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

鄉(xiāng)愁

事件

講故事，必須有事件，才能鋪展開來，才能了解、認識人物，懂得事理，得出經(jīng)驗教訓(xùn)。

《紅樓夢》里事件錯綜復(fù)雜，像是些生活里的小事，用四時八節(jié)、人情禮往作為線索，不間斷不錯亂地向前推動。故事簡單，但作者沒有“數(shù)蘿卜下窖（gào）”或“竹筒里倒豆子”，而是“輕攏慢捻抹復(fù)挑”。

敘事，作者耐得住性子悠著，慢起波瀾，微驚。

賈璉勾引尤二姐，知道二姐有點意思。賈敬喪事，賈璉頻繁出入寧府，這天他到房里看到二姐獨自帶丫頭在做活，二姐讓坐后手里把玩著檳榔荷包，賈璉說荷包沒帶，向二姐討檳榔吃，二姐說她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家吃。賈璉要動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笑著撂過來。賈璉把荷包里檳榔照單全收，又把身上的玉珮解下系在荷包的絹子上，再撂回去。有來無往非禮也，華夏風(fēng)范。二姐不拿，賈璉示意她給點面子，二姐視而不見，尤老娘和三姐來了，賈璉急之跳，讀者也揪著心，二姐仍漫不經(jīng)心。等賈璉轉(zhuǎn)過背，再回過頭來，玉珮不見了，二姐若無其事，賈璉心落之地。

故事的起源就氣若游絲。

尤二姐的事，大家都知鳳姐為人，幫賈璉瞞著在。不想被嘴欠的小廝說漏了嘴，丫頭告訴了平兒，平兒告訴了鳳姐。鳳姐知道了有這等事，正在發(fā)牢騷，趕上鶯兒帶人去送薛蟠帶回的禮品，鶯兒感到了“殺氣”，回來和寶釵提了，寶釵罵她：“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罷�！卑汛蛲坏糁�。

后來另起頭，由襲人望候鳳姐，才引出來。放長線。

很多故事斷斷續(xù)續(xù)，在尋常日子里時隱時現(xiàn)，抑揚交替。

司棋與她表哥的故事，源于鴛鴦晚上走夜路無意中撞到，鴛鴦向司棋保證不外傳，我們以為這事就結(jié)束了。突兀地冒出傻大姐撿到了香囊，被邢夫人當作攻擊王夫人的把柄，人多主意多，鬧出了“抄檢大觀園”這出波瀾壯闊的故事。

司棋被攆回家，按理故事可以結(jié)束了。后來司棋家來人，求鳳姐幫忙說話。原來司棋鐵之心要跟她表哥，表哥在外發(fā)了財回來找她，她媽就是不同意，司棋一頭撞墻死了，表哥拿刀子自抹了。出了這樣事家邊上人要報案，鳳姐打著賈璉的旗號叫旺兒出面私了。

先給謎面，再揭謎底。

趙姨娘不滿鳳姐掌管榮府，擔心家財有“損耗”，為了賈環(huán)能得財產(chǎn)的“大頭”，決定請馬道婆用“鬼法”暗害鳳姐和寶玉，他倆“中邪”，被道士救好了。

很久以后，賈母找寶玉去問“那次發(fā)病”的情況。原來馬道婆故技重施多次害人，被察覺，揭破，并搜到了罪證。惡有惡果。

作者是寫故事高手，無可辯駁，不多談故事的布局謀篇和“草蛇灰線”等，談一談事件背后的故事，說是素材取材，無妨。

這，與《紅樓夢》作者張廷瑑密不可分，淺談幾個發(fā)現(xiàn)，叫“心得”亦可。

話說“五十少進士”，張廷瑑四十多歲中的進士，得志算早的，上過二十多年的班，在朝廷干過日講起居注官、工部、禮部，江蘇學(xué)政等，名副其實的“通才”。

工部時，張廷瑑主造福陵，賈政“總辦陵工”。老宰相張英也在工部干過，《紅樓夢》里有黃河河南段決口的記載，賈政參與處理事務(wù)。

大晚上的，寧府叫焦大送人，焦大喝了點酒，大罵一通。我們知道了太爺打下了江山，焦大隨太爺出生入死。這該是暗含了張英隨康熙大帝征戰(zhàn)西北的故事。作者把大事安排在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故意讓事件與事實不對符。掩人耳目。

很多事件無法直說，只有隱晦，最順手的就是自黑了。晴雯幫寶玉貼字，慣于阿諛奉承的人夸寶玉字好得不得了，求他的墨寶，寶玉就翹了尾巴，“鎮(zhèn)日家作這些外務(wù)”，荒廢正業(yè)。賈政送寶玉上學(xué)，賈代儒苦口婆心地告誡他“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苦勸他要好好念書，不能一天到晚淪陷于作詩填詞，“詩詞一道，不是學(xué)不得的，只要發(fā)達了以后，再學(xué)還不遲呢�！�

乾隆帝極愛舞文弄墨，自己常常寫字作畫，還愛在古人畫作上題詩。前面寫寶玉“愛寫斗方兒”是對乾隆的痛批，后面賈代儒的話是對乾隆的譏諷了。大觀園題詩，賈政罵寶玉“班門弄斧”、“試清濁”。

作者把身邊或親歷的故事幻化進《紅樓夢》。襲人路過果園，果園里婆子客氣地要請襲人吃果子，襲人教訓(xùn)她還沒“供鮮”呢，意思是老太太還沒嘗曬，她怎么能先吃？還跟婆子強調(diào)一番。張廷瑑祭陵寢的路上遭遇惡劣天氣，同行人要喝酒，張廷瑑不同意，因為祭祀還沒做，先人還沒“喝酒”自己就喝上了，這是大不敬。外表相去甚遠，要表達的事件核心是一樣的：敬重，敬畏。

在興葦齋主人的《清張英、張廷玉生平大事年表》里，乾隆九年，張廷瑑“調(diào)內(nèi)閣學(xué)士兼禮部侍郎，任江西鄉(xiāng)試正考官”，這里很玄乎，既是斷崖式又是扯之大胯子的事，禮部侍郎么又跑到江西做鄉(xiāng)試正考官？不是興葦齋主人的失誤，是張廷瑑本人的原因，確切地說是乾隆的問題。

讀過“鮑二舉報周瑞貪污，鮑二被‘鞭’”，就能找到答案。張廷瑑在禮部時，各處的進貢了如指掌，他的同事大搖大擺地貪污，“雞蛋過手少一暈”，張廷瑑打掩夢（含蓄）地跟乾隆港了，乾隆聽不懂。同事比乾隆反應(yīng)快明白多，在乾隆面前大口搖搖地說他做事老太太都放心，誤導(dǎo)了乾隆，乾隆不查事實一邊倒地信任了同事，怪張廷瑑“多事”。同事占了上風(fēng)和張廷瑑發(fā)生爭執(zhí)，后又利用“干兒子”跟張廷瑑產(chǎn)生了武斗。張廷瑑背上“鬧事”之名，被降級貶職，從朝廷到了江西，有了賈政的“江西糧道”。

張廷瑑的耿直和忠心，沒有得到乾隆的理解和重視，反而加罪，冤！

明君賢臣，盛世氣象。明君在位，黎民造化，百姓福祉。

宰相家族有很多故事情節(jié)和朝中委屈事，他們的族譜和史料文獻里可能找不到，《紅樓夢》里有補缺。

當然，作者不光記錄了貌似家里鍋大碗小的事，還有國家的，比如清代沿海發(fā)生過海嘯，賈政奉旨查看賑濟。

《紅樓夢》是文學(xué)，更是國運家史。面對當時國家朝廷形勢，作者千愁萬緒，積蓄的情感要宣泄要噴發(fā)，他通過若干個人物表達、完成思想，冀望和愿景。黛玉的高潔和辛酸、妙玉的剛、探春的直等。這種創(chuàng)作手法可放可收。賈政不是一個人，而是張英、張廷玉、張廷瑑等根據(jù)主旨需要“拼接”的人物；發(fā)生的事不只作者，而是張英、張廷玉等人的經(jīng)歷點滴按需要排隊入列。不乏周圍人，比如晴雯的“靈性高”，缺陷是肚子里張不住話，容易得罪人被“告狀”，吃虧在嘴上。晴雯影射了戴名世，戴名世做過張廷瑑老師。只有晴雯死，寶玉撰寫了誄文。

宰相家族身名顯赫，人們忽視了他們光鮮的背后，在大環(huán)境下的擔當和對周圍環(huán)境的適應(yīng)、舒適與否，他們的情感需求和訴求，他們?yōu)閲鵀槊竦呐�力和默默奉獻。故借鳳姐的簽：“去國離鄉(xiāng)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蜂采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隱含著疲憊和念家（桐城），生命之重。張廷瑑工齡“二十”。

第二回里太息“一代不如一代了”。面對“春宮穢亂”，急和憂，家愁國恨寫下《紅樓夢》，怨恨肯定有，更多的是“心憂天下”。內(nèi)中的淫穢不堪，似家事實影射皇宮，比如賈珍對兒媳婦秦氏。乾隆讀到此書感覺“似曾相識”，渾身不自在。但未署名，曹雪芹是“抄書人”，強調(diào)過不能“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乾隆對生活不甚了解，理解起來似是而非，生活語言功夫欠火候，港不出個所以原，若認真追究起來，更踏色。乾隆做了明智之舉大筆一揮——淫書。解決許多煩惱。

《紅樓夢》濃縮了中華文化精髓，對人性、對未來的思考深刻，思想深邃，讀者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