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荒野》（四）

吳礪

                      《走出荒野》（四）

我一次又一次地夢見母親。夢中的我。每次都在母親撒手人寰之際陪在她的身邊。夢境中，是我親手把母親殺掉的，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殺掉。這是母親親口給我下的命令，每一次我都會雙膝跪地，一邊哭一邊乞求她不要逼我。但她卻不肯從我。每一次，就像一個乖女兒那樣，我最后都照做了。我把她綁在前院的一棵樹上，用汽油澆在她的頭上，然后用火把她點燃；我讓她沿著我們搭建的房子前的沙土路奔跑，然后再開著卡車碾過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卡在卡車下方一塊帶鋸齒的金屬板出8唇眨9e真b直器cu）d—／／乙二」葉上）f：L械3真恤肇淑吝毀‘冬‘m仇己器崁輔粵攫，乙  ‘她；我用一根微型的棒球棒，緩慢、猛烈而悲傷地將她活活打死；我把她塞進(jìn)我親手掘好的洞中，把沙子和石頭踢在她的身上，把她活埋在洞里。這些夢境并不虛幻，夢中的場景對我而言如現(xiàn)實一般逼真，就像一部我潛意識的紀(jì)錄片。夢中的卡車的確是我的卡車，夢中的前院就是我們現(xiàn)實中的前院，夢中的那根球棒也實實在在地和雨傘一起放置在衣樞之中。

我并沒有從這些夢中哭泣而醒，而是尖叫著驚醒的。每到這時，保羅便會按住我、抱緊我，直到我安靜下來。他用涼水打濕一塊毛巾，蒙在我的臉上，但這毛巾卻無法滌蕩掉那些有關(guān)母親的噩夢。

沒有什么做到過，也沒有什么可以做到。沒有什么能夠讓母親起死‘1生，沒有什么可以讓我去面對她離去的事實，也沒有什么可以讓我在她閉上雙眼之時陪在她的身邊。這切膚之痛讓我心如刀絞，讓我一次次重重地倒下去。

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才終于在世間萬物之中找回自己的位置。我到底還是變回了母親撫養(yǎng)大的那個人。每每想到母親喚我“親愛的”時的聲調(diào)，每每憶起她那無可代替的目光，我的心就會抽泣淌血。我渴望自己能夠改變這一切，而這渴望于我，已經(jīng)成為一片荒野，我必須自己探出一條路來。我花了四年七個月零三天去探這條路，在我到達(dá)終點的那一刻之前，到底去向何方，我自己也無從知曉。

這個終點就是“眾神之橋”。P036

幾天后我們到了天伯倫度假屋，但不再僅僅是我跟道格兩個人，湯姆已繾上我們，還有兩個女生也加入了我們。這兩個女生二十來歲，之前曾經(jīng)同行，后來分開了，計劃一起徒步穿越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的一小酣。我他五個人就一起徒步，兩個人一組或三個人一組，但都是有時又五個人前后一排，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大家的心情都像在度假—般放松，一方面是人數(shù)夠多，路上不會寂寞；另一方是因為天氣晴朗，但十分涼爽。休息時間長的時候，我們會玩兒丟沙包或光著身子在冰冷的湖泊里游泳，抑或去捅馬蜂窩，然后又笑又叫分紛跑開。到我們爬上位于胡德山南坡、海拔6 000英尺的天伯倫度寸，我們已經(jīng)好得像一個部落一般，就像夏令營的孩子們在經(jīng)過一個星期的嬉笑打鬧以后的那種感覺。

我們到達(dá)的時候已是下午3點多。我們五個人占了休息室里兩張對坐的沙發(fā)，點了超級貴的三明治，然后把百利甜酒兌到咖啡里小口小口地喝。我們還從吧臺借了一副牌，玩起了撲克游戲。從窗戶里就能看到外面的胡德山。胡德山海拔11 240英尺，是俄勒岡州最高的山。雖然它也是火山，跟我在7月進(jìn)入喀斯喀特山脈之后的山?jīng)]什么區(qū)別，但是這是我途經(jīng)的最后一座大山，對我的意義也最為重大，不僅因為我已與它近在咫尺。在波特蘭時，天氣好時就能目睹其雄偉壯麗。所以，它就像我的一個老友。等我抵達(dá)胡德山，我有了一種快到家的感覺——距波特蘭只有60英里之遙了。盡管在過去兩年里，我曾因為種種原因在波特蘭待了八九個月，但從未安頓下來。

遠(yuǎn)遠(yuǎn)望去，胡德山的遠(yuǎn)景總是美得讓我陶醉，但是近景卻不同，好像二者不是同一座山一樣。從近處看，胡德山并沒有遠(yuǎn)觀那么冷峻雄奇，突然變得平凡無奇，但更深不可測了。從數(shù)英里外看的時候，山峰積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但是從度假屋北面的窗戶看去，山體的顏色變成了灰色。山坡上凌亂地散落著一些松樹，石塊間星星點點地長著羽扁豆和紫菀，略顯荒涼。山上架著滑雪索道，直通到山頂?shù)姆e雪處，顯得格外扎眼<D》不過，我現(xiàn)在很高興，因為我可以暫時不再受爬山之苦，只需舒服地坐在屋內(nèi)，享受這荒原中的美妙世界了。這個度假屋木石建筑，是在20世紀(jì)30年代由 當(dāng)時公共事業(yè)振興署的工人們一石一木蓋起來的，這個地方的每一處都有一段故事。無論是墻壁上的藝術(shù)設(shè)計，還是建筑的格局，抑或是家具上的手工織物，做工都很精美，彰顯了太平洋沿岸美國西北地區(qū)的歷史、文化和自然資源。

我暫時離開其他人，自己慢慢地在度假屋里轉(zhuǎn)悠，然后又走到外面寬敞向南的露臺上。晴空萬里，視野極好，我能看到之前經(jīng)過的很多山——三姐妹峰中的兩座、杰斐遜山以及三指杰克峰。

“蹦一下，轉(zhuǎn)個身，再跳一大步，完事兒。”我在心里默念著這四步，知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第三步。要想完成第四步，還得再走50英里到達(dá)“眾神之橋”。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們四個道別。從度假屋出來，爬上一段很短但很陡的路，我重新回到太平洋屋脊步道上來，開始了我的獨自徒步。我從滑雪索道下面經(jīng)過的時候，看了度假屋最后一眼，然后沿著胡德山的窄路開始向北又向西走。路上滿是因山上冬日氣候惡劣風(fēng)化而成的碎石。 20分鐘之后，我走進(jìn)了胡德山荒野，再一次進(jìn)入森林，一下子被靜謐包裹起來。

一個人感覺很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jìn)入9月中旬，但是陽光仍然溫暖而明亮，天空格外湛藍(lán)。路上一會兒視野開闊，能看見數(shù)英里外的景色，一兒又進(jìn)入遮天蔽日的森林，什么都看不見。我一口氣走了10英里，穿過了沙河才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看著低處奔涌的河水，心里開始平靜下來。  《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二輯：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大部分都已經(jīng)撕掉了，剩下的可以直接折疊一下塞進(jìn)短褲口袋里。我把剩下的幾頁拿出來，又讀了一遍，這次一直讀到最后。一想到快要抵達(dá)喀斯喀特洛克斯，我心里就萬分激動，但也萬分悲傷。經(jīng)歷了戶外生存，每晚睡在帳篷里，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徒步穿越荒野，我不知道這會對我的正常生活有什么影響，但確定無疑的是，肯定有影響。一想到自己即將結(jié)束這種生活，我的心里就一陣恐慌。

我走到河邊蹲下來，捧起河水洗了洗臉。這里河道很窄，河水很淺。我禁不住想，母親在哪里呢？我已經(jīng)背負(fù)著她走了這么久，在她的重量之下蹣跚前行�？墒牵�我突然感覺不到這種重量了。她去哪兒了？

“她留在河的另一邊了吧�！蔽倚睦镉幸粋�聲音對自己說。

然后，我的心釋然了。

隨后的幾天里，我經(jīng)過了蕾夢娜瀑布，穿過了哥倫比亞荒野，路上還看到了最北邊的圣海倫山、瑞內(nèi)爾山和亞當(dāng)山。到達(dá)華圖姆湖的時候，我從太平洋屋脊步道上下來，轉(zhuǎn)到旅行手冊上推薦的一條替代線路，可以往下直通鷹溪，到達(dá)哥倫比亞河大壩，最后到達(dá)環(huán)繞喀斯喀特洛克斯鎮(zhèn)的哥倫比亞河。

向下，向下，向下。最后一整天，我一直在走下坡路，在16英里的距離內(nèi)就下降了4 000英尺，而道旁的溪流也陪著我向低處奔涌�，F(xiàn)在我能感覺到哥倫比亞河就在我北邊不遠(yuǎn)處，像磁鐵一樣吸引著我前進(jìn)，內(nèi)，I：、也感覺到徒步之旅即將畫上圓滿的句號了。當(dāng)天晚上，我在鷹溪邊過的夜。下午5點，我離喀斯喀特洛克斯只有6英里遠(yuǎn)。其實在天黑之前我就能趕到鎮(zhèn)上，但是我不想就這么結(jié)束旅程。我想慢慢來，在新一天的晨曦中去觀賞奔涌的河流，膜拜“眾神之橋”。

晚上，我坐在溪畔，看著黑夜下的溪水沖刷著石塊，聽著潺潺的了。這是掉的第六個腳指甲�，F(xiàn)在只有四個腳指甲還沒有棄我而去了。

太平洋屋脊步道和我不再是平手了，現(xiàn)在是6比4，我落后了。

當(dāng)晚我并不想睡在帳篷里，所以就睡在了防水布上。第二天黎明之前我就醒了，看著太陽慢慢地從胡德山那邊升起來。我突然想到，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沒有回頭路可走，也無法留住這＝刻。我久坐在那里，看著霞光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一點點地擴散，籠罩了幽暗的森林。我閉上眼睛，傾聽著鷹溪的水流聲。

溪水要奔流到哥倫比亞河，而我，亦是如此。

我感覺最后的4英里是順?biāo)�漂到了鷹溪小徑源頭附近的停車場，我的內(nèi)心涌動著一種純粹的情緒——喜悅。停車場很小很空，我走過洗手間，到了另一條小徑上。沿著這條路，再走兩英里就到喀斯喀特洛克斯了。小徑突然右轉(zhuǎn)，哥倫比亞河赫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84號州際公路夾在小徑和河流中間，用鐵柵欄加以分隔。我停下來，抓住柵欄，望著滾滾河水一陣感慨。走了這么久，終于看到朝思暮想的哥倫比亞河了，一切就像一個奇跡，就像一個新生兒經(jīng)歷了長時間孕育，終于呱呱墜地。深色的河水波光粼粼，比我這一路上對它的所有設(shè)想都要美。

沿著這條綠色走廊，我一直往東走。這條走廊原先是哥倫比亞河高速公路，后被棄用，改成了步行道。在一些地方，我能看到混凝土碎片，但是路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樹枝低垂，有的枝丫甚至垂到了地面上，蜘蛛在上面織滿了網(wǎng)，貼在臉上的感覺十分奇妙。我一邊從頭發(fā)上扯著蛛網(wǎng)，一邊聽著左邊州際公路上的機動車在耳邊閃過，有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在心中升騰。

從樹林里走出來以后，我就到了喀斯喀特洛克斯鎮(zhèn)。跟我在路上碰到的很多所謂的小鎮(zhèn)不一樣，這個鎮(zhèn)常住人口超過1 000人，算是名副其實的小鎮(zhèn)。經(jīng)過住宅區(qū)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里面散發(fā)出的周五早晨特有的氣息。從高速公路下面的人行道穿到另一邊，我放慢了腳步。聽著滑雪杖擊打地面的聲音，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離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遙了。當(dāng)“眾神之橋”終于進(jìn)入視線里的時候，我的心不住地狂跳起來。300多年前，此地發(fā)生了大滑坡，幾乎阻斷了哥倫比亞河，成了一座天然橋梁。當(dāng)?shù)氐挠〉诎踩朔Q其為“眾神之橋”，后來，這座鋼制懸臂桁架結(jié)構(gòu)的大橋便因此而得名。人造橋橫跨河流，長約1/3英里，連通了俄勒岡州的喀斯喀特洛克斯鎮(zhèn)和華盛頓州的史蒂文森市。大橋在俄勒岡這邊的入口處有一個收費站。走近的時候，一個女收費員跟我說我可以免費過橋。

“我不過橋，”我滿懷感激地對她解釋道，  “只是想摸一下。”沿著路肩，我一直走到大橋的混凝土立柱邊，把手放了上去，看著哥倫比亞河在我的腳下洶涌流動。這是美國西北部最大的河流，也是全美第四大河。得益于曾經(jīng)盛產(chǎn)的鮭魚，印第安人在這個流域已經(jīng)生活了上干年。探險家梅里韋瑟，路易斯和威廉�？死�克都曾經(jīng)在著名的1805年探險中乘坐獨木舟順流而下。而190年之后，在我27歲生日的前兩天，我也來到了這里。

我已經(jīng)到達(dá)了目的地，完成了我的計劃。這件事既顯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顯得那么意義非凡。這就像我經(jīng)常對自己傾訴的那個秘密一樣，我只是不知道其意義而已。我在那里站了幾分鐘，身旁的車輛呼嘯而過。雖然我有種想哭的沖動，但還是沒有哭出來。

幾周之前，我在路上聽到傳聞?wù)f，到了喀斯喀特洛克斯之后，一定要到東風(fēng)汽車穿梭商店去嘗一下他們著名的冰激凌大甜筒。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在天伯倫度假屋的時候故意留了幾美元。我離開大橋，沿著熙熙攘攘的大街往商店走去。我這才發(fā)現(xiàn)，河道和州際公路就是小鎮(zhèn)的兩個邊界，這條大街也跟這兩條邊界相平行。因為時間尚早，商店沒有開門，所以我摘下包來，坐在門前的一張白色長凳上等著開門。

那天晚些時候我就能到波特蘭了。波特蘭在西邊，距離這里只有45英里。晚上我能在屋里睡在我的墊子上了，也可以把打包好的CD和音響都拿出來隨便聽音樂了。我會穿上我的黑色蕾絲文胸、內(nèi)褲和藍(lán)色牛仔褲，把好吃的、好喝的全部消滅掉。我會開著貨車四處游蕩，也會把電腦裝好，然后開始寫小說。我還可以把從明尼蘇達(dá)帶過來的書全都賣給鮑威爾書店，這樣手頭就能有些現(xiàn)金了。我還會辦一個后院拍賣會，找到工作前就用這些錢。我會把一些二手衣服、微型望遠(yuǎn)鏡和折疊鋸都放在草地上，能賣多少賣多少吧。但是這些想法一下子都冒出來，讓我有些吃不消。

“我們開始營業(yè)了�！币粋�女聲一下子把我拉回現(xiàn)實中。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店員從商店的推拉窗里探出頭來，朝我打招呼。

我要了一個巧克力香草甜筒。幾分鐘之后，她遞給我一個甜筒，收了我兩美元，找了我兩個10美分的硬幣。這是我剩下的所有家當(dāng)了，20美分。我坐在那張白色長凳上，一口一口地舔著，看著面前的車來車往。剛開始商店沒有客人，后來有一輛寶馬車停下來，下來一個穿著商務(wù)裝的年輕人。

“嗨。”經(jīng)過的時候他熱情地朝我打了一聲招呼。他大概和我年紀(jì)相仿，梳著大背頭，皮鞋一塵不染。買完甜筒以后，他站到了我面前。

“看來你一直在背包旅行啊�！�

“是的，走的太平洋屋脊步道。我已經(jīng)走了1 100多英里了�！蔽矣X得自己有些激動得難以自持，“今早上剛剛結(jié)束旅程�！�

“真的假的？”他滿臉驚訝。

我點點頭，然后自豪地笑起來。

“太了不起了。我一直都想做一件這樣的事情，走一段漫長的旅程�！�

“你可以的，你也應(yīng)該去嘗試一下。相信我，如果我能的話，任何人都能�！�

“但是工作忙沒時間——我是律師。”他邊說邊把沒吃完的半個甜筒扔到旁邊的垃圾桶里，用紙巾擦了擦手，“你現(xiàn)在要做什么呢？”

“去波特蘭。我要在那邊住一段時間�！�

“我也住在那兒。我現(xiàn)在就要開車過去，要是你想搭車的話，我很愿意捎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謝啦。”我舔舔嘴角的冰激凌，微笑著說，  “但是我想在這兒再-會兒。慢慢地感受一下�！�

他拿出錢包，從里面抽出一張名片，然后遞給我。  “你安頓好了以后給我打電話吧。我很想帶你去吃午餐，聽聽你一路上的故事�！�

“好的�！蔽业皖^看著名片，白底兒，藍(lán)色浮雕字，復(fù)古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非常榮幸在這個有意義的地方跟你見面。”他說著伸出了右手。

“我也很高興認(rèn)識你�！蔽腋吲d地抬頭看著他，跟他握了握手。

他開車離開后，我腦袋后仰，呼了一口氣。陽光很耀眼，所以我閉上了眼睛，但是眼淚卻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我原以為在大橋的時候會流淚。但此時此刻，所有的情緒都奔涌到我的腦海里，急切地尋找進(jìn)發(fā)口。  “謝謝”在我腦海里不停地浮現(xiàn)。  “謝謝。”我不僅要感謝這漫漫長路，也要感謝在我心中聚集的所有感覺，感謝路途教會我的一切和我仍然未知但卻冥冥中感覺早有定數(shù)的一切。

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寶馬男，但是4年后，我跟另一個男人一起走過“眾神之橋”，與他在離這張長凳不遠(yuǎn)的地方共結(jié)連理。9年之后，我和那個男人有了一個兒子叫卡弗，一年半后又生了一個女兒叫鮑比。15年后，我?guī)е�全家來到這張白色長凳上，四個人吃著甜簡，我跟他們講述著我之前如何徒步穿越太平洋屋脊步道，最后在這里�？康墓适�。而最后的最后，當(dāng)我終于抓住這場旅行的真諦以后，我一直對自己傾訴的那個秘密終于揭開了。

這也讓我能在這里把這一切都講給你們聽。

之前我并不確定，在這么多年以后，我是否能找到這一路上碰到的人。然而我卻發(fā)現(xiàn)了一件完全沒有想到的事：訃告，道格的訃告。我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告別竟是永別。9年后，他在新西蘭因為滑翔事故身亡。得知消息后，我大哭了一場，在心里跟那個金發(fā)陽光男孩兒默默道別。我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從兩顆生銹的釘子上拿下“怪獸”，想要看看道格留給我的那根烏鴉毛。那根羽毛已經(jīng)碎成了幾片，但是還在原處——在背包的夾層里，在我?guī)啄昵胺诺哪莻�地方。

我坐在白色長凳上的那天，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我不需要知道這一切。相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要去理解事物的真諦，就像在路上的日日夜夜里在我腦海中反復(fù)播放的《共同語言之夢》里面的詩句一樣，不必非要說出其精確含義。我相信我不需要再空手去抓這一切了，看到魚兒在水下游來游去就已足夠。這就是一。這就是我的生命，像所有的生命一樣，神秘莫測、神圣寶貴。這才是我的生命，離我這么近，這么真實，又這么專屬于我。

也許，一切順其自然，才算最瘋狂的事情吧。P378

吳礪

2021.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