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里規(guī)制 “規(guī)制”即規(guī)則制度,《紅樓夢》賈府定置。人多,沒有統(tǒng)一的秩序和制度,豈不處處有“大王”? 賈府規(guī)則制度嚴苛,嚴肅氛圍讓未進賈府的黛玉感到沉悶壓抑,瀕臨窒息,“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賈赦給她交代:“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從言行到思想地統(tǒng)治。 從吃飯的座次到飯后飲茶順序,無一處不是恭肅嚴整中規(guī)中矩。丫頭們的分工明確,大丫頭可以支使和管教小丫頭,有異常就“糾正”。小丫頭紅玉祖墳山冒青煙,頭一次親密接觸到寶玉想要好好表現(xiàn)一下,卻被秋紋碧痕撞見,嗅到紅玉的“不對頭”,兩人互唱互和連嘲帶諷地罵她。不亞于當頭一棒,紅玉有些蒙圈有點失落,但未氣餒。 他們的工種與主子的距離遠近有關,決定著工資級別,以主子為圓心,離原點越遠薪水越低。不同級別的主子,圈子密度相去甚遠。老太太大丫頭八個,王夫人大丫頭四個,趙姨娘總共兩個丫頭。最底層的是婆子,她們薪金低廉,還需遵守不逾主子房門的鐵律。 定立規(guī)制,要義在于維護少數(shù)人的利益還是為大多數(shù)著想,可關乎前途命運和長遠發(fā)展。 賈母至高無上,慈悲弱勢群體慈愛周圍人。她眼界遠闊,把平生的積蓄做了兒孫們的儲備資金,當眾據(jù)實際情況酌情派發(fā)?瓷先ソ^對是“好說話”的長輩,但她有一條紅線——胡子花白的大兒子討要鴛鴦,寸步不讓! 賈赦怯于啟齒,叫對他百般依順的邢夫人去開口。鳳姐沒法阻止她婆婆“拿草棍兒戳老虎鼻子眼兒”。大家知道這事成算的概率為零,礙于情面紛紛躲避,可憐王夫人還是做了炮灰。賈母對邢夫人情理兼施道:“……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么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么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他要什么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就只這個丫頭不能……”賈赦不好好做官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賈母早就一肚子氣了,他偏要往槍口撞。賈母劃出兒孫的索取底線——為家族前程憂慮——幫窮幫志(智)不助墮。不能怪賈母把賈璉與鮑二老婆的事翻出來連在一起痛斥:“……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jīng)了些,從沒經(jīng)過這些事……” 日常的賈母由內(nèi)而外地慈祥而溫暖。賈府有規(guī)定:賈母吃飯前每個房頭要孝敬一道精制菜肴。賈母把這些看在眼里擱在心里,知道賈府“比不得在先輻輳時光了”,果斷叫人廢止,包括吃飯分先后的規(guī)矩。她滿眼生愛“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叫丫頭:“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guī)矩去!备鶕(jù)形勢廢除繁文縟節(jié)。 刪繁就簡優(yōu)化生活,積極的信號。可賈府氣象大不如前,管理漏洞和腐敗層出不窮。 婆子上夜班時喝酒、賭博。迎春奶媽是其中大頭家之一,竟然把迎春撐臉面的首飾拿去典押作賭注。為賈府日后被盜創(chuàng)造了人為環(huán)境。 按常理都在一起上班你好我好的,各自盡職盡責沒得多話,但看園門的小廝啄上了大觀園食堂承包人柳家的。柳家的得了芳官的玫瑰露歡喜地送給娘家侄子,趕上廚房有事在找她,她急著叫小廝開門,小廝不開門反倒刁難她,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里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后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干叫去!毙P琢磨出柳家的有“油水”,以看門之權謀杏子之私,還埋伏下威脅。他們不滿足本分工資了,已啟動撈外快程序。 看門的“門道”不是這小廝獨門絕技,柳家的哥哥也有,她嫂子給她茯苓霜時說:“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fā)。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馀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 腐敗的事更多。賈珍引誘眾人聚集到賈府進行賭博等惡劣猥瑣活動,精神上得了可怕的“富貴病”,肉體的健壯僅代表“活物”,罪大惡極地留下隱患,帶壞年輕子弟,毀壞社會風氣。賈雨村趨炎附勢斷了薛蟠懸而未決的人命案。為貪得三千兩銀子,鳳姐插手兩個青年婚事,以勢壓人強行拆散一對戀人,兩人殉情。賈璉偷娶尤二姐,鳳姐在察院假打官司真斂財,玩弄法律于股掌。薛蟠用酒碗砸死小二,賈政暗里發(fā)力薛蟠如愿翻案。賈政外任期間舍不得管理下屬,放任他們橫行霸道橫征暴斂,賈政被參,著降三級,“坑”上司的下屬。 規(guī)制已癱瘓,不是沒有被堅持,而是與事件或有或無關聯(lián)的人“客串”,破壞了制度執(zhí)行,理想滑降為幻想。 回顧既往,看得見規(guī)制一步一步被荒廢掉。 鳳姐生日周瑞兒子私自在上班時間喝酒,還喝高了,本職工作糊之湯,把鳳姐娘家送的饅頭撒了一院子。要知道在古人眼里過生日是很重大的事,他們十分在意一年中的這一天,認為過生日預示著下一年的吉兇,有的老年人對生日當天天氣都很關切,晴天就心情大好。鳳姐要對“無法無天”的周瑞兒子動用賈府最高的懲治手段——攆出去,卻被老管家賴嬤嬤“暗示”:他是“太太的人”,“攆了他,太太臉上不好看。”鳳姐只得重提輕放。保護傘不可小覷。 治理精神一旦渙散,制度規(guī)則隨之頹廢。賈母多次強調(diào)管理要嚴格嚴厲,可是她不宜直接參與,身份制約了“行動”,聊以“溫馨提示”。管理責任人鳳姐的身體和精力有限,客觀上降低了工作能力,效率大打折扣。趙姨娘唆使丫頭彩云偷王夫人的露給賈環(huán)吃,平兒追查起這事,彩云一人做事一人當勇敢地承認了。這讓平兒陷入窘境,若追究起來怕傷及探春,不追究又怎么“伏人”?兩難時寶玉一包攪了,說:露是他拿了送人的,還有茯苓霜。平兒了了此事。鳳姐聽說后對寶玉勇當“大好人”非常氣憤,“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要堅決懲處相關人員,或罰或革。平兒苦勸鳳姐消氣,息事寧人為上。包庇者姑息養(yǎng)奸。 賈府徹底衰落后人手出現(xiàn)緊缺,賈璉不得已請人看家。利用看家之機,賈環(huán)賈蕓伙同巧姐的舅爺爺、舅舅花言巧語哄騙邢夫人,用掛羊頭賣狗肉伎倆合謀拐賣巧姐。狼心狗肺趁火打劫!為了一己之利他們六親不認地禍害,還有什么做不出來?魔爪不僅伸向了骨肉親,而且危逼到主子,一點點腐蝕,吞噬,毀滅。千里之堤,潰于蟻穴! 美夢破滅后,邢夫人問責門衛(wèi)。門衛(wèi)大倒苦水:“自從璉二爺出了門,外頭鬧的還了得!我們的月錢月米是不給了,賭錢喝酒鬧小旦……”賈璉信任托付的“掌門人”無休無止地墮落,極盡貪腐之能事,連老百姓的福利都不給了,民生也不顧了。權力淪為對群眾亂施淫威、婪索老百姓的工具時,極可能削弱生產(chǎn)力,停滯、衰退在所難免。 社會發(fā)展到一定階段,矛盾和問題因時而生。不拘泥表面形式,鏟“毒”療傷,剪除禍亂鄉(xiāng)里禍國殃民的邪惡勢力,撫人心平民憤大勢所趨。《西游記》作者駕馭“神奇之人”將妖魔鬼怪趕盡殺絕快意恩仇,俠肝義膽之氣概!都t樓夢》作者出自詩禮之家秉持浪漫而現(xiàn)實的理想主義,寄希望于最高統(tǒng)治者——皇上——知悉真實民情,聽得民間疾苦聲。第一百一十七回,“如今的萬歲爺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獨聽了一個‘貪’字,或因糟塌了百姓,或因恃勢欺良,是極生氣的,所以旨意便叫拿問。若是問出來了,只怕擱不住……”呼吁夢想照進現(xiàn)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