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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的前奏 肖波 參加了河北中青年作者會議,省里開會多少天無所謂,在家里休息兩天,誰也不知道。不過,家里也沒什么事來做,仍然堅持了以單位為家,回老家第二天就興致勃勃地來到單位。 十幾年來,一帆風順。生活在偉大的時代,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五七干校向我朝門開,文學講習班向我朝門開,?茖W校的門口也向我敞開了,我還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呢。 劉春祥在縣委宣傳部的通訊組長,如今是文化館的副館長了,他問:回來咧?會開得咋樣? 我說:挺好的,省里的領導高占祥還講了話,廊坊師專還要辦文學大專班呢。會議的情況我可以介紹介紹。 他笑了笑說,不著急不著急,領導事先有話,你先跟我到局里去一趟。 我問:有啥事? 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所謂局里,就是指文教局,文教文教,就是文化和教育的組合。除了學校和幼兒園,縣城里還有電影院和新華書店。 局里找我能有什么事呢?也沒有跡象表明要提拔重用我呀!明天是六一兒童節(jié)了,遇上變化很容易記住。我參加農(nóng)業(yè)展覽是1971年9月13日,是林彪出逃的日子;我調進文化館是1972年11月7日,是蘇聯(lián)國慶節(jié);我入團是1970年4月24日,是衛(wèi)星上天的日子;我入黨是1978年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的兩周年。明天是兒童節(jié)了,還有什么好事? 到了文教局,有兩位我認識的領導恭候著,一位是副局長吳丙權,一位是當過局長的協(xié)理員馬瑞田。 吳局長說:是這么回事,經(jīng)領導研究,從現(xiàn)在起你停止工作,——反省。 我眨了眨眼,問:因為啥? 吳局長說:因為啥局里也不清楚,公安局會找你?赡苤攸c是作風方面的問題,你態(tài)度要老實。 我心里話,公安局找,態(tài)度還敢不老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是政策,人心似鐵,官法如爐我寫過,想不到這么快就要付諸實踐了。 我只好點頭。 吳局長接著說:既然是反省,就得有人監(jiān)護,行動不能自由,出門要請假。 我說:我知道。 從文教局出來,我的心情很沉重,不管有事沒事,事大事小,好說不好聽啊。半月不在單位,怎么鼓搗出事來了?既然有人監(jiān)護,在路上我問老劉:誰看著我呀? 劉春祥說:這是黨內(nèi)的事,應該找個黨員,那就讓趙恩潮吧。 我真不明白,公安局都插手了,難道算作黨內(nèi)的事?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實際上,事先曾經(jīng)有過先兆,我沒有當過一回事,并非突然襲擊。 吳局長所說是“作風方面”, 當然是男女關系。 醋不是一天酸的,回憶起來,更早的時候就有了珠絲螞跡。那是在1983年“嚴打”的時候,曾經(jīng)傳言,我的一個女同學有這方面的問題,人們在議論的時候,我說那是我的同學,我們的關系還不錯呢。這就是我的幼稚,別人回避還來不及,我竟然受人以柄,給人以口實。結果單位有的人就造出了些輿論,好象我也同流合污了。為此我在星期四的學習會上鬧了一通,還罵了幾句,沒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后來這位同學對我說,公安局也找過她,問我怎么樣,與我有什么聯(lián)系。我的同學說,他的印象很老實,只是聯(lián)系不多。 還有市文聯(lián)在光榮院辦筆會的時候,聽說就有公安局的人找女作者調查過,也有的女作者給我來過信,說被公安局找過,鬧得無所適從。 看來這是漫天撒網(wǎng),淘干抓魚,凡是與我有聯(lián)系的女同志都在范圍之內(nèi),有棗沒棗三桿子了。 受審這個題目比較嚇人,屬于小題大作,但確實屬于這種性質,按現(xiàn)在的話說,我叫犯罪嫌疑人。 李問:問題考慮的怎么樣了? 我說:沒啥可考慮的。 他一拍桌子:你態(tài)度不老實!你放明白點,我們不能平白無故找你,找你就因為你有問題,你不交代就過不了關。 我說:同志你著啥急呀,你是干工作的,我也是工作的,都在縣里,只是分工不同。難道今后咱們就不見面了?還是客氣點好。 他態(tài)度和藹了點,說:我們知道,你是寫東西的,寫啥的更應該認清形勢,認真對待自己的問題。 我說:領導能不能提示一下,要不,我交代啥呀? 他說:不能提示。主要看你的態(tài)度。你應該知道,你是老師,下邊的是學生。老師和學生就不是一般的問題。 哎呀,怎么鬧到老師和學生的關系了?文教局管學校,難道文化館也是學校? 我解釋說:人們叫我老師是尊敬,實際上,是假老師不是真老師,不是教學生的學校老師。 他辯解:那也是老師。 我只好說:是就是吧。 他說:你要端正態(tài)度,不能有抵觸情緒,寫個檢查交給劉館長,過幾天我們再來。 舊社會有殺威棒,就是不問青紅皂白,先打犯人一頓。時代不同了,連手指頭也沒碰我一下,不能不說是歷史的進步。 我雖然沒寫過檢查,仍然覺得比寫小說容易。不用虛構,半小時就寫完了,隨后,交給了劉春祥。 老劉看了看,不滿意,說道:你寫的沒有啥事,這樣恐怕過不了關。 這我就難了。不能夾著喇叭趕集,沒事找事吧。再說,事誰都有,算不上錯誤、沒在綱上線上的那是個人隱私,我還不愿意說呢。 我正左右為難,有人來通風報信。 此人是馬佩俠,正在文教局文化股當股長,平時我曾以大姐視之。她說:有啥事你就說啥事,沒有的不能瞎說。你不是還想復習功課考學嗎,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說,我有啥辦法呢?想說也不知從哪兒說起。 她說,你為人不錯,我可以告訴你,某某某、某某某和某某某寫了材料,你先考慮她們吧。 這樣一說,不僅憑一個人控告。此處我不宜直呼其名,也可以稱之為甲、乙、丙。三人成眾,群起而攻之,夠我喝一壺的了。 夜里,輾轉反側,我就回憶起甲乙丙來。 關于甲。三年前,甲在文化館參加過業(yè)余作者學習班,有一天晚上,她到了我宿舍,讓我看一篇稿子。我看完后提了提意見。接著就拉了幾句家常。她說父母為她說了個對象,她很不心甜。說著說著竟然流下了眼淚。我當時很憐憫她,就情不自禁地攥了攥她的手,安慰說別這樣。她很敏感地掙脫開,說“老師別這樣”,隨后就走了出去。以后,她又來辦過兩次學習班,一切很正常。去年,她還同我和張萬輝去川林采訪了一下熱心科技的農(nóng)村女青年王蘭英。 關于乙。這個作者在我主持工作期間沒來參加過學習班,我在1982年被抽掉到安各莊當“三夏”工作隊的時候,文化館辦了一期學習班,據(jù)說她參加了。按說,我做為創(chuàng)作組長,被抽調也就是個把月的時間,舉辦活動和參加人員應該與我溝通,可我卻不知道,很有點“篡黨奪權”的意味。后來,《灤南文藝》上發(fā)表了這位作者寫的一首詩歌。有讀者揭發(fā),這首詩歌抄自《中國青年報》,為此,我不滿意,向作者們申明了真相,還在《灤南文藝》上寫了一篇《杜絕抄襲》的短評。 關于丙。在我印象里,這位作者只參加過一次學習班,十天時間。我不記得單獨與她有什么聯(lián)系。文化館就那么個小院,光天化日,人來人往,眾目睽睽,能搞出什么名堂來?我與她之間,存在不檢點的地方,不嚴肅。但是,起碼沒有非正常男女關系。 事實就是這樣,有了甲乙丙,找不出丁來,我寫了檢查材料。 過了三天,李、王二位又來了。 我呈上檢查,是不是可以過關。 那個李公安看了材料,好象半信半疑,砸了砸嘴,提到了那個作者乙,問我:她參加學習班的時候你真的沒在單位? 我拿出了我的日記,說:我有日記為證。 他翻了翻,似乎還不想接受這樣的事實,說:你的日記就有準兒咋的?這種事你又不往上寫。 我說:日記又不是現(xiàn)在寫的,就算沒準兒,我不在單位,咋會發(fā)生問題?況且還有跟我在一塊當工作隊的,有物資局的霍占國、商業(yè)上的馬敬齋…… 李打斷我,說:好了好了,人家都是姑娘,誰拿屎盔子往自己腦袋上扣?不對口兒你就過不了關,聽說你還想考學,這樣也別想上學去。就這點事,你承認不就完了么?明天我們再來。 為了上學,我別無選擇,只能力求“對口兒”了。 根據(jù)我對甲乙丙的了解,對了半宿“口兒”。盡管違心,也得妥協(xié),退一步進兩步,以防小不忍則亂大謀。就象文革中承認自己是走資派,低頭貓腰,好漢不吃眼前虧。第二天,兩公安準時光臨,做了詢問筆錄。聽話聽音,我順著桿子爬。最終“口兒”恐怕是對上了,結論是雖然沒搞過關系,也有不檢點的地方,比如說動了動手腳,有賊心沒賊膽。 我按了手印,李公安說:你等著吧,繼續(xù)考慮自己的問題。 我只好等著,人家把我晾了起來。一晾就是一個多月,再也不來人干擾了。機不可失,我正好抓緊時間,專心致志,對地理、歷史基本知識進一步學習,可謂日以繼夜。 6月23日,論節(jié)氣這天正好是夏至!跋闹涟嘻溩樱茁犊掣吡骸,當過老百姓的都知道。我家里有二畝責任田,同樣種了麥子,急需收割。我在這種處境下,也不便張口說話,再找人來幫工了。單位的同事們確實很夠哥兒們,就操持著去給我拔麥子。 東家如果不回家,同事怎么幫忙呢?不知是誰向文教局請示的,終于網(wǎng)開一面,恩準我從8點到10點回去兩個小時。 一行人騎著自行車,直接到了地頭。 拔麥子是累活兒,大家很賣力氣,尤其在這種比較特殊情況下,同事們還有一種同情弱者見義勇為助人為樂的下意識,誰都不好意思藏奸耍滑了。 麥子拔了還得鍘,可我被限定的時間到了,軍令如山,不得延誤。 我說,我得回去了。 同事們很夠意思,并不沒有走開,表態(tài)說:麥子收割了,還得鍘呢。幫人幫到底,我們不回去,把麥子用鍘刀鍘完了。 領導也真是吝嗇,連半天的時間也舍不得給,充其量給了兩個鐘頭。我只能用阿Q的精神來安慰自己:這是領導了解我,關心我,知道我不愛干活,只能適可而止,保證有足夠的精力反省問題,別把精力浪費到拔麥子這種區(qū)區(qū)小事上。 人情事故和平整土地是兩碼事,人們往往喜歡高崗添土,低處挖坑。實際上,救死扶傷才是革命的人道主義,落井下石從來被人們所不恥。疾風知勁草,患難見真情,我終于有了新感受。 泰山壓頂也不能忘了正事,復習功課是第一要務。省里開辦文學大專班,按規(guī)定必須多出三分之二的人應試才算有效,即招收40人必須有120人參加考試。 我收到了報考通知,臨陣磨槍,積極備戰(zhàn)。 我的根底是初中畢業(yè),三年中搞了一年半文化大革命。除了會寫幾篇叫文藝作品之類的東西,其他只是小學水平。是否能考上,心里沒底數(shù)。多虧沒有數(shù)理化,只有文科。四門試題是政治、語文、歷史和地理。 領導還算開明,讓谷順祥到唐山給我取來了報考登記表和復習提綱,說明同意我復習功課和參加考試。新華書店在文化館的對門,我溜出去,在那里買了兩本書,一本叫“中學歷史總復習”,一本叫“中學地理總復習”。 從復習提綱上的內(nèi)容看,絕大部分內(nèi)容我根本沒有學過,不知所云。尤其是地理,還分什么溫帶季風氣候地中海氣候,什么格林威治時間東八區(qū)西七區(qū),這就叫“冷手抓熱饅頭”。組織上既然給我提供了這么好的學習環(huán)境,豈能光陰虛度?我便日以繼夜廢寢忘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教材書。 窗外透過陽光,天竟然亮了。 考試之前需要體檢。由趙恩潮監(jiān)護著,我到縣醫(yī)院體檢了。體檢有監(jiān)護,可謂是罕見。身體檢不出毛病,政治尚未過關。 直到7月18日,我單身匹馬被叫到文教局。曹慶禧局長和吳丙權副局長接見,與我談了話。曹局長態(tài)度很熱情,他說,挺簡單,不用多說。你的事領導挺關心,沒事了,考學就去吧,爭取考上。 我無話可說,只是“哦”了一聲。 曹局長還把我送到大門口。 天有不測風云,雷鳴電閃之后,太陽終于出來了。屈指算來,5月31日至7月18日,恰好是49天,七七四十九,好像孫悟空在八卦爐里煉成了火眼金睛,銅筋鐵骨。 我在這天的日記上只寫了三個字:解放了! 入學的考場在廊坊。廊坊這地方,這些日子有了更深的印象,因為在這歷史的復習提綱里提到了,有個事件叫“廊坊大捷”,是義和團阻擊外國侵略軍的一場戰(zhàn)斗。說不定,考題也許涉及到本地的事件呢。 按照教育部的規(guī)定,必須有120人參加考試,錄取三分之一。臨考的晚上,大家圍坐在一起,議論紛紛。猜測該有什么題目,怎么回答,各抒己見,取長補短。我的基礎薄弱,一知半解,難以掌握要領,偶爾插句話,顯得半瓶醋。文友們瞧不起我了,是不是考中,有的說,憑你這水平,夠嗆。 夠嗆的意思就是難以考中,名落孫山。 夠嗆就夠嗆吧,考上更好,考不上拉倒。人都是從實際出發(fā),不敢妄想。我剛解放了,剛剛解放兩天時間,情緒還沒有徹底調整過來,心有余悸,總覺得低人一頭。 考試的地點是在一所學校,一人一桌,入場考了兩天。我知道的答案能回答,不知道的答案也能蒙著回答。不蒙白不蒙,蒙對了算白撿,千萬不能錯過機遇。我不想學習張鐵生,盡心盡力不交白卷。 8月26日,錄取通知書來了。在40名之內(nèi)。后來才知道,我考了第23名。 我被錄取了。上午開了歡送會,下午就又要開黨員會,議題是討論我的處分問題。這是臨時動議還是蓄謀已久,我不知道,是公安局,是文教局,還是文化館提出來,我也不知道,舊社會說民不舉官不究,新社會也一樣,假如我是賣菜的,給人家缺斤少兩,找我沒商量。假如我是戰(zhàn)士,貪生怕死臨陣脫逃,找我也沒商量。要給我處分,就得商量了。 商量就是討論,討論就討論吧,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是兩條基本的原理,如果懷疑這兩條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這是毛主席說的,沒錯兒。 文化館也就是七個黨員,正副館長占了三個,剩下是我和劉正普、趙恩潮、李金春。 一、二把手首先表態(tài):給肖波個黨內(nèi)警告處分。 討論倆字都帶言字邊,就是你有來言,我有去語,還可以避免有人捕風捉影,沒事也是有事。 果然,有的領導聲色俱厲,大批了我一頓,對上午有人說我“自學成才”也批了,什么自學成才?我看是驕傲自滿。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差遠呢。不給他點教訓不中。 某館長說,那公安局也不能白整啊,白整就被動了,這也是領導的意思。要不,咱們咋交代?還得聽上級的。大伙兒再統(tǒng)一統(tǒng)一。 我說,按組織原則辦吧。 某館長說,啥組織原則? 我說,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這個原則連我都知道,難道你還不知道? 某館長只好說,既然這樣,那都按手印吧。 大家遵命按了手印。2: 5。 自此,我沒有受過任何處分,如沒有因反省有了復習時間,恐怕考不上呢。 這就是入學的前奏,也是人生道路的插曲。 |