìn)山，在山里可還是頭一次呢�！�

眾人匆匆飯罷，將車馬行李寄在驛中，便跟著三人往山里去。驛中眾人都禁不住搖頭：這張爺膽也真大！誰不知這山里是棚戶嘯聚之地，他們竟然涉險，可見皇家生意也不好做呀。
張廷玉騎在驢上，一路跟林、孫三人說話，三人操著粵語口音很重的官話，聽起來十分費力，只勉強聽個大概。
問起來歷，原來三人都是從廣東過來的，最早來的是林家，還是躲三藩之亂時進(jìn)的山，在山里住了有四十多年了，這位姓林的三十幾歲年紀(jì)，是生在山里的。他到得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全南縣。其他兩位姓孫的是堂兄弟，遷來山里也有十幾年了。因老家人多田少，不堪丁銀徭役之苦，躲進(jìn)深山的。待到問起他們原籍何處，三人便諱莫如深。
“你們離鄉(xiāng)背井，來到這深山老林，有沒有想過葉落歸根，回到原籍？”張廷玉問。
“何處黃土不埋人。我家在這山里住了有四十多年了，我在這里出生，打小就把這當(dāng)作家了�！蹦橇中张锩竦�。
孫氏兄弟則說：“要說我們背井離鄉(xiāng)也是萬不得已，家鄉(xiāng)好哇，祖墳都在那里哩。但人得吃飯過日子呀。我們兄弟都不是懶人，可在家鄉(xiāng)一年做到頭，總有交不清的官糧，完不盡的稅賦。在這山里，只要你肯做，開多少荒都成。我們家現(xiàn)在有田有地，種糧種茶，自給自足還有余吶。”
“那怎么聽說還有人結(jié)伙下山，攔路打劫呢？”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去年干旱，山里缺水，糧食和苧麻收成都不好，有些新來的貧戶人家無法生活，便結(jié)伙去山下行劫，結(jié)果召來了官兵，毀了幾個寨子哩。”
“就是啊，你們這樣沒有戶籍，朝廷也管顧不了。否則受災(zāi)了還可以賑濟嘛。”

“張爺您說的可是京城里的話，哪知邊城遠(yuǎn)地百姓的生活呀。朝廷的賑糧，能到老百姓手中的有幾顆，還不都肥了貪官污吏�！�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們這樣沒有戶籍，不受約束，終歸是流民啊。為什么不編入本縣呢？”
“縣官們哪管我們死活，只顧著把稅收了就得�！�
“那你們想不想有戶籍身份呢？”
“能不想嗎？承您說的，我們現(xiàn)在是流民，就像沒娘的孩子，誰都能欺負(fù)。平時吧，誰也不管你，可是你想交易點貨物，誰都來伸手。全南還算好的，設(shè)了驛站，公平交易，按制納稅。山那邊的縣還動不動派兵丁來山里收稅哩。說我們是三不管，其實誰都管�！�

這林家棚果然成了一個集鎮(zhèn)，三十六戶人家家家沿路搭棚，那山路便成了一條街道。張廷玉一行人的到來，將全莊的人都驚動了，家家戶戶都開門出來觀看。那林姓青年直把他們帶到自己棚中，他的棚屋在街道正中位置，棚屋甚是高大寬敞。
這家主人便是那青年之父，是林家棚的族長。年齡比張廷玉稍長，約莫六十來歲，身膀結(jié)實，面色紅潤，顯得精明。
張廷玉拱手與他見禮罷，便自表身份，言明想來此地看茶。那老人很莊重的點頭，請眾人坐下。
對于張廷玉的到來，老人是打心眼里高興，因為他們這個莊子家家種茶，若真能與皇商做成生意，日后茶的銷路就不成問題了。
張廷玉見林家的棚屋造得高大寬敞，只是茅竹搭架，蘆席作墻，不甚結(jié)實，也不耐寒。便問：“您老在此居住四十多年了，為何不建座木樓石屋呢？”
“張爺您不知道我們棚戶的苦哇，不定哪天官家就來剿你。拆你的屋，毀你的地。我們是被他們剿怕了，這棚屋造起來簡單，你拆了我再建�！�
“在這一片山里，像你們這樣的棚戶大約有多少人呢？”
“打從躲耿藩那會就開始有人往山里跑，后來親族之間常有人來投奔，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這樣的莊子，估摸總不下千戶，有近萬口人吧�！�
“那也很可觀嘍。假如把你們編成戶籍，納入官家管理，不是可以成村成鎮(zhèn)甚至成縣嗎？”
“官家都要把我們趕回原籍去，誰來給你戶籍呢？”
“那你們就這樣永遠(yuǎn)做流民，后代怎么辦？”
“我們也沒好辦法，反正自己管自己唄。前年有個秀才犯了事，逃進(jìn)山來，我便留他在此住下，辦了個私塾，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哩�！�
“哇呀，這里還有私塾？林大哥，快帶我和若弟去看看�！焙霘v聽說此處還有學(xué)堂，大感興趣，立時就要去看。

私塾已經(jīng)下學(xué)，先生是位三十來歲的青年人，正在生火做飯，見族長領(lǐng)著一行外人來了，趕緊迎出來。族長說明來意，先生便請眾人參觀學(xué)堂，只見一間大堂里擺著一排排整齊的桌凳，北墻上掛著一幅大成至圣先師像，兩邊貼著對聯(lián)：讀書不為稻梁謀，德行更比才能重。張廷玉看那字體端莊厚重，便道：“先生的墨書很見功力啊。什么出身？”
“唉，在下也曾是縣學(xué)生，不合跟人爭事，得罪了族人。在家鄉(xiāng)呆不住，跑到山里來了，教書坐館，倒也逍遙自在�！�
“像你這樣讀過書，有過功名的人在這棚戶里還有沒有？”
“有是有的，雖說真正有過功名的不多，但我聽說很多大點的棚區(qū)都有私塾，還有武館哩。”
“這些人沒有戶籍，無法去考功名，奔前程，豈不可惜？”
“那也是無法之事，這棚區(qū)的人生息久了，自成社會，讀書明理，學(xué)武保家，大約就是這樣想的吧�！�
“唉，先生，您這字不錯，可畫不成啊，這大成至圣先師簡直畫成鐘馗了�！焙霘v站在那畫前指點著說。
“沒辦法呀，這山里哪來丹青妙手呢？我就胡亂涂抹唄。這位公子說的是，對圣人可不能如此不恭敬。族長，下次您托人去縣城請畫師畫一幅好的罷。”
“不用請，我這位兄弟保管畫得比你們縣里的畫師強�！焙霘v指著若靄道。
“洪哥你凈瞎說，我哪能畫好了？”若靄生性靦腆，見弘歷大咧咧地推薦自己，忍不住臉紅了。
張廷玉慈愛的一笑，對若靄道：“你就畫一幅罷，你的畫掛在這深山里也很過得去了。”
“是，父親�！�

第二日上午，張廷玉跟著林族長上山去看茶。下午，又到附近看了幾個棚區(qū)，也都與林家棚大同小異，都以種植茶麻為業(yè)，人也都忠厚老實。
弘歷和若靄沒有跟去，他們來到了林先生的學(xué)館，為林先生畫大成至圣先師像。那一張雍容端肅的圣人像畫成后，喜得林先生直搓手。
第四日，張廷玉一行才帶著五百多斤茶葉下山，驢子背上都馱了茶葉，那林家兒子又帶了一些人來幫忙，直把他們送到了寨頭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