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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開的畫布,那位切開空間的人:盧西奧·封達那沉思錄
——翻閱《空間主義大師——封達那》畫冊有感
第一部
一
我沒想到, 這渴望會像一封突然撕開的信, 猛然襲來—— 一種來自這個世紀的饑餓感, 想要理解屬于“現(xiàn)在”的藝術(shù)。
畫冊第一頁: 封達那坐在沙發(fā)上, 頭頂禿亮, 眉眼之間,是小鎮(zhèn)商人的神情, 不是瘋子,也不像先知。
《裸女》(1926),沒有頭、沒有手腳, 卻有一種隱約的脈動。 《躍馬》(1929),無首無前腿, 但力量仍在躍起。 《黑人》(1931),一塊泥巴上 涂著兩個似人非人的影子—— 詭異中,我感到一股強烈的力道, 甚至,是美。
水泥板上的幾條白線, 像建筑師的夢囈; 焊接的鐵條折來折去, 在米白背景中 像中國篆刻的印印章。
金屬葉片插進鐵塊, 像戰(zhàn)國時貴婦的衣襟—— 斑駁而又莊嚴。
陶土上的女人,樹根般粗糙, 仿佛福建某個賓館大廳的根雕, 但又有一絲不肯言說的美。
《戰(zhàn)斗》是一塊混亂的樹根, 讓我不舒服, 但我不敢否認它的存在感。
我開始懷疑: 什么是美? 大自然里,那些讓人驚嘆的瞬間, 常常不是因光滑、因圓滿—— 是因不規(guī)則、因殘缺。
蘭亭的字, 從秩序上看,是亂的; 中國園林的奇石, 表面粗糙,卻讓人駐足良久。
美,難道不可以是 一種混沌中的秩序? 一種不可言喻的張力?
小螃蟹在沙灘上扎出洞, 雞在田泥中留下一片濕印—— 我們從未想過這些是“藝術(shù)”, 但它們的痕跡, 有某種動人的節(jié)奏。
二
盧西奧·封達那, 二十世紀意大利空間主義的開創(chuàng)者, 生于阿根廷,父母是意大利人。 父親是雕塑家, 童年在米蘭, 學習雕塑,研究建筑, 也接受過美術(shù)學院的系統(tǒng)訓練。
1930年,他已舉行抽象雕塑個展; 1934年,加入巴黎的“創(chuàng)造一抽象”團體; 1946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他發(fā)表了《白色宣言》。
空間主義就此萌芽, 他親手栽下這棵奇樹。
1949年,他第一次 在畫布上動刀—— 不是畫,是刺穿。 干凈利落的裂痕, 不再制造幻覺, 而是暴露真實的空間。
他說: 色彩是空間的要素, 聲音是時間的要素, 而運動,是時間與空間之間的舞蹈。 他要創(chuàng)造“四元”的新藝術(shù)—— 跳脫傳統(tǒng)的形式, 去回應(yīng)這個機械時代的呼吸。
他用金屬片、陶瓷碎塊、玻璃、霓虹、樹脂…… 營造一種發(fā)光的色體世界, 像太空在畫布上開出缺口, 通向未知。
他不只是藝術(shù)家, 也是哲人,是先知。 他說:“藝術(shù)是思想的進化, 用刺穿與割裂的動作, 傳達空間的觀念, 超越自然的疆界!
在今天, 我們看慣了裝置、行為、撕裂、破壞—— 但在他那個年代, 他是第一個 把畫布變成窗口的人。
他把科學的語言, 注入藝術(shù)的血液。 把情感的震動, 轉(zhuǎn)譯成結(jié)構(gòu)的突破。
封達那—— 不僅留下無數(shù)作品, 還留下 那個“空間觀念”的深邃問題: 我們所見的, 究竟是形體,還是它周圍的空無?
而我,在翻完這本書之后, 仍被那些割口、洞眼、陰影和裂痕所困—— 它們像窗,像門,像太空飛行的艙門。
他說:“觀念不會消亡, 它們在人類社會里潛伏, 直到有藝術(shù)家, 讓它們發(fā)聲!
我看見他的洞, 仿佛也看見 我們自己正被打開的世界—— 布面撕裂,光影進入, 沉默發(fā)光, 我們迎來 一個比圖像更真實的空間。
第二部
他出生在兩塊大陸交匯的地方—— 阿根廷給了他第一口呼吸, 而意大利, 塑造了他的骨架與魂魄。
雕刻家的兒子, 在大理石與規(guī)矩中成長, 被教導如何 從石頭中鑿出沉默。
但石頭,不夠。 顏料,不夠。 那一塊聽話而平整的畫布—— 遠遠不夠。
他感到 那表面在躁動, 有一種 想要呼吸的沖動。
戰(zhàn)爭像刀鋒, 掠過歐洲。
當硝煙散盡, 封達那拿起刀, 不是去畫, 而是去劈開藝術(shù)本身。
他不再描繪“空間”, 他——打開它。
他刺穿畫布, 讓時間滲進來, 讓虛空, 灑下光。
不是混亂, 而是一種空無的建筑。 有度量的暴力, 神圣的裂口。
他稱之為空間主義。
他用白色的宣言書寫, 用霓虹的光芒點亮。
聲音,是時間; 色彩,是空間; 而運動—— 是二者旋轉(zhuǎn)的軸心。
藝術(shù)要活在 火箭飛行的軌道, 原子裂變的瞬間, 在那個人類不再 停留在平面的地方。
有人譏諷: 一個洞?一條裂縫? 這是瘋子,還是瘋話?
但他知道: 動作本身就是語言。 摧毀圖像, 是為了誕生觀念。
他與金屬共舞, 與陶土、碎片、樹脂共舞, 與時尚、烈焰、 還有思想的邊緣共舞。
他是“空”的雕刻師, 是“光的撤退”的素描者。 即使是沉默, 在他手里, 也有了輪廓。
后來者蜂擁而至—— 更響亮、更耀眼、更血腥。 但他是第一個—— 不是為了終結(jié)而切割, 而是為了開始。
他不要求我們理解, 他要我們—— 走進去。
走進那個創(chuàng)口, 把它 稱作—— 空間。
附:《空間主義大師——封達那》/劉永仁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世界名畫家全集/何政廣 主編)
吳礪 202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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