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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之光:聆聽黑澤明
一
我讀過黑澤明的自傳—— 挺喜歡的—— 但我已記不清, 是否真正看過他拍的電影。
直到那段1993年的采訪, 大島渚坐在他對面—— 兩個導(dǎo)演, 一百零九分鐘的沉靜之火。 我看了三十分鐘, 就已被深深吸引。
大島說: “你不像個日本人! 黑澤明笑著答: 或許有高加索的血統(tǒng), 他的長輩到了八十歲, 眼睛會泛起藍光, 而他自己——一米八一—— 在低頭的國度里, 格外高大,格外特別。
我記得, 他在《蛤蟆的油》里寫道, 自己是個國際主義者。 我懂,我也是。 我厭惡網(wǎng)絡(luò)上那些 狹隘、狂熱的民族主義言論, 那種高聲叫囂的自卑, 將不同意見視為仇敵的偏執(zhí)。
那些喊得最響的人, 往往是最膽怯的人。
他說起戰(zhàn)爭時期的審查官, 稱他們?yōu)椤皭汗贰薄?/font> 他那種不拐彎抹角的直白, 我非常喜歡。
他當(dāng)副導(dǎo)演時沒錢, 就寫劇本換些零花錢, 和朋友去喝酒。 劇本,就是這么寫出來的。 我還真沒聽說, 中國導(dǎo)演中有人這樣寫。
他得以逃過戰(zhàn)爭, 因為征兵官 是他父親的老朋友。 命運有時,就因人情一線, 輕輕改了方向。
他不明白 自己的電影為何在國外受歡迎。 他說,他從未試圖取悅外國人, 他只是專注講述 日本人關(guān)心的事。 也正因此, 全世界才都聽懂了。
寫文章,不也是如此? 跟著感覺走, 寫出心里的聲音, 也就寫出了大家的聲音。 難的是—— 你是否有能力, 把那感覺寫得傳神? 詞不達意, 才是最深的困難。
他喜歡用三臺攝像機同時拍攝, 讓演員不知道哪一臺對著自己, 于是忘了“表演”, 只剩下“存在”。
他說,九十年代的日本年輕人, 已無法演出古裝戲中的英雄。 古代的英雄人物, 二十出頭便立下赫赫戰(zhàn)功, 老成早慧—— 那不是現(xiàn)代青年 所能真正體會的生命節(jié)奏。
“電影和音樂, 都是時間的藝術(shù)。”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仿佛寺廟的鐘聲, 在心中久久回響。
他說,日本曾有短暫的黃金年代, 那時制片廠允許導(dǎo)演 拍自己真正想拍的電影。 我想, 這也正是中國百年來 難出真正藝術(shù)家的原因—— 枷鎖太多, 自由太少。
“創(chuàng)造來自記憶! 他說這話時, 我點頭如搗蒜。 你心里必須有東西, 才可能創(chuàng)造出 新的世界。
這也是我為何 不停地讀, 不停地看, 不停地寫。 拼命想 把內(nèi)心的儲藏室挖得更深一些—— 也許有一天, 能從中取出 一點光。
二
兩人坐在桌前—— 大島渚與黑澤明, 鏡頭靜靜地聆聽, 仿佛時間也在此刻 屏住了呼吸。
沒有什么宏大宣言, 只有 記憶慢慢舒展開來, 技藝在言語中浮現(xiàn), 還有那種講故事的人 才有的從容與溫度。
他從不刻意 對世界發(fā)聲—— 他只是 說給自己的民族聽。 可真理, 一旦被清晰地說出, 就會跨越語言, 自會出發(fā)遠行。
他因老友之恩 躲過了戰(zhàn)火, 靠一支筆, 換來幾壺酒, 留下幾個劇本。 他稱戰(zhàn)爭年代的審查官 為“惡狗”—— 這句話,在這個 言語謹(jǐn)慎的世界里, 咬得真切有力。
三臺攝影機 同時運作, 演員不知哪臺在看, 便忘了自我, 忘了“演”, 只剩下“真實”。
他說,如今的年輕人, 無法扮演那些古代英雄, 因為他們從未 在二十歲的肩膀上, 扛起山岳般的命運。
電影與音樂, 皆是時間的藝術(shù)。 它們展開, 流動, 緩慢沉淀, 久久不散。
他說起“記憶”—— 不是為了懷舊, 而是作為源泉。 真正的創(chuàng)作, 是記憶與渴望 在某個瞬間 悄然相遇。
日本曾有一段光輝歲月, 導(dǎo)演能拍自己想拍的作品。 那就夠了。 那才是真正的開始。
黑澤明—— 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卻從不自居高位。 他的電影, 在追問: 在混亂、 在不公、 在死亡的影子下, 做一個人, 意味著什么?
他從不假裝自己知道答案。 他只是 把問題呈現(xiàn)出來, 用光與影, 使它鋒利,真實, 不容回避。
這不僅是一場采訪, 更像是一堂沉靜的 大師課—— 關(guān)于遠見, 關(guān)于誠實, 關(guān)于一個人的生命 如何在他人的目光中, 成為 一面鏡子。
附:
吳礪 2025.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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