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大青山拜會何如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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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jié)選自錢王剛《方以智傳》） 浮山以南數(shù)十里處，有一山巍然拔峙于原野間，名曰青山。此山雖無浮山名聲大，但也 頗具洞壑巖石之勝，尤以各式各樣的奇形怪石最令人矚目。其山腰便有一巨大平石，橫 空伸展，其下石柱相擎如筑廣廳，人呼之為石屋，晉時便有僧人籍之為寺，香火不斷— —此可見此山巖石之奇之一斑。至于山間崖壑林澗也多有幽麗景致。里中曾有人作《青 山歌》詠贊此山道： 青山有石狀如鼓，造化生成疑思斧。 赤日照耀風雨侵，崖壑生音勢騰舞。 有時發(fā)響助鳴雷，陰霾回塞天地摧。 聲出九天地動震，吟和萬籟澗喧豗。 絕壁上多虎豹窟，游人頻入履其跡， 眾石攢立似兒孫，一石獨臥不盈尺。 皎如皓月當空懸，始知造化皆天然。 空林寂寂野鶴落，老柏長松石罅穿。 澗水潺潺過山曲，蒼苔翠蘚斑紋絳。 我來采藥向白云，江天遠近同一矚。 山勢飄搖數(shù)十里，芝房瑞草生荊杞。 下為何氏主人居，長護吾宗翼孫子。 這青山腳下，散居著一些百姓人家。其中有一何姓家族，其祖上自元末由新安遷來此處 定居繁衍。至嘉靖年間，何氏有何思鰲者，出仕為山東棲霞知縣，慈悲為政，家族始 顯。迨至萬歷時，這何縣令又有仲季二子如申、如寵相繼舉于鄉(xiāng)，并在二十六年同科進 士，兄如申即《青山歌》之作者，為官勤廉潔介有聲，由戶部主事累遷至浙江右布政 使，后引疾歸。其弟如寵，操行純雅，為人博大坦夷，在朝極有清譽聲望，一時為士大 夫之所歸。崇禎二年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輔政，秉鈞謀國，忠誠王事，累加 少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以不相容于奸佞權臣周延儒、溫體仁，而于前年乞休 歸里。何氏兄弟居家孝友，仕宦并登臺鼎監(jiān)司，一門顯達，青山何氏遂由之聲聞四方。 初夏某日，青山何家莊來了位衣著樸素的年青書生，身旁還有一個束發(fā)少年。倆人路徑 頗熟，徑至故方伯何布政宅。家人連忙去稟告，男女老少出來擁著客人欣喜不已。相互 見禮之際，兩位中年的婦人拉著訪客的手，口中呼著“智兒”、“義兒”，更是慈愛滿 面，歡喜無限。 原來這年青書生和少年正是方以智兄弟。兩位婦人卻分別是他們嫡親的姑母，姨母。 以智兄弟這位姨母吳令則，姊妹中居長，嫁了何布政長子何應瓊。而老姑所適卻是布政 次子何應璇。應瓊應璇兄弟之間本來就很友愛，加上吳氏、方氏這兩位妻室少時就是要 好的親戚姊妹，故兩家關系極是親密無間。布政故去后，這兩家人也不愿分開，仍是居 住在一起，如同一家子一樣，里人視為友悌之楷模。當年以智的兩個妹妹寄養(yǎng)于這里， 便是兩家共同撫育的。那兩個小姑娘后來的感覺，實也是把這兒當作了一個家，一體同親。 以智很喜歡這里那迥乎尋常的融融睦睦的親情氣氛，過去常來這里，且每次來總愛呆上 一段時間，和兩個幾乎形影不離的姑父姨父以及姨姑母表姊妹們聊天談文，感覺著十分 地親切愉快。近年他在外交游多了，這里已來得很少，只是偶爾與親戚們照個面。他的 姑、姨母都有很長時間末見到他了，此時相見，自然十分歡喜。問長問短不停，又見著 方其義日逐長成英武少年，更是欣慰。 談論了一會，以智離開去鄰舍拜何老相國。何閣老致退后，家雖安在南京，但為避嫌議 和麻煩，多數(shù)時間卻隱居于鄉(xiāng)里。以智此次來既為探望姨姑家，也是奉父命將他自己的 《稽古堂初集》求正于何相國。方孔炤這樣安排，自是希望兒子能得到有益的指教，并 望閣老為是書作個序，提增影響；但他其實還有另一番用心，那卻是兒子所不知道的： 以智上年游歷后，自喜于江湖成名，對科考更不熱心，認為“牽牛負軛總虛名”，大比 之年已至，已進為鄉(xiāng)試生員的他卻并不積極溫習迎考，心里想的還是和文友們的交游、 作詩論賦。方孔炤看見兒子的情形，不免有些憂慮。思來想去，欲借閣老之口教導兒子 一番，使其轉意歸心。他曉得兒子雖然極為自負，但閣老的話還是會聽的。 果然，見到以智很高興的何相國，在問了家中的一些情況后，便自然地問起了他的功課 學習和備考情況。 “密之呀，聽聞你準備今科應試，是嗎？” 以智道：“是的，爺爺。家父希望孫兒盡早入闈�！� 聽他的口吻，相國便知這年青人自己對科舉并不熱心。遂道：“汝父對你期望殷殷。他 要你入闈出仕，既為你前途功名著想，亦是盼你發(fā)揚家風，報國濟世�！� 以智道：“孫兒曉得。只是孫兒向來愚志在讀書著述，不喜制義文章與官場習俗�！� 他是任真之人，又在關系親密的祖輩面前，有什么想法自是實說——但這真實背后的另 一層意思，即他在思想上蔑視反對八股取士，認為它造成的結果是使庸俗無知不學無術 者反而顯貴發(fā)達，而真正的才學之士卻往往被拒之門外甚至遭到蔑視，所以參加科舉對 他而言不過是為著搏點虛名的想法卻不便明著說出來，只以不喜制義含糊地表達。 相國當然不知他還有另外的意思。昔年以智隨父祖在京生活時兩家來往密切，他對這孩 子的情形很了解，但其后這些年的情況卻多只是聽說，對以智的思想自不很清楚。此時 見其著意治學而輕仕宦，既暗敬其志又不免有些遺憾——他深知方家?guī)状�之才�?jié)，若出 仕必皆是治世之名宦，忠國之良臣。所以他于夸贊之際自不免要勸勉一下。 “當年你曾祖明善公以理學立世，東南推為旗幟，今爾紹續(xù)祖業(yè)而浸淫于學，誠為可喜 可賀。但丈夫立于世，睿智著說，固萬世不朽之功；然負才奮志而用于世，堯吾君，舜 吾民，偶周、召，比稷、契，卻也是澤慧于世、千古流芳之事。汝之才智吾素知聞，雖 性有所偏好，但不可執(zhí)一端而迷誤，辜負了家國之望與胸中才學！” 相國這番言語，令以智既震憾又振奮。他恭身道：“爺爺教誨，孫兒定當銘記。孫兒非 無經(jīng)世之念，也不敢忘門風家訓。只是覺得制義枯索無味，八股取材極是謬病。志士報 國用世，也非惟科舉一途�！� 老相國這才明白這年青人的心思：非但鄙斥八股取士之制，且負才志高，不屑于以科舉 博取功名。他心里暗贊這孩子的見識志氣，很是贊賞愛惜。乃道：“八股取士，確非選 材之佳方，其弊甚多，故我朝開國之初尚有薦舉等他途并用之。但其后這薦舉之法已久 棄，至而今取士主要靠了科舉。雖沒才屈才無數(shù)，然國家制度如此，卻也奈何！此時才 識志士欲效國經(jīng)世一展懷抱，非有特遇則舍科舉而無徑。如今國是衰蔽，海內(nèi)紛亂，亟 需人才治理，所以孩子，你當以國家需要為勉，靜攝心性，積極備考，以早日入仕為國 家出力。” 相國的提醒與規(guī)勸，正對著以智的思想，又充滿著長輩的關愛，對以智觸動很大，他不 由敬懔受教。 相國心情很愉快，因著前面的話題和思緒，同他漫談起了當前的國家形勢和經(jīng)濟民生問 題。對以智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求教機會；而在相國這方面，則是欲借談話具體考察 一下以智的才識——他雖早知以智才華出眾，但具體如何卻不是很了解。一場漫談下 來，相國驚喜地發(fā)現(xiàn)，以智非但知識廣博，對當世的形勢、弊亂及政務經(jīng)濟問題也有較 深的研究和認識。這令老相國大是激動，對眼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年青人更加愛重。不由 對陪坐一側的孫子何亮功道：“你密之哥哥無論品學才識都堪為你們小一輩的楷模，汝 以后要多隨他交游學習�！� 晚上，相國在燈下細細閱讀以智的《稽古堂初集》，深為贊嘆，也加深了對以智的才學 了解。轉思及日間與彼談論，那孩子對天下事亦頗究悉，決非一般文章之士的識見。老 人更是興奮。欣然濡墨題序道： “癸酉夏，方璽卿公仁植命其子密之以詩賦古文辭來示。密之年甫弱冠也，倜儻雅駿， 負大才，著書好古，志在千秋。豈積德累仁之致與？夫何長發(fā)其祥也！密之曾王父明善 先生修濂洛之教，講學桐川，大江南北無不響德而問業(yè)者；廷尉公纘緒其業(yè)而彰明其 教，凡刑于家，訓于后，皆以篤行文學為兢之，故仁植丕承克艱，垣墉而塗茨，罔不獲 考，紹文衣德，言固淵淵矣。余固久聞密之籍甚，而其人恂恂如不自勝，一切才士之 習，鮮衣飾容，皆所不屑也。度量過人，豈不遠與？余雅愛重之，令吾孫從之游。恒與 言當世務而經(jīng)濟娓娓，所陳說皆深悉一時之故，誠不下漢室賈生也！夫世所謂賢豪者何 限？密之之志行如此，詒謀詎可忽哉！近見璽卿公執(zhí)親之喪，寢苫枕塊，不即內(nèi)，不茹 葷，廬于墓側日且讀古人書，寒暑不易。密之博學好古，良有以也。方今國家需才，以 密之所懷經(jīng)濟，詔金馬、陳治安，可旦暮遇之矣。璽卿為職方，當官而行，不畏強御， 來圣明天子之夢寐，為一時名臣。密之洵當不負家訓哉！吾不為其一家慶而更為天下慶 也！西疇老人何如寵題�！� 略不假思，一氣寫完了這篇短短序文。以他的眼光和對方家?guī)状�人的了解，他深信：紹 續(xù)凝聚三代智慧才學志行的方密之，將來必是個非常了不起的杰出人物。他為此而感到 激動、欣慰。然而，擱筆沉思的他，也有一種隱隱的憂慮和憾惜之感縈泛在心頭：這個 奇才大志的孩子并不遇時，趕上的已是一個前景令人堪憂的危亂之世！ 他是一個資深的政壇耆宿，曾位于顯赫的權力高端，洞悉朝廷國務的一切，對國是之衰 微，朝政之庸亂，君主之剛愎昏昧，吏治之腐敗，邊關之危警，民生之凋蔽，人心之亂 移，有著極深切地感受。透過種種的危象，他隱隱地已看到了一個日益衰敗的末世光 景。當此之世，無數(shù)的人才會壯志難酬，嘆恨終天，他已見識過太多這樣的事例，所以 他在贊許方以智時，竟不自覺地將其比作了漢時那抱才屈志的賈誼。但是，作為一個深 受國恩而憂切國家前途的老臣，他又那樣地不愿意、不甘心看到國家政治的更加惡化， 他希望有更多像方以智這樣年青的才識之士挺身而出，砥柱中流，革除時弊，挽救危 機。是以白天他勉勵以智科舉入仕，而適才在序文結尾又發(fā)出了“為天下慶“的非常感慨。 “世事興衰有定數(shù)，孩子，只看你自身的造化和努力了。” 老人在心里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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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來源： 編輯： 謝思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