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小事

鄉(xiāng)愁

生活小事

《紅樓夢》講述生活中鍋大碗小雞毛蒜皮瑣事，初讀者見解。拎幾個小事出來，再論。

和為貴。中國傳統(tǒng)講究鄰里間的和氣，相互照應。自古以來村莊群落多以“族”居，開開門來都是家里人，一家有點什么事，大家都伸手相幫互助傳遞溫暖，自然而然的。

聽到寶玉挨打后，賈府工作的人家由燒鍋的作代表問候?qū)氂�，碰上寶玉剛睡著了，襲人招待她們喝了茶，假馬坐一火，她們就拜托襲人：“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言下之意要襲人跟寶玉一定要港到，這個人情不能木掉之。

勉強的誠心問好，變成了諂媚討好，不賞見，作者想要的是真情實意，而不是功利型的走形勢（式）。好心做成別扭事。社會都“走形式”，那么多“未竟事業(yè)”誰來做？

鳳姐生病需要人參配藥，王夫人找不到合適的參，焦躁地說：“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

藥材歸放，不常用的冷淡東西找起來有點費勁，王夫人要求他們在收撿上再精進。后在賈母處找來不少好參，可惜過了保質(zhì)期，好東西擱臟掉之。寶釵感慨：“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眾散人才是。咱們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真藏密斂的�！�

好東西要分享，不能小家子氣，情愿擱壞扔掉都不愿意送人，大我與小我之境界。

也提到參商用“蘆泡須枝”摻假。

探春出嫁前王夫人找寶釵談話，要她勸解探春，并交代重任：“……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蓖醴蛉私袑氣O遇事不能只擱自己肚子里裝著，該港的要港，怕得罪人就做不好事情。當家理事傳到了寶釵手上，王夫人看好她，能扛得起。

家庭事務的正式交接，傳承儀式和精神。草屋年年蓋，一代管一代。代代接力好。

沒有一成不變地沿襲傳統(tǒng)，作者也挑戰(zhàn)著權威。王夫人問黛玉吃什么藥，寶玉說他也會開藥方，只要王夫人舍得給他錢。王夫人不信，寶玉說他曾經(jīng)給了薛蟠一方，其中用的珍珠要人戴過的，鳳姐在旁證實她把珠花上的拆給了薛蟠。寶玉說最正經(jīng)的方子要古墳里的才好，王夫人說：“就是墳里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尸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

這說法不是作者瞎編的，在汪曾祺老先生的文章看到汪父也會中醫(yī)，強調(diào)過珍珠作藥要人用過的。

談這事，是揭露和抨擊那些有一技之長愛故弄玄虛、故作神秘的人，用此手段欺詐眾生。說出來有些不恭，汪老先生遠沒有作者的思想開明先進。

精通中醫(yī)，作者對致病心理也有探究。病重的黛玉聽到婆子罵小孩都往自己身上聯(lián)想：“這里住不得了。”探春細心地分析給她聽，叫她心里放開和些，“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jié)社做詩，豈不好呢�！�

探春不要黛玉苦逼自己，勸她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愉悅事上，打起精神積極起來。

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另當別論。寶玉成親之時，黛玉斷氣之辰。寶玉知黛玉已死痛徹心扉，慟哭又自責，“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負心。”明知陰陽兩隔，寶玉還癡癡地希望能得到黛玉的諒解——給他托個夢——求釋懷。

第一次要求獨寢，等待黛玉在夢里降臨，卻是安穩(wěn)一覺，“魂魄不曾來入夢”。第天晚上寶玉還堅持這樣，又怕寶釵攔他，寶釵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

寶釵看他獨寢無大害，任由他。寶玉達到心念后，心安神寧自醒自愈。

伺候別人一日三餐，頭痛。公家出錢負責伙食，食堂承包人柳家的主掌菜譜，有人接受投喂，有人條釘索取額外菜品；有另出錢，有硬奪奪地要，拿“公款”說事，惹毛了柳家的：“……你們算算，夠作什么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

沒有實際生活體驗，理解不了做事的難處，不會做裁縫會敲褊。享受成慣性不識人間煙火，生活須親歷，才懂得體諒。

司棋要燉雞蛋鬧了一通只當沒事了，因沾玫瑰露的便宜，柳家的又被扒了出來。一查，確有虧空短缺，鳳姐主張開除她，平兒叫鳳姐裝聾作啞地算了。

作者渴望做事做人規(guī)規(guī)矩矩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錯，會出“誤”，亂，失了“套”。懷這想頭的，不是死板和無趣，而是為更多的底層百姓著想，底層百姓只有依靠硬性的法度，才能保護到正當合法的權益，才不會無故地被“節(jié)流”和“攔截”，才能獲取實實在在的生存空間。

公款按房頭發(fā)放小姐們頭油脂粉，發(fā)放不及時有人拿錢自買。臨時接管的探春就較真：公家買來的次品多，大多人不用甩掉之自己買；每人每月又有二兩銀子，追問平兒么回事。平兒說：二兩銀子是零花錢。脂粉個個月供應，只是或早或遲，但“買辦”買來的東西品質(zhì)不能保證，是真的。要是換作官方統(tǒng)一采購，又行不通，官方的不敢得罪買辦，“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寧可得罪了里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買辦買東西以次充好，還霸道。

這油水只有買辦可得，也志在必得，別人要“斷財路”就有禍事。探春果斷砍掉培養(yǎng)貪污又生浪費的公款。

幾百年前有造假有貪腐，作者清清楚楚，把曲折利害關系講得明明白白。

眼見皆為小雞小鴨事，吃飯、頭油脂粉，“看（kān）家”都港。

賈府變故，賈母郁悶中辭世。古代喪葬文化，家人要把逝者靈柩送到庵里存放，并守靈拿飯。家里得留人看家，賈璉安排了賈蕓與林之孝；里頭鳳姐生病在家，尤氏與惜春嫂姑不和，叫惜春也留下。

是夜，周瑞干兒子何三引汪洋大盜進入上房內(nèi)屋，驚動了在府里求生存擅長功夫的包勇，混亂中他是“孤勇者”，悶棍打死之何三。賈母攢了一輩子的積蓄被搶走了，報官，文武官都知道破案有難度，就敷衍、胡弄他們，加上剛抄過家賈政堅持忍氣吞聲，金銀財物“肉包子砸狗”。聽港后賈璉氣之直蹦，把賈蕓臭罵一頓，賈政說“無益”。

第二次看家，賈政回南葬母，被貶外地的賈赦突發(fā)急病，賈璉要行孝，又安排了賈蕓看家。賈蕓賭博欠了不少錢與賈環(huán)勾連在一起。聽得外藩要買女孩，賈環(huán)想到了巧姐泄舊恨，叫賈蕓出面，并與王仁、邢大舅合謀串通說服邢夫人，給她天花亂墜地“畫大餅”，欺騙伎倆古往今來地掛羊頭賣狗肉。邢夫人不聽勸，王夫人無奈何。

第一次看家丟了錢財，大敗筆。惜春自覺無臉見人，起了出家念頭�？此葡Т鹤运讲幌霌�責，細思是失望和憂傷。在榮華富貴轟轟烈烈的賈府出了這樣大事，她預見到日后情景，早早避險才是安全感。惜春這樣女子“無臉見人”，男人作何感想？

再次看家賈蕓竟然想到了賣人，監(jiān)守自盜。不僅玩忽職守，更對生命的漠視。這樣人么能擔得起看家重任，居然有二回！

看的是“家”，倘或是“國”？思及惶恐。或暗指獨霸一方、戕害黎民百姓的禍害？人神共憤。不起眼小事，透視樸素道理，寓理于事寓教于情。小疾成大患。

述小事，意靈魂拯救。世事神似，風吹草動識風向。做對，正確引導。出錯，則誤導，邪氣升騰；創(chuàng)傷人們的精神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