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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圣離岸之地
——紀念聶衛(wèi)平
一
聶衛(wèi)平走了。 七十四歲。
在這個時代, 人們總是告訴自己—— 七十四 還不該是離開的年紀, 仿佛時間 仍會聽從人的勸說。
癌癥在2013年 找上了他, 而歷史 早已開始松手。
他屬于一種 奇特的時代人物: 曾經(jīng)的偶像, 曾經(jīng)被推舉為傳奇, 在一個國家普遍自覺 什么都不如人的年代。
幾場 本該普通的體育勝利, 被無限放大, 成為“民族振興”的象征。
圍棋—— 原本只是 成千上萬職業(yè)中 極其微小的一支, 一群人 低頭于木制棋盤上的 勝負之爭。
卻被一個時代 賦予了 無法承載的重量。
像一枚脆弱的蛋殼, 在媒體的想象中 被抬升為 足以籠罩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 上空的光環(huán)。
這既是他的幸運, 也是他的獨特命運。
1952年出生的他, 在三十三歲到三十五歲之間, 抵達了 這一代人 無人可及的高度—— 在那整整十年 被改寫命運的 知青群體中。
此前, 也許只有 那個曾交白卷的人, 短暫地 站在過類似的位置。
二
從那樣的高峰墜落, 是一種 大多數(shù)人 永遠不會經(jīng)歷的體驗。
從時代的化身, 到再次 被忽略—— 這種落差 必然深不見底。
許多 曾踏上月球的宇航員, 后來 陷入抑郁。
至少, 聶衛(wèi)平 曾得到鄧小平的欣賞, 陪他打了 多年的橋牌。
人間的榮耀 因此 多停留了一段時間。
勝利者 總是愿意 坐在 會贏的年輕人對面。 這是人性。
文革之前, 陳毅元帥 也總愛 找那位 少年天才下棋—— 并一次次 輸給 一個孩子。
他身上 一定有某種東西: 一種笨拙而真實的天真, 一種 能與權(quán)勢者 自然相處的氣質(zhì), 不費力, 不緊張。
三
或許, 更深的失落 來自后來。
當機器 擊敗了 他的弟子—— 全國冠軍, 世界冠軍——
一個時代 真正到來: 人類 再無勝算。
如同 舊世界的武術(shù)狀元, 曾相信 天下舍我其誰, 卻突然發(fā)現(xiàn) 在現(xiàn)代槍炮面前 自己的身體 毫無意義。
可以想象, 棋圣內(nèi)心深處 那一刻的沉默。
畢竟, 所謂圍棋天才, 不過是 人類大腦 能夠推演 幾步、十幾步、 甚至幾十步之后 可能的后果。
而這, 正是那不動聲色的機器 最擅長的事情。
瞬間之中, 它演算 數(shù)百種變化, 數(shù)百步之后 勝負的概率。
人類 兩千多年的經(jīng)驗, 在那里 變成 孩童的游戲。
機器 無需遵循 我們的經(jīng)驗, 也無需 像我們那樣思考。
從此, 棋盤 不再是 人類的疆域。
如同 現(xiàn)代戰(zhàn)爭 已無需 貼身搏斗, 這個領(lǐng)域 可以 悄然告別 它的舊主人。
圍棋 仍會存在—— 像武術(shù)一樣—— 作為健身、 健腦、 回憶與游戲。
四
機器 仍在前進。
在棋盤上 它們早已 超越我們。
自動駕駛 正一步步 走向確定。
可人類社會, 在二十一世紀, 卻顯得 停滯不前。
某些地方 甚至在倒退。
俄羅斯 仿佛回到 十九世紀的帝國。 伊朗 墜入 中世紀的時間。
隔壁, 老人被要求 像小學生一樣 抄寫口號。
非洲部分地區(qū) 仍有人 吃不飽肚子, 即便 糧食在別處 堆積如山。
大量的人類 仍然用 中世紀的頭腦 思考現(xiàn)代世界。
技術(shù) 跑得太快, 思想 卻沒能跟上。
結(jié)果 不只是悲劇, 而是 近乎荒謬。
五
我對圍棋 最清晰的記憶 來自1982年—— 那部電影 《一盤未下完的棋》。
隨后, 是1984年開始的 中日圍棋擂臺賽。
那個年輕人—— 略顯笨拙, 有些憨態(tài), 帶著固執(zhí)的真誠—— 占滿了 報紙和電視。
他成了 某種 比個人 更龐大的象征。
而如今, 他走了。
七十四歲。
冥海的岸線 已推進到 知青這一代。
那些 曾舉著小紅書、 仿佛永遠年輕的人—— 這一事實 令人不寒而栗。
六
人的世界 是一條狹窄的陸地。
前方 是尚未誕生的生命之海。 身后 是生命消失的 冥海。
死亡的岸線 不斷逼近, 侵蝕 我們腳下的土地。
而另一側(cè), 新的生命 仍在上岸。
每個人 都被固定 在這片陸地的 某個位置。
無人能移動。
只有岸線 在移動—— 有時快, 有時慢。
終有一刻, 所有人 都會墜落。
惡人, 美人, 善人—— 無一例外。
一旦沉沒, 永不返回。
這是 人類來到世上 最大的 不幸。
聶衛(wèi)平走了。 七十四歲。
冥海 已抵達 他的那一代。
僅此一事, 便足以 讓人 戰(zhàn)栗。
吳礪 2026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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