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大角色》（中）

吳礪

                《都是大角色》（中）

鍋爐房內(nèi)外

連隊駐扎在清水河時，由于沒有可供百人居住的營房，就安排住到村里荒置的空屋，比較分散。同時建了個小鍋爐房，其實就是一個大席棚子，砌了半截磚墻，上仁燒鍋爐，這是個累活，劈柴、挑水，百十號人用水，一天要挑幾十挑水，把一鍋爐水燒開，  要四五十分鐘，  勞動強度大，  勞動時間長，天不亮就得燒上。早上出操回來就要燒開了。光喝開水，一天兩鍋爐就夠了，這活兒誰都干得了。關鍵是還要洗頭、燙腳、灌暖水袋。女同胞更甚，要洗屁股、洗澡，外加洗衣服，全用熱水，一放一桶一大臉盆。一鍋爐水沒燒開就用完了，甭說燒，挑水都來不及，想喝開水？經(jīng)常供不上，急不得惱不得。你攔誰都不合適。萬般無奈，我在棚里又起了一個小灶，用大鐵壺隨燒隨開以供不時之需，因為所有的人每時每刻都必須要有開水喝�？捎致闊┝�，有個小灶方便了，沏茶的、煮咖啡的、鹵茶葉蛋的，燉雞湯、熬粥、下掛面、炸醬、烤白薯。我這鍋爐房一下子成了“二葷鋪”了。人來人往，早晚不斷，倆多月可真夠累的，比下地還累。主要是起早貪黑，覺不夠睡。后來在抓“五一六”運動中斗爭我的時候，這成了我的一個罪行。說我在連隊里搞“裴多菲俱樂部”（這是五十年代匈牙利政變中被打成“反革命”的組織）。這都挨得上邊嗎？確實那時連里派性鬧得很厲害。我勞改四年，  既沒參加“文革”，更談不上什么派別了。對于這些爛事我也從不關心，  幾派相互往死里斗，可關我屁事？命運不在你自己手中，一雙無形的手想怎么捏咕你，就怎么捏咕你。抓“五一六”運動開始了，互相揭發(fā)陷害呈風起云涌之勢，  各派活動都轉入地下秘密進行。鍋爐房成了個據(jù)點。我乃典型的檻外人，劈我的柴，燒我的水，忙得是燕兒不下蛋兒。忽然一天三排長把我叫了去，十分機密地要我開好“春來茶館”（京劇《沙家浜》，我黨地下交通站），做好阿慶嫂那份工作。茫然，怎么做？排長說把每天什么人到過鍋爐房要一一匯報。這不就是當特務嗎？排長說，這是黨的信任，組織的考驗，你雖是“反革命”分子，要在大風大浪中脫胎換骨地改造自己，這是立功贖罪的機會。我受寵若驚，終于成了光榮的地下黨。這功也太好立了。不就寫個名單嗎？排長又說我們兩個是完全的單線聯(lián)系，不能讓任何第三者知道<：D好，這太保險了。第二天晚上我就交了個名單，這一天來了二三十個人，名單很長，一個不落。排長十分不滿，說你寫這個有什么用？都誰與誰串聯(lián)，說了些什么？有什么活動計劃？還指示給我某同學是重點監(jiān)控對象，要特別注意，要的是這個。這下我傻了，這不就是特務嗎？心里挺不是滋味。

勞改四年，我最痛恨的就是打小報告的告密分子。在勞改隊我還專門找茬，重拳痛擊過一個專愛打小報告的犯人。我的良心（不是階級覺悟、階級立場）不許我做這些事。兩天沒匯報，排長又找我了，  問我怎么回事，  我說我做不來。再者說人家三三兩兩串通，小聲地嘁嘁喳喳，嘀嘀咕咕，說的什么也不會叫我聽見，我實在是阿慶嫂不了。排長極失望，第二天竟然宣布把我撤出鍋爐房，換了兩個積極分子，我要與大隊一起下地干活了。我知道與立功贖罪的機會失之交臂了，  也沒覺得怎么痛苦�？删驮诋斕炫c同學們一起在菜地干活時，  我低身除草，  忽然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一聲喊叫：“狗特務！”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七八個同學都朝著我怒目而視。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這是罵我！我一輩子最痛恨的三個字“狗特務”，竟然是罵我。要知道我所以淪落到今天“反革命”的悲慘境地，就是當年在學院被一個“狗特務”出賣的，我也成了同類嗎？這個打擊比批我、斗我、勞動懲罰、四年刑期還要重十倍、百倍。我始終認為只有“狗特務”才是“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我兩手抖得干不了活，晚上人不了睡，我只寫過一個名單，沒揭發(fā)過任何事，而且由于拒絕當“狗特務”才被趕出鍋爐房。再有排長不是說兩人單線聯(lián)系嗎？怎么同學們?nèi)�知道了？說實話，巨大的陰影一直跟隨著我?guī)资�年，我無法也沒機會向任何人解釋�？僧吘箤懥艘粡埫麊危�作為“狗特務”，一點不冤枉。人活得太復雜，太艱辛，太困難，太繞脖子了，想順J頃溜溜地活著，怎么就這么難？

我清晰地記得名單上有Z同學的名字，排長特別交代過這位同學是重點監(jiān)控對象，“文革”中“反黨”“反中央”“反文革”的罪行嚴重。Z同學是混血，長得高大、帥氣，一臉連毛胡，每天刮得小半個臉都鐵青鐵青的，為人善良，有同情心，對我從無歧視，一直持友善態(tài)度。可從那以后卻經(jīng)常向我投來警惕的目光，這讓我特別難過。

說起 Z同學，咱們再扯點別的事。這位同學家里來了電報：“父病重，速歸。”他去連部請假，當然不準，他是重點整肅對象，而且連里剛剛發(fā)生了一件轟動全軍的“反革命”事件，也是從請假引起的。

S同學接到電報，“母病重速歸”，他去連部請假，不準，因為抓“五一六”運動正值高潮，而且正是農(nóng)忙時節(jié)，都請假走了，誰干活？這S同學思母心切，竟連夜逃跑回北京了。這還了得，連部立即派了一個戰(zhàn)士對他進行抓捕。第二天S同學被抓捕回營，他大概拒捕，被戰(zhàn)士打了幾下子。一進村，那會兒駐地分散，有幾個同學住在村口一個老鄉(xiāng)家的空房里，S同學趁戰(zhàn)士不備， 撒腿跑進了房里，  進門蹲下就哭。屋里的三個同學忙問怎么回來了?S同學說，被戰(zhàn)士打了， 押回來了。三人大怒。待這位戰(zhàn)士剛一沖進門，不由分說，三人齊上將戰(zhàn)士暴打一頓，踹出了門。戰(zhàn)士一臉傷痕到連部哭訴<cD這婁子捅大了，那時正是軍宣隊的一統(tǒng)天下，毆打解放軍，不判死罪，也得重刑。三個同學被禁閉，輪流審訊（：D這仨人又臭又硬，死不承認，可戰(zhàn)士臉上的傷哪來的？仨人都說不知道，而且一起指控是小戰(zhàn)士先打了學生。小戰(zhàn)士是個非常老實的農(nóng)村兵，立即承認由于S同學拒捕，確實動手打了幾下。麻煩了，案情復雜了，報告到了軍部，一看審問材料，這個案子有些棘手，沒法判定，于是派了我們隸屬炮團的副團長前來處理。

團副是個矮胖子，肚子大，估計腰圍與腿等長，皮膚細嫩，白得出奇，感覺平日保養(yǎng)得較精細。一口的河北土腔土調(diào)，后面跟著一個持槍的警衛(wèi)員，在連長、指導員等人陪同下，  先到各班、排串了一下，  間了問學毛著和活學活用的情況。在串到女生排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兒�？赡苁悄撑�同學正在做一些不大方便的事，團副推門而進，  某女生大驚，喊道：“你怎么不敲門就進來了？”怎么敢和團副這樣說話？！吃完午飯全連開大會，  團副訓話，  真是異彩紛呈。本來是來處理打人的事，  不管是誰打了誰，卻一字不提。團副說：“你還逃跑，你跑到哪去？你還跑得出毛主席大院去？”真鬧不清這大院是什么概念、什么范圍�！澳阋�自由兒？你要什么自由兒？憲法上規(guī)定有罷工的自由)L，  你罷一個試試，我把你抓起來，憲法上規(guī)定有游行的自由兒，你游一個試試？我把你抓起來。”河北話把“由”加個兒變成兒化音，  挺新鮮的，北京人都不這么說�！拔疫M女生營房，  問我為什么不敲門？我為嘛要敲門，我進戰(zhàn)士的營房，為嘛要敲門，我想進就進，我不敲門，你還，你還換紙——你廁所里換去�！闭媸钦Z驚四座。于是大家給他起了個外號，“廁副”，  即廁所之副�！皠硬粍泳驼埣倩丶遥�  老老實實改造思想，接受解放軍的再教育。什么時候教育好了，什么時候回家�！边@一下午的講話著實把學生們激怒了，又有好事者寫了告狀信，狀告團副攻擊社會主義制度，污蔑偉大領袖，歪曲憲法，破壞“文革”，  是軍內(nèi)的走資派。這一封告狀信，好多學生都簽了名，聯(lián)名上告，上交給了軍部。沒過多少天團副又來了，全連集合，從團副臉上一點看不出沮喪和惱怒，  競笑嘻嘻地開講了：“有人把我告了，給我扣了好多的帽子，怎么樣？”邊說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摞紙，這正是學生們的告狀信。團副有些得意，“看看，告到我的手里了，軍部叫我來處理，  我怎么處理呢？”學生們垂頭喪氣，敗得這么慘，早知如此，有這工夫還不如打會兒橋牌，偷兩只雞燉

了吃呢。打這兒起請假回京？想都不能想！

Z同學去請假，顯然心里早有準備，所以連長一說不行，拿著電報扭頭就走，甭多廢話。這同學直接去了鎮(zhèn)上郵局，給家里打了個長途電話說假沒準下來，農(nóng)活特忙，回不去�；氐竭B里以后，接著到地里干活去了。晚上照開揭批會，  第三天早上出工，  剛剛到地頭，忽然一個通信兵氣喘吁吁地跑來，大叫著“Z同學趕快回去收拾東西回北京”。軍部的車來接了，直接去張家口軍用機場，已經(jīng)有專機等在那里了。連里的同學都沒坐過飛機，什么路子？坐飛機？通了天了。Z同學卻很淡定，擺了擺手說，哥幾個再見了。就這么走了。沒見連長、指導員、排長的面，一個沒來，2 就這么走了。

據(jù)軍部熟人說，第二天軍部接到了一封電報：“這件事情辦得很好，謝謝！”落款竟然是宋慶齡，軍里人都加一塊兒，也沒她官大。大家議論紛紛，Z同學回不來了，或者不回來了，  誰敢說句閑話，放個屁？也就過了七八天，Z同學回來了，  這誰也沒想到。他帶回許多中的洋的食品，給大家吃，祝賀他們老爺子病情好轉，手術順利。又過了幾天軍部來人了，他們受到表揚，而且由于“這件事情辦得很好”，立了功了，  來連里開表彰大會。Z同學榮獲北京軍區(qū)政治部頒發(fā)的“五好戰(zhàn)士”獎狀、軍里評為“紅專標兵”，  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典型，在部隊大熔爐、在解放軍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好學生。這還真不是瞎吹。實至名歸。沒一個同學不服氣。這位同學干活從不惜力，臟活兒r一挑大糞，累活兒——插秧、挑秧，全都搶著干，任勞任怨，從無怨言。這本身就活學活用了。至于搞過什么反黨活動，重點監(jiān)控，一風吹了，對我也再沒有警惕的眼光了。

有一次還悄悄問我，  你們家同仁堂樂家老鋪有什么壯陽藥沒有？我介紹了個偏方。

各奔東西十幾年以后，在北京電影制片廠偶遇，他還興奮地告訴我，偏方管用。

我是寫過一個名單，心里留下了陰影，也沒機會向他們說。好在我今天說出來，我特想讓名單上寫過的同學們都能有機會看到我的這篇文章。

抓“五一六”運動

一九七一年開始的抓“五一六”運動，  風聲鶴唳，  人人自危，來勢十分兇猛。這是“文革”開始后在運動中又套的一個運動，開始并不順利。所謂“五一六”分子被說成是個秘密的“反革命”地下組織，  妄圖搞垮毛澤東，  其矛頭指向周恩來。由于這完全是一場虛構的陰謀，  所以才不順利。當時學生們的思想已經(jīng)極其混亂，  甚至無法管理，  派系斗爭極其尖銳而激烈。我們連一個也不敢抓，派系鬧起來，  會出人命的。與我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  隔壁還有另一個“學生連”是中國戲曲學校的學生。這一連學生曾是“文革”小組屬下的“紅衛(wèi)兵演出隊”，  一共有九十多人，  竟然抓出了七十多個“五一六反革命分子”。戰(zhàn)果太輝煌了，  剩下不到二十個人，一個好人看三個“反革命”還忙不過來，這一對比我們連太無能了，  這如何向上級交代？為了把這運動轟轟烈烈地發(fā)動起來，就使用了歷屆運動中慣用的殺雞給猴看的手法，我肯定不是“五一六”分子，只有參加過“文革”的學生才配當“五一六”，而“文革”前我就進了勞改隊，我心里踏實極了。終于有個整不到我的運動，我用不著交代，更無可揭發(fā)。別人都在忙運動，我閑得沒事，拉幾個人打撲克；選優(yōu)質(zhì)木料的鐵鍬把兒鋸成小圓木，精打細磨，精雕細刻，  做了兩副極高品位的象棋子兒，弄一些人搞象棋比賽；還有一幫人拉我找個屋偷偷去講《基督山恩仇記》《小五義》《悲慘世界》《施公案》等。聽書的哥們兒，好煙好酒好茶飯招待我，到小黑屋里，一天不讓出來。我太傻帽了。那個時代只要有一次運動挨過整，也就次次運動都躲不過，  時稱“老運動員”。當抓“五一六”進行不下去時，我便順理成章地被揪出來。罪名是破壞抓“五一六”運動。連里抓“五一六”不利的局面，是由于階級敵人在有意搞破壞活動。大會批小會斗，我主動交代了十幾條罪行，下棋、說書都屬嚴重罪行。連長說：“十幾條？同學們揭發(fā)的你一百多條了！你休想蒙混過關�！币话俣鄺l？！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有那么反動嗎？

一九七一年元旦，也就是一月一日過年了，也不知頭天晚上瞎吃了些什么，早早醒了，肚子疼得要死，大家都還睡著，我急忙起來上廁所。一開門就驚呆了，  迎面營房的后墻上竟然用白灰刷了每個字有一人高的碩大標語：“打倒郭寶昌！”而且名字上打著大大的紅叉，這不是惡作劇吧？左右一看整個營房，所有的墻上都刷了標語，貼著大字報，一律的打倒、砸爛、揪出、滅亡之類的口號，來不及細想跑向廁所，廁所墻上也寫著“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  我蹲在廁所里發(fā)蒙（：。元旦頭一天這么冷的天，搞這么大場面，至少得一宿不睡，這得多少人忙活一宿？本來還想怎么過這個新年，到哪個哥們兒那兒蹭頓酒喝，這下瞎了，在劫難逃。

八點全連集合，  開揭發(fā)批判“反革命”分子郭寶昌破壞抓“五一六”罪行大會。我一直到現(xiàn)在也沒鬧清“五一六”是個什么東西，我破壞它干什么？剛剛在網(wǎng)上查了一下各種說法，五花八門，胡說八道。好像歷史上就沒發(fā)生過這事兒一樣。殺戮和羞辱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弱者，  既不需要什么成本，  又表明立場堅定，  于持)9者來說是很有快感的。誰都想弄上- JJ。那會兒叫打“死老虎”，盡可開心取樂。批斗會上被千夫所指，會下自然是“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所有人對你避而不及，  只有一個例外，  那位被劃歸我們連下放的戲曲學校的學生。

由于我癡愛京劇，我們成了至交，全連百十號人都寫了揭發(fā)我破壞抓“五一六”的罪行，他和我交往最多應該是揭發(fā)我罪行的主力軍，可他不但不揭，還和逼他寫揭發(fā)材料的排長動了手，公然叫囂，我就不寫，沒什么可揭發(fā)的。在一個多月對我的批斗中，他是唯一還和我說話的人，還經(jīng)常弄些好吃的給我，而且是在專門有兩個人負責監(jiān)管我的情況下。我一直沒弄明白這小子怎么竟然沒被打成“反革命”？

這就要說說風格樣式、文化內(nèi)涵、形式方法、行為作風完全不同的兩個學生連了，用二人二事做個對比。我們連揪出了一個攝影系的學生，他死不承認，所寫的交代材料都是證明他不是“五一六分子”。于是，開揭批斗爭大會，批得正起勁時，這位同學突然站起來大吼：“怕了你們了是不是？少來這一套，甭他媽詐我、嚇唬我。誰是‘五一六’！誰自己心里明白！”一通亂罵，斗爭會卡了殼了，沒人敢再發(fā)言。我當時特羞愧，這小子真牛逼，堅強不屈。我心中的共產(chǎn)黨員就是這樣子，佩服！相比之下我太尿了，任人宰割。仔細一想也不是，我是“死老虎”，都死了你還堅強什么？\

一過春節(jié)運動搞不下去了。一天早上我仍是起床上廁所，忽見對面營房的墻上換了大標語：“揪斗郭寶昌就是轉移革命斗爭大方向！”“揪斗郭寶昌是一個大陰謀！”而且名字上沒有打紅叉，  我完全不知道這是紅衛(wèi)兵一派向另一派發(fā)起進攻。連隊領導慌了，管用。我很快就“下崗”了，臺上挨批斗的，換上了他們攻擊的對象。就是我上面說的攝影系那位同學，  奇怪的是狂揭猛批他的人，  不光是對立派，他本派的戰(zhàn)友也落井下石，這令他很傷心。敢情這些人也把他當“死老虎”了，急于站隊表態(tài)，因為按運動規(guī)律他必死無疑。

這次錯了，三月份便有文件下來，根本沒什么“五一六”分子，運動只好勝利結束了�；謴兔�譽，并且把他寫的所有交代材料歸還給他，他抱著一大摞材料走到他戰(zhàn)友面前，狠狠地摔在桌上，怒吼著：“操你們姥姥的，  看看我交代的是什么？我揭發(fā)你們一個人一句話沒有，你們敢不敢把你們寫的材料拿出來？叫我看，敢嗎？”那些曾是一個戰(zhàn)壕的戰(zhàn)友們，都低著頭不說話。

咱們再看看中國戲曲學校學生怎么抓“五一六”分子的，樂子可大了去了。

最初抓出了三四個“五一六”分子，先辦學習班，由兩三個運動的積極分子把他們監(jiān)管起來，怕你逃跑、串聯(lián)、串供或寫反動標語、行兇殺人等。上I：廁所都要跟著兩個人監(jiān)督。除每天批斗交代外，還要打掃營房、挑水、幫廚、扛麻袋等。最主要的是要揭發(fā)你的上線、下線反動組織的組織結構，也就是說：i>匕承.1自己是還不行，你得揭發(fā)同黨，立功贖罪就可以寬大，  可以解放，  可以獲得自由，回到人民群眾隊伍中（D。這就亂了，誘惑太大了，先揭對立面，再揭和自己平時不大好的人，最后什么哥們兒弟兄全來，就像冠狀病毒一樣，傳染速度是相當快的。這些學生還都是二十歲剛出頭的大孩子，既無生活閱歷，也無斗爭經(jīng)驗，除了唱戲翻跟斗，別的什么都不會，長那么大除了看過一本《毛主席語錄》以外，再沒看過別的書。這些孩子太好糊弄了。這個連的專案組長是中央戲劇學院文學系的畢業(yè)生，不知什么緣故下放到了這個連，是此連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厲害，抓一個準一個，  簡直就是神槍手。以他名字的諧音叫他“韓槍斃”，一連揪出二三十個來。這些人當然說不出細節(jié)來，這必須要有編劇的才能，這位“韓槍斃”學的就是編劇，很有一手。這人長得黑不溜秋，滿臉疙疙瘩瘩，戴副黑邊框眼鏡，語言鏗鏘有力：“說！誰發(fā)展的你？”此時光靠逼供信是說不圓滿的，有些政工干部真是可以做編劇的，幫你補漏洞，加工細節(jié)，甚至安排大結構，這是“韓槍斃”的本工，他學的就是戲劇文學，編劇十分內(nèi)行。你還沒想好編派誰呢，  他先說了：“是不是黃某某？”有了現(xiàn)成的答案，你就不用編了，忙說是！又問在什么時間發(fā)展的你？是不是某某年某月某日？你!必頒說“是”了。接著間，在教學樓后邊小樹林里給了你一個表格叫你簽字，你是不是在某某年某月某日又發(fā)展了蔣某某？一份完整的交代材料完成了。二三十份材料交到軍部，戰(zhàn)果輝煌，“韓槍斃”立了大功。在各個“學生連”（宣化、黃梅寺、柴溝堡、西河營都有“學生連”）成了傳奇式的人物。

吳礪

2021.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