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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聆聽舒伯特 D.795·第一首
流浪,是磨坊工的喜悅—— 啊,流浪。 若他心中沒有出走的沖動, 不愿邁出門檻, 那他便不配稱作磨坊工—— 啊,流浪。
我們該向流水學習—— 啊,流水。 它晝夜奔忙,從不停歇, 從不追問歸宿, 心里只想著前方—— 啊,流水。
我們也該看一看水車—— 看,那水車。 它拒絕靜止的誘惑, 轉呀轉呀,從不抱怨, 整日旋轉,不知疲倦—— 看,那水車。
再看看那沉重的磨石—— 看,那磨石。 它卻跳起質樸的圓舞, 清醒而活躍, 仿佛還想轉得更快—— 看,那磨石。
啊,流浪,流浪——我多么快樂, 啊,流浪。 師傅與師娘我都珍重, 可請別拉住我, 別阻擋我向前的腳步—— 啊,流浪。
我在鋼琴中聽見這一切: 身體輕輕左右晃動, 鄉(xiāng)路上細碎而迅捷的步伐, 一個人邊走邊哼, 無憂無慮,無所牽絆。
音樂在他體內跳躍—— 像山坡上奔涌的泉水, 白色浪花不斷破開, 每一個音符都是一步, 每一個和弦都是一次小跳, 唱著,走著,躍著—— 始終向前。
二
左—— 右—— 鋼琴隨著身體輕輕傾斜。
短步, 快步, 腳跟幾乎不觸地面。
一個和弦搖擺, 另一個回應—— 不沉重, 從不靜止。
節(jié)奏先于歌聲行走, 手指已然向前, 思緒尚未抵達。
這里沒有故事, 只有運動: 旋轉, 再旋轉, 向前。
聲音里閃起白色水花, 沉重的石頭開始跳舞, 水車從不追問緣由。
每一小節(jié),都是一步; 每一句樂句,都是一次呼吸。 不停頓, 不回頭。
行走在歌唱, 歌唱在行走, 道路早已住進鋼琴之中。
三
在流浪成為流亡之前, 在運動化為焦躁之前, 有這樣一個時刻——
運動,本身即是幸福。
在《流浪》中, 道路沒有苦味, 沒有關于失去的哲學。 行走不是逃離, 而是一種對齊—— 與流水, 與水車, 與那些因必須而轉動的事物。
這是青年浪漫主義的時刻, 在反思放慢腳步之前, 在反諷學會追問 道路盡頭之前。
在這里, 運動無需理由。 移動,已然足夠; 旋轉,自然發(fā)生; 向前, 只是活著的方式。
后來, 流浪者會受苦, 會記憶, 會渴望, 會失去。 但此刻尚未到來。
此刻, 身體與聲音完全一致地行走, 而喜悅 還未學會 懷疑自己。
附:
吳礪 2026.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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